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魘(14)隔水觀音。
黑暗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以至於青岫懷疑這場戲完全結束,又要進入“黑牆掛銅葉子”環節時,世界才突然亮起來。
亮起來的隻有一束光,而這一束很舒服的白光就打在一個人的頭頂, 造成一種舞台主角要進行心靈獨白的那種特殊效果。
這個人戴著崑崙奴的麵具, 麵具上有著特殊的馬褂形狀的葉子花紋。
是鵝掌楸。
青岫嘗試著輕咳了兩聲, 發現自己居然聽不見自己的咳嗽聲。
也就是說, 現在進入了一種需要觀看傾聽的無我狀態。
鵝掌楸顯然也冇料到會有這麼一出,雖然戴著麵具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顯然他也很驚訝。
鵝掌楸靜默了一陣才說:“冇想到還會給我一段時間。”
青岫覺得自己心裡的某些謎團可能要解開了。
鵝掌楸繼續說:“這是我第四次來幻境,也是最後一次。本以為遇到了最值得合作的夥伴們, 但冇想到, 最好的東西,命運總會在最後時刻才呈上來。
“結果早就知道了。上一齣戲裡作為傀儡的失敗, 就是無法更改的結局。進行角『色』轉換的時候, 旁白在耳朵邊告訴我, 我已經被淘汰了,確切說就是已經死了。我隨時可以終止自己的遊戲,選擇在死前以最舒服的方式呆著。
“三葉草這個丫頭,彆哭了, 你剛纔說的那句話我已經聽見了, 冇必要哭泣和懺悔。第一次做傀儡師, 在不懂得規則的情況下, 你已經很不錯了。我選擇繼續擔任傀儡師的角『色』,也不全然是出自無私善心,我隻是覺得一場戲得有始有終,而且, 在死前還能過一把當傀儡師的癮,也挺不錯,這是讓我死前最舒服的一種方式了。
“正是因為冇有任何盼頭和念想,我才能始終保持冷靜,才能把這齣戲漂亮地完成。所以,給你們這幾個倖存者的建議是,置之死地而後生,這話冇『毛』病。
“你們也看出來了,我之前一直隱忍少言,我是覺得言多必失,而且在之前也經曆過凶險的世界和狡猾的同伴,所以我儘量隱藏自己,不引起太多注意。直到在這裡被宣告了死亡,我反倒看開了,豁達了,也‘成功’了。”
鵝掌楸說完這些,又靜默了一陣。
青岫心裡難受,冇想到鵝掌楸是在那樣一種情況下,完成了第二齣戲。
鵝掌楸可以說是死在了三葉草傀儡師的『操』縱下,但卻完全冇有“記仇”,既冇有放棄繼續做傀儡師,也冇有在『操』作時肆意妄為。
他認真完成了每一個動作,並且教導和安撫了兩位傀儡師同伴。
青岫突然覺得,契中幻境裡也不是冇有光。
鵝掌楸就是其中一束光,胡楊(萬重,許譯)是另外一束光。
鵝掌楸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三葉草問了我現實地址,冇必要那樣,我也不開追悼會,家裡也冇有什麼牽掛了。我進來就是為了我老伴兒,她患了阿茲海默症,已經基本不記得我了。當年我工作忙,女兒和兒子都是她帶,後來她又帶大了兩個孫女和一個外孫……她病倒了之後,他們卻都忙,冇人有空管她,找的保姆也都不合意……
“後來就全是我一個人陪她,曾經在一個晚上反覆回過她老家三趟,我開著夜車,載著她在路上,因為她說找不著家了……我們一直折騰到第二天中午,她累得睡著了,纔開車回到家。我也不知怎麼就起了個念頭,要是能和老伴兒回去多好啊,回到過去,回到年輕的時候,我保準一天也不離開她!
“我的願望太大了,時光倒流,老天爺也不許啊!――我老伴兒在上個月就病危了,可能因為我這邊的契約冇有結束,所以一直在重症監護室吃力地維持著……
“我是冇法兒帶她回到過去了……那我們就一起走,反正我倆作著伴兒,也不孤單。”
聽眾裡一定有人在哭泣,但是青岫聽不到。
鵝掌楸頭上的那束光越來越稀薄,他整個人的形象也越來越淡化。
他最後一段話說的是:“我在爬那座石塔的時候,聽到了誦經的聲音,明明在上一場中被砍去了雙耳,失去了聽力,但反倒聽到了誦經的聲音,大概是因為耳朵死了纔會聽到吧。透過窗欞,我看到了一位亡僧在誦經,當我從塔上墜落的時候,我知道,他是在為我超度。”
鵝掌楸的聲音就像低入了塵埃,低入了黑不見底的深穀。
而那穀中,卻有梨花開放,耀目雪白。
……
鵝掌楸就這樣徹底離開了。
而桃葉,以傀儡姿態死在舞台上之後,就再也冇有出現過。
然而,這齣戲卻還冇有結束。
倖存者隻剩下:青岫、胡楊、楓葉和三葉草。
四個人終於來到了傀儡舞台的外麵。
傀儡戲居然還在演著,現在是另外一齣戲,乒乒乓乓的打戲,很是熱鬨。
而四個人這次完全成了觀眾,與拍手叫好的眾人一起擠在舞台的下方,仰頭向上看著。
大家都穿著華麗的唐朝裝束,依然戴著麵具,看不到表情。
但因為兩位同伴的死,每個人都很沉默。
或許是光線的緣故,青岫總覺得在場每個人都有一半沉在陰影裡,光源肯定不會是街上的燈籠,也不會是上空飄舞的魚龍燈,似乎隻有太陽或者很強烈的電燈才能造成如此濃重的陰影。
楓葉一直啜泣,三葉草雖然冇有哭出聲來,但很顯然她的情緒十分低落。
“你有冇有聽到新的聲音?”胡楊問青岫。
青岫很清楚他所指的是什麼聲音:“在這些聲音之外,有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如果判斷不錯,應該是傀儡師抽拉絲線的聲音。”
青岫作為傀儡的時候就聽到過這個聲音,而變成了傀儡師之後,對這個聲音更加不陌生。
“不過,我聽到的這個聲音在外麵。”青岫望著胡楊臉上的崑崙奴麵具,上麵飛舞著不屈不撓的胡楊葉,莫名好看。
胡楊歪頭看著青岫:“你是說,在整個大舞台的外麵嗎?”
青岫認真點點頭。
胡楊拍了拍身邊的楓葉和三葉草:“兩位,咱們得集中精神了。關鍵的聲音似乎是傀儡師『操』縱絲線的聲音。這個聲音就相當於第一幕戲裡麵的滑輪聲,找到由滑輪控製的舞台幕布拉繩,就可以徹底結束一齣戲,而且還能獲得籌幣離開幻境。”
畢竟生命更重要,楓葉和三葉草都不想死在這裡――機會有限,緬懷的時間以後有的是。
“我們得抓緊找線索。”青岫望著兩個同伴。
“你剛纔說的那個聲音我好像也聽到了,”三葉草的耳力也比普通人要強一些,“就是傀儡師『操』作那個絲線架子的聲音,還配了音樂――不是像剛纔那兩齣戲那麼熱鬨的音樂,好像就隻有――笛子?”
青岫點頭:“我聽著也像笛子。”
“笛子?我怎麼什麼聲音也聽不見?”楓葉側耳傾聽,“你們聽!好像有一個大漢在使勁兒叫喊:古樓子,古樓子!那是什麼東西?是不是暗語之類的?”
大漢走過來,粗獷地對楓葉笑道:“嚐嚐羊肉古樓子嗎?保準好吃!”
楓葉:“……”
換做平時大家要笑一笑的,但此時都冇有笑的心情。
四個人沿著熱鬨的集市繼續向前走。
“你們看夜空上方的魚龍燈!”三葉草指著上麵,“這是唐朝風格吧?我知道古樓子是唐朝的一種美食。難道我們是在唐朝嗎?”
“唐朝應該不會演出宋朝的戲吧?”胡楊說。
“怎麼?”
“《賣油翁》是歐陽修的作品。”
“哦,也對,這麼說來,這個世界是朝代混『亂』的。”
“也不全然,”青岫環顧整個集市:“這裡似乎更像是有意營造唐朝氣氛,但顯然佈置舞台的人曆史知識不過硬,所以會發生一些‘唐人穿宋衣’的錯誤。包括魚龍燈,其實這種燈也並非特屬於唐朝,但因為被大量應用在古代影視劇裡,所以很多人都以為是隋唐時期特有的燈飾。”
“那就是說,眼前這些都是假的,”楓葉抱著肩膀立在那兒,“傀儡戲是小舞台,這個集市是大舞台,難怪叫‘戲魘’,這些可真像一個一個夢魘啊!”
三葉草似乎發現了什麼,走到一個攤位上讓大家看:“你們快看這些書!”
這是個書攤,地上鋪著布,布上擺著二十幾本書,但奇怪的是,這些書皮上的文字都十分模糊,就像夢裡看到的某些記錄,越是想看清楚,就越是模糊。
“你能看懂嗎?”胡楊低聲問身邊的青岫。
“根本看不清。”
“哦,我還以為我眼出『毛』病了。”
三葉草的觀察力很強,她拿起離大家最遠的那一本:“你們看這本書!”
這是一本紙麵泛黃的書,雖然陳舊,但儲存完好,裝幀設計古雅脫俗,封麵上印有四個字《隔水觀音》。
“這裡怎麼會有這本書?”三葉草不敢相信地輕輕翻開書頁,“真的是《隔水觀音》詩集!”
“這書怎麼了?”楓葉一頭霧水。
胡楊的麵具上也似乎寫了個小問號。
“這是餘光中先生的詩集。”青岫也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書上清清楚楚印著出版日期,是一九八三年。
再看其他書,依舊麵目模糊,無法辨認。
“你們要這麼說的話,”胡楊盯著其中一本就像是打了厚厚馬賽克的書,“我覺得這本的這個『色』調……像是某一版本的《悲慘世界》。”
其他人:“……”
青岫:“好像是八十年代末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版本,我也覺得麵熟。”
胡楊打了個響指:“那就對了,這說明這個舞台的很多道具是租來或者借來的,冇有古籍就搬來了很多彆的書來充數。但《隔水觀音》為什麼冇有被模糊處理呢?這究竟是個bug,還是個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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