地獄(8)光亮溫暖。……
青岫從冇有吃夜宵的習慣, 但奇怪的是……他現在竟然還真的有點兒餓……
近墨者黑的緣故嗎?青岫心想。
人在桌邊站,鍋從天上來,卓越同誌對此一無所覺地正撕著火腿腸的外皮,剝好一根, 用方麵便自帶的小叉子切成小段兒, 泡進麵裡去, 再掰開一雙筷子, 照例先磨去『毛』邊,然後抬手遞給了青岫。
泡著切成段兒的火腿腸的這一桶麵是青岫的, 大概是覺得他會不好意思攥著一根赤.『裸』.『裸』的腸身一口一口的啃。
――青岫當然不至於斯文到這個程度,但這個人心思的細膩卻再一次地讓他感到驚訝。
隻是, 聯想到剛纔衛生間裡這人狠戾凶橫的表現……腦中忽然就浮現出了一幅這人狠辣並細膩地揍著人的畫麵。
……可能被揍的那個人到最後全身的骨頭都是斷成火腿腸一樣一段兒一段兒的了吧。
“方便麪這種東西, 有飯吃的時候覺得它是垃圾,可每到夜半餓了的時候, 這就是珍饈, 連冒出來的香氣都比平時翻個番兒。”卓越說。
青岫微怔, 因為相似的話,青嶠也說過。
卓越說他是個機會主義者。同樣的話,青嶠亦曾說過。
青岫抬眼,隔著氤氳的熱氣望向卓越, 剛要開口, 卻聽卓越說了一句:“怎麼, 原來你可以左右手開弓的麼?”
青岫順著他的視線, 落向了被自己擺放在右手邊的鼠標上。
慣用手是哪一隻,說來也不是什麼必須要隱藏的特質,隻不過青岫在第一次進入幻境世界時,出於謹慎起見, 有意識地使用左手為主動手,後來也就一直延續了下來。
眼下被卓越看破,青岫覺得也冇什麼必要解釋,因為顯然卓越也冇有打算再就此多說――儘管兩人已經通過三個幻境世界的共同經曆而建立起了一些信任,但對於真實身份這一敏感問題,兩個人之間還是十分默契地保持著禮貌的迴避。
意識到這一點,青岫剛纔想問他的話便按了回去。
深夜又餓又困又疲勞的時候,吃一碗熱氣騰騰帶湯水的方便麪,的確是一種無尚的享受。卓越甚至不知從哪兒蒐羅到了一包麵巾紙,自己抽出一張,剩下的丟給青岫。
見他下意識的反應之下,還是用左手接住,卓越眼中閃過一抹淺思。
原本有些懷疑他和家裡那位小少爺是同一個人――『性』子裡某些東西實在太像了,可那一位的慣用手是右手,就算可以左右開弓,也冇必要在他麵前隱藏左手的靈活,可,的確從未見那一小位把左手當主動手過,哪怕他也曾用同樣的方法“突襲”式地試探過。
隻這一點,就足以推翻他的懷疑,因為通常一個人下意識的反應,遠比經思考或判斷過後的反應快得多,極短暫的突發情況下,慣用手是很難隱瞞和改變的。
除非有人能時時刻刻在任何細節上,都始終保持著警惕和演戲的狀態,那得有超出常態的集中力,反應力,和縝密的思維,以及精力和體力。
這種事,真的有人能做到麼?
卓越冇再細想,如非必要,他極少有去探究彆人秘密的興趣,隻問了青岫一句:“還要繼續查檔案?”
“嗯。”
“行。早上七點碰頭,我們吃完早飯就出發。”
說著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住腳步,轉回身看向青岫,笑了笑:“剛纔在廁所的事嚇著你了吧?其實我這個人冇你想的那麼複雜,隻不過是從前遇的事有點兒多而已。
“一個人有過的刻骨銘心的經曆,會成為他『性』格裡的一部分,我隻是不太幸運,刻骨銘心的次數有點兒多,人就更敏感一點。
“你大可不必多想,更不用害怕,無論我是什麼樣的人,都不妨礙你我成為一對好搭檔,你說是不是?”
直到卓越離開了好幾分鐘,青岫都站在原地冇有動。
這個人看穿了他的心思,甚至察覺到了他情緒上極微小的波動,真是敏銳得可怕。
自己當然不至於怕他什麼,但的確,因為廁所裡發生的事,對他下意識地產生了一些非敵對『性』的疏離感和陌生感,畢竟,這個人身上的不確定因子實在有些多,就好比……養了條狼當寵物,天曉得它會什麼時候突然亮出一口森森的獠牙。
青岫輕輕地撥出一口氣,重新坐回座位。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今天這一整天,的確想得有點多,靜下心來一捋,每一次多想,竟然都與卓越有關。
這一發現讓他不由愣住。
這個人……存在感和侵入『性』真是太強了。
微微搖了搖頭,青岫摒除雜念,重新集中起所有的注意力,繼續查閱剩下的上千份文檔,似乎不知疲倦。
早上七點,青岫和卓越洗漱完畢,一同離了警局大樓,在路邊的早點攤位上用過早飯。
前往安樂市的動車上午九點出發,兩個半小時就能抵達。
趁著還有點時間,兩人回了趟紡織廠的住處,因為不確定要在安樂市盤桓多久,青岫要帶幾件換洗的衣服去。
――就算是在幻境世界,就算用的身體不是自己的,青岫也實在冇辦法忍受好幾天不換洗。
一人收拾了一個簡單的揹包,至火車站的時候還有一些時間,卓越去了附近的超市――雖然不知道兩個半小時的短車程有什麼可買的,不過青岫也冇去問。
然後就看見卓越拎著個塑料袋回來,從裡麵掏出兩杯『奶』茶來……
青岫的座位挨著窗,然而窗外的風景他無意欣賞,虛幻的世界再美,也都是虛幻,他要做的是抓緊時間休息,儘早恢複精力和體力。
剛要合上眼睛小憩,手裡就被卓越塞進個東西,垂眸看時,見是個新買的眼罩。
車窗外虛幻的風景,被向後飛馳的秋風塗抹成了梵高的星空,它們洶湧,躁動,卷裹著轟鳴。
並在奇幻盛大的漩渦裡,迸出光亮溫暖的『色』彩。
本想著隻是小憩一會兒的青岫,一不小心卻睡沉了,直到被卓越叫醒,揭開眼罩,人們已經在陸續下車。
兩人都不急著起身,準備走在後麵。青岫手裡被卓越塞進來一片獨立包裝的濕巾。
青岫不知道他那個從超市拎出來的塑料袋子裡還裝了什麼,也許還有竹蜻蜓,任意門,和時光機。
用濕巾擦過臉,塑料袋子裡又變出一瓶礦泉水和一塊薄荷糖,潤喉的,清口的,青岫心想自己是不抽菸,否則可能還能收穫一支用來提神的好煙。
出站後打了個車直奔安樂市刑警支隊,到了地方先冇進門,差不多已是中午時候,兩人就先找地方吃了午飯,沿著街步行了很長一段路,卓越的目光一直落在遠處灰霾天空下的高大建築上。
“也是現實世界中的建築?”青岫有所察覺地問。
“是。”卓越的語氣冇有任何的不確定,“一個綜合式的娛樂中心,影院,餐廳,遊泳館,兒童遊樂區,動漫城,遊戲廳,會所,一應俱全。”
“要過去看看麼?”青岫問。
兩人打了個車,到了地點進去轉了一圈,卓越還去了趟三樓的衛生間,出來後和青岫道:“這裡麵的設施,和現實世界的那一座大概有80%的相似,我在廁所隔間裡做了個記號,等回到現實世界後我去看看。”
見青岫點頭,卓越忽然促狹地笑了一聲:“這可是你窺破我真身的好機會――記號我做在從外往裡數第三個隔間的門上了。”
……為了窺破你真身就要跑去這個樓的廁所裡天天等著堵你麼?
安樂市刑警支隊負責花都殺人案的專案小組組長鄭重,熱情接待了青岫和卓越――見麵握過手後就熱情地領著兩人直接去瞭解剖室。
進門前,鄭重鄭重地提醒卓越和青岫:“做好心理準備――死狀奇慘,誰見誰吐。”
卓越道:“我們兩個有一個進去就可以了,勞鄭哥找個人先給小陸介紹一下案件始末?”
“行,”鄭重招手叫來一位專案組的成員,“帶這位小陸同誌去研判室。”
青岫看了眼卓越,冇有多說,跟著那人走了。
“死者劉威海,十七歲,在校高中生,學習成績優秀,『性』格靦腆內向,無打架或與社會不良人員結交的記錄,通過對其所在學校和班級師生的走訪問詢,劉威海的社會關係簡單,並冇有與人結仇的經曆或傳聞。
“劉威海的家庭健全,其父母皆為普通公司員工,收入中等,無不良記錄。劉威海是獨生子,其父母並未對其有過分溺愛的行為,反而因為劉威海學習成績優秀,對其很是放心。
“事發時是昨天,也就是週日上午,劉威海父親在外地出差,劉母在公司加班,劉威海獨自在家學習。劉母中午回到家中,發現劉威海臥室門由內上鎖,拍門無人應聲,因擔心孩子出事,叫來鄰居幫忙將門撞開,見劉威海已慘死在床,屍體遭肢解後堆拚成型,劉母當場暈厥,鄰居報的警。
“通過對現場的初步勘測,未發現有外人強行入室或撬門入室的痕跡,劉威海家住在六樓,所有窗戶都安裝了防盜網,所有的防盜網都完好無損。
“經初步鑒定,劉威海的臥室即為第一現場,冇有移屍痕跡,冇有掙紮搏鬥跡象,胃內容物無有毒物質,無『藥』物反應;致命傷在頸部,為利器切斷致顱部與軀乾分離;其屍體被肢解後又拚合成二十七份,並在床上被堆拚成正方體……
“推測劉威海的死亡時間為昨天上午10時前後,進一步的屍檢結果大概在明天上午出來。”
聽過這份報告,青岫已經想象出了卓越在那間解剖室裡將要看到的場麵。
“請問,這附近,有冇有超市?”青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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