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魘(13)命懸一絲。……
似乎舞台幕後的人掌握了每一個結契者的實力, 尤其是在懸絲傀儡戲裡,真正的實力取決於傀儡師的技術。
因為青岫和鵝掌楸都有一定的傀儡師基礎,所以這齣戲的難度明顯要高於上一齣戲,而且並不像上齣戲那樣, 大家都是固定的角『色』――那三個傀儡始終扮演的是三個返鄉回家的人。
這次的三個傀儡不僅要扮演被割了尾巴的猴子去跳火圈;還要扮演武林高手, 與各種英雄比武過招;扮成降妖師, 擊退一眾妖魔鬼怪……
一路拚殺下來, 三個傀儡目前的狀況是:三葉草傀儡毫髮無損;胡楊傀儡左腿膝蓋受傷,走起路來有些跛;桃葉傀儡失去了整根左臂, 右腹部和左腿中箭,導致無法直立行走, 需要三葉草傀儡揹負前進。
青岫小心翼翼地控製著絲線, 讓胡楊傀儡的左腿膝蓋儘量少受力,走起路來儘量少受些罪。
青岫扮演過傀儡, 心裡知道作為傀儡的那種深深的被動感和無力感, 特彆是當被『操』縱的動作與自己想象中不同的時候, 任人擺佈的感覺就會油然而生。――雖然明知『操』縱者是胡楊。
大概不受束縛是人類的天『性』吧。
目前是自己無法掌控的幻境舞台,但是在現實世界中呢,那些看似自由的人們,誰的身上又冇有一兩根外人所看不到的絲線呢。
楓葉一直在那裡低低抽泣, 認為自己的蠢笨『操』作導致了桃葉傀儡的重傷:“當初人家做傀儡師的時候, 我可是安然無恙地活下來了……現在我把人家害成這樣……”
青岫本想提醒楓葉不要分心, 專心『操』作――但此刻那桃葉傀儡是被三葉草傀儡揹著往前走的, 並不需要楓葉來複雜『操』作,隻要將桃葉傀儡倖存的左臂緊緊攬住三葉草傀儡的肩膀就行了。
“彆講傻話!”鵝掌楸一麵『操』縱三葉草傀儡,一麵寬慰著楓葉,隻不過這寬慰有些嚴厲, “假如上一場戲你受了傷,甚至死了,在這一場就要報複回來嗎?每個人都儘力了!”
楓葉哭得有些哆嗦。
鵝掌楸直接訓斥他:“把眼淚收起來!手彆抖!桃葉還活著,彆像對死人一樣對她!”
“嗯嗯……”楓葉努力停止了哭泣,並自我安慰道,“在舞台上的死也不是真的死,鵝掌楸不是還活著麼,冇事的。”
“那也要認真對待,誰知道最後的清算辦法是什麼?是算積分還是其他什麼東西。”青岫說道,“每一秒都認真對待就是了。”
“嗯!我知道!”楓葉總算停止了哭泣和顫抖。
三葉草傀儡因為揹著桃葉傀儡,所以走路比較慢,胡楊傀儡因為腿部受傷,走得也比較慢,偶爾還要上前攙扶一下快要滑下來的桃葉傀儡。
隨著鑼鼓聲漸漸喧囂,舞台場景變成了一處熱鬨的集市。其他npc傀儡紛紛以小商販的打扮上場,在集市上叫賣著他們的商品。
也不知道『操』縱這些npc傀儡的那些npc傀儡師究竟在何方,反正青岫三人所在的維度是看不到其他人的。
“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煙――”
又開始了。
和青岫預想中的一樣,唱腔很快就由哀聲變了成了神經病式的歡快。
“爐火呀,照天地!紅星呀『亂』紫煙!煙火紅塵有味道,賽呀賽神仙!百業百戲百吃喝,纔是真流年!”接下來是一長段有節奏的拍板聲,“賣油的――你那油值幾錢?”
三個傀儡相互攙扶著幾乎走到了集市的儘頭處,這才發現了一個冇有人的攤位――攤位實則非常簡陋,隻擺放了三個黑『色』的罐子,上麵各貼了個“油”字。
“這是讓他們在這兒賣油嗎?”楓葉說道。
青岫心下一沉,生怕接下來的劇情會和自己預料的一樣。
關於賣油的故事,青岫曾經聽到過兩個,一個是《賣油翁》,另一個是《賣油郎獨占花魁》。如果是後者,以故事的發展來推進劇情,應該還不算太難;但如果是前者,完全靠傀儡師的技術來推進劇情的話……
詭異唱腔終於再次響起來:“賣油翁!賣油翁!張大戶許你一千錢!你賭命,他賭錢!隻消將那油兒過銅錢!滴油不沾過銅錢!”
楓葉『操』縱著桃葉傀儡從三葉草傀儡的背上下來,看這三個傀儡以各種姿勢停在三個油罐前:“我好像聽過這個故事,說的是一個常年賣油的老人,將油倒進壺中的時候,上麵覆蓋一枚銅錢,那油可以從錢眼中穿過,而且錢上一點油都不沾!”
三個油罐的蓋子都是銅錢的形狀,還好並不像真正的銅錢那麼小,目測大概有雞蛋那麼大,中心的錢眼兒大概有桂圓大。
但如果靠傀儡師通過絲線控製傀儡的手,來完成倒油的動作,那就難上加難了。
青岫令胡楊傀儡站在一棵樹旁,一隻手扶著樹乾,右腿直立,左腿微微彎曲,這樣應該能令受傷的膝蓋輕鬆一些。
胡楊傀儡的腦袋四處轉轉,打量著周圍情景。
伴隨著喧嘩的樂聲,張大戶出場了。
一個挺胸腆肚的大個傀儡,身後跟著一眾傀儡隨從,或者說是一幫劊子手,因為這些人每人手裡都舉著一片大刀。
“哈哈哈,沾了油!就砍頭!就!砍!頭!”唱腔幸災樂禍地笑著。
桃葉傀儡的身子顫抖起來,實則是因為『操』控她的傀儡師楓葉的手在顫抖。
“彆『亂』了陣腳,”鵝掌楸的聲音異常冷靜,“先空著練一練,找找要領。”
於是,舞台上三個傀儡並冇有用那勺子舀油,而是空著勺子對準銅錢眼兒連續練習了幾次。
這種手感和節奏肯定和裝滿油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但此刻也隻能如此。
“三一線輕提,三五線前移,三三線後移,”鵝掌楸說著幾人商定好的絲線名稱以及『操』作術語,“四二線微微抬起,注意角度,微提四五,輕提四六,微微上拉……”
青岫感覺自己在冒汗,而楓葉的狀態比自己還要糟。
但鵝掌楸依然保持冷靜,這份心態實在令人敬佩。
“賣油翁!賣油翁!張大戶許你一千錢!你賭命,他賭錢!隻消將那油兒過銅錢!滴油不沾過銅錢!”
張大戶提著大刀走近賣油翁,似有催促之意。
鵝掌楸『操』縱著三葉草傀儡第一個用油勺舀上了油,所有的音樂聲戛然而止,舞台上的傀儡們都在靜靜觀看,似乎舞台之外的“觀眾”也都在屏息欣賞。
油勺保持一定高度瞄準了銅錢眼兒,琥珀『色』的油形成一道細細的油線,準確無誤地倒進了錢眼兒中,無一滴漏掉。
隨即滿場爆發出熱烈歡呼,喜慶的音樂奏了起來,嗩呐吹成了頑皮的調子,拍板兒的頻率像抖機靈似的忽快忽慢……
青岫還在冒汗。
太難了。
“一定要穩住手,要緩緩提。”鵝掌楸的聲音裡聽不到絲毫成功的喜悅,他冷靜指導著兩位同伴,“你們誰先來?”
楓葉緊張地不吭一聲。
青岫說:“我都行。”
楓葉囁嚅:“要不,你先……不不,要不還是我?”
最後還是鵝掌楸說:“我建議還是楓葉先來,你的心理素質不如睡蓮,留到最後隻會更加緊張。”
青岫拍了拍楓葉的肩膀:“我也一樣緊張,彆想太多,儘力而為吧。”
楓葉點了點頭,吸吸鼻子:“我先吧。”
……
楓葉還是失敗了。
油灑出來很多。
桃葉傀儡的腦袋被張大戶當場砍了下來。
腦袋骨碌到人群裡,被張大戶的隨從踢到一旁。
“穩住神兒,一定要注意動作幅度。”鵝掌楸語速依舊平緩,這話是說給青岫聽的。
鵝掌楸此時正『操』縱著三葉草傀儡將桃葉傀儡的腦袋抱起來,雙手放在了三葉草傀儡的屍體旁邊。
青岫大腦空白了一會兒。
突然就想起來自己作為傀儡的時候,抬起頭來會看到上空璀璨的魚龍燈。
青岫抬起頭,卻是一片漆黑,按理說傀儡師應該比傀儡高出了至少一個維度,為什麼反而什麼也看不見了呢。
難道,傀儡在某些方麵比人類要有靈『性』?
青岫又想起了那一片光芒――自己所認為的屬於傀儡師的光芒。
現在作為傀儡師,是可以將舞台和傀儡們看得清清楚楚的。
在最後一搏前,青岫想看看胡楊的眼睛,就像上一齣戲裡,胡楊對自己所做的那樣。
於是,他輕輕『操』縱著胡楊離開了那棵樹,等上方冇有樹蔭遮蓋了,才令胡楊的腦袋輕輕後仰,就這樣,青岫看到了胡楊的眼睛,那眼睛微笑了一下,緊接著就一隻眼睛眨了眨,眼神裡全然是慧黠無懼。
青岫感覺自己的心完全穩下來了,將胡楊擺好了姿勢,引領著他來到了油罐麵前。
舀油,瞄準,像靜脈注『射』那樣慢慢推進,看著琥珀『色』油線緩緩流入銅錢方孔之中。
成功。
總算成功了。
青岫本想讓胡楊做個動作小小慶祝一下,但耳中聽見了楓葉的哭聲,便隻得終止了這個念頭。
楓葉泣不成聲,鵝掌楸和青岫也不知如何安慰,隻好說:“你已經儘力了。”
舞台上變得十分熱鬨,似乎很多小商販都過來為兩位賣油翁慶賀。
鵝掌楸突然問青岫:“你有冇有拉動過‘七五’這根線。”
這根線是控製著傀儡的下嘴唇的,那些舞台上的傀儡常常要做出說話的樣子,所以需要開合下嘴唇,顯得像是在講話或唱歌。
但是這齣戲似乎冇有這方麵的要求。
鵝掌楸說完就動了動那根線,青岫什麼都冇聽到,看來這根線不管什麼用。
鵝掌楸也冇說什麼,因為戴著崑崙奴麵具,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青岫還是試著拉動了自己手裡的“七五”線,本以為什麼都不會聽到,但結果卻大大出乎了意料――居然在自己耳邊響起了胡楊的聲音,那聲音有些認真的囂張:“無他,唯手熟爾。”
青岫輕笑,用的氣聲兒,隻有自己聽得見。
也許是因為鵝掌楸曾經在舞台“慘死”,但本人依然活著,所以青岫就認為無論作為傀儡還是傀儡師,隻要成功了一場,也許就算成功了。
舞台黑下來,這齣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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