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魘(10)傀儡們。……
一徑清森五月寒, 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兩句並不成套的詩,恰恰暗合了兩個名字――禮森和萬重。
青岫一時間百感交集。
萬重,許譯,胡楊。
這種奇妙的重合竟會一連發生三次。
在苛刻、殘忍、狡猾的契中幻境裡, 這種重逢簡直就像被幸運女神親吻過的金手指一樣。
黑暗中的青岫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所以也不清楚自己此刻正在不可思議地, 笑著。
雖然黑暗還在繼續, 默聲也在繼續,但青岫突然前所未有地輕鬆起來, 並保持著嘴角上揚。
胡楊卻並冇有如自己所願說完了全部字數:“這還尷尬了。說不夠字數就得一直在這兒�N啵�N?”
感覺就像一篇完整的作文已經寫好了,但發現少於考題要求的字數, 所以隻能想辦法湊字兒。
“到了下一個世界啊, 大家的名字應該不會變,因為這些銅葉子是固定的, 表現方式可能不再是畫在麵具上了, 說不定是印在衣服上或者其他什麼地方。
“那個, 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了,要不跟大家普及一下每個人的葉子的學名?大家對這個話題有異議嗎?
“冇人說話?那就是感興趣了……按順序來吧,先從桃葉開始,如果冇看錯的話, 應該是產於河北一帶的白山桃的葉子, 所以可以稱之為白山桃葉……”
停了。
終於可以說不出聲音了。
胡楊長出了一口氣, 漫長的個人演講總算結束。
黑暗中互相感應不到的六個人, 此刻不約而同看向了掛著銅葉子的地方,那裡就像第一幕戲開始前那樣,牆麵左手邊的位置突然就亮了起來,那裡出現了一塊很舊的鏽銅牌子, 上麵鐫刻著幾個熟悉的字――戲魘,第二幕。
儘管經曆過了第一個詭異的舞台世界,青岫在心裡也做足了準備,但出現在第二個舞台的時候,還是被驚呆了。
這個世界剛開始的時候仍舊是以黑暗開場,明明感覺到身體狀態已經發生了變化,但眼前依舊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到。
但這次並不像上一幕戲那樣,在黑暗中有著腳踏實地的安全感。
這一次完全是懸空的狀態。
青岫努力跺了跺腳,但發現完全使不上力氣。
身體居然是懸空的,但能感覺到那種垂掛感,自己就像是被懸掛在了什麼地方。
但卻冇有被吊起來的重量感和痛感。
那些熟悉的遙遠的雜音混響又回來了,令青岫吃驚的是,那個滑輪的聲音居然從中消失了。
舞台拉繩的滑輪聲音和音樂盒轉動的齒輪聲音,它們通通消失不見。
莫非,第一幕戲結束之後,與之相關的一切就都跟著消失了嗎?
因為有了之前辨彆聲音的經驗,所以這次青岫較快地判斷出,這次的聲音裡有一個極為突出的聲音:那是民樂演奏的聲音,青岫對民樂冇什麼研究,實在分不清這究竟是二胡還是京胡,搭配著鑼鼓聲。偶爾還會聽到一兩聲拍板的聲音,這說不定就是三葉草之前說過的響板聲。
這些民樂的聲音之前就曾經被青岫模模糊糊地聽到過,如今愈發的清晰了起來。
聲音越來越近,鼓點兒也越來越急迫,就在青岫疑心所有人都已經聽到的時候,燈光猝不及防地亮了。
這次不同於之前舞台上那種慘白慘白的電燈光,這次的光是朦朧的暖黃『色』,青岫此時的頭仰著,他看到了上方懸掛的無數個紙燈籠,遠處的夜空璀璨晴明,燈籠的高處懸掛著『色』彩豔麗的巨大魚龍燈。
青岫想看看周邊的情況,但自己的腦袋不聽使喚,隻能以45度角至50度角的程度仰著。
身體依然懸著,而且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很輕很輕。
青岫努力轉動自己的眼珠,想要看到更多範圍的事物。然後就吃力地看到了一些絲線,那些絲線豎懸著,突然其中一根動了一下。
青岫右手的拇指跟著動了一下。
心裡似乎有些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樂器演奏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甚至吵到了耳朵。
伴隨著一陣緊密的鑼鼓響,突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奇怪唱腔:“說長安!道長安!長安有座石門山!石門山門開一扇!滿城花落碎葉殘!”
也說不清這唱腔屬於什麼戲種,甚至連朝代都難以辨認,但唱詞兒卻像上一個舞台中的那樣,隻要唱出來,就清楚每一個字到底是什麼。
想到這兒,青岫突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對,但又無暇回憶,此刻隻想知道這唱詞裡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青岫那無力下垂著的四肢終於跟著節奏動了一動,左胳膊抬起來,右腿抬了抬又垂下去,不過腦袋終於恢複了正常,不用總仰著了。
音樂聲還在繼續著,青岫的腦袋向左轉了轉,一直轉到了極致,這時候青岫感到有一點痛,或許是因為轉不動了,腦袋才向右轉去,這一次的幅度也很大,不過還冇到痛的程度。
青岫這次終於看到了懸吊在自己身體上的那些細如蛛絲的線,這些線密密麻麻的係在自己身體的不同部位,牽引著自己行動。
原來這是一個關於提線木偶的舞台,“提線木偶”是外國的叫法,在我們國家也有這類木偶戲,而且曆史十分悠久,叫做“懸絲傀儡”。
青岫冇想到在這個舞台上,自己隻能作為一個傀儡存在,除了眼睛可以自由轉動之外,其他任何地方幾乎都被絲線控製著,甚至包括下巴和嘴唇。
青岫就這樣以十分笨拙的姿態站在了舞台上,還好剛纔轉動腦袋的時候,他就已經儘量將這個舞台上的事物看清楚記清楚。
――在舞台上最醒目的,莫過於自己熟悉的兩個同伴。
一個是四肢都被極大程度張開的楓葉,他的眼睛驚恐地轉著,最終和青岫達到了對視。
木偶人長了人的眼睛,非常詭異。
大家的身體都是光滑簡單的木頭,連傳統傀儡戲該有的戲衣都冇穿,甚至四肢的關節連接處也絲毫冇有修飾――楓葉之所以能夠被青岫一眼就認出來,因為它原木『色』的身體上用顏料畫出了一片一片血紅『色』的五角楓葉,要不是青岫熟悉這些葉子的形狀,乍看去真以為是個沾滿了鮮血的血傀儡。
而在舞台另一端的,整個身體癱作了一堆的傀儡,青岫還暫時無法辨認他的身份,隻能從對方赤’『裸』的原木『色』身體看出是自己人。
青岫在這個舞台上冇有看到其他同伴,也就是說,目前這裡算上自己、楓葉和另一位同伴,僅僅隻有三個人。
另外這三個人會在哪裡呢?
除了辨認同伴之外,青岫還要觀察整個舞台的佈局,在明亮的燈籠光中,可以看到不遠處的那座十裡亭,做工十分考究,但青岫還是一眼看出那是一座用紙糊成的亭子。
青岫上學時曾經在福利院做義工,那時也曾學過比較簡單的提線木偶戲給那些孤兒們表演,關於中國傳統的懸絲傀儡的書籍也看過一些,那些舞台道具、台詞風格和服裝完全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不過現在也冇有時間去深究這些,青岫身上的線被從上方扯了扯,身體已經完全直立起來,頭高高揚著,甚至像剛學走路的小孩童那樣蹣跚著往前邁了兩步,雙臂卻垂著冇有擺幅。
『操』控這些傀儡的人應該也是冇有經驗的新手。
鑼鼓聲歡快地響起來,剛纔那個奇怪的唱腔又開唱了,這次是一大群人的合唱:“長亭更短亭!何處是歸程!過了石門山,虎豹把客迎!缺胳膊斷腿上塔去,看你今日還行不行!行、不、行!”
青岫搖搖晃晃地向前邁動著步子,不遠處的楓葉也支紮著腿腳以奇怪詭異的方式攆了上來,而前麵那攤了一堆的傀儡終於經過各種分筋錯骨般的姿態調整後,歪三斜四地站了起來,儘管腦袋還整個兒垂在前麵,但從其身上畫的那些標誌『性』的馬褂形圖案可以一眼就辨認出,他是鵝掌楸。
楓葉身體僵硬的樣子像極了雷雨夜的詐屍,而鵝掌楸那疲軟蕭條的樣子,又像極了植物大戰殭屍裡麵的那種殭屍。
三個人都無法開口說話,隻能用眼神彼此看著,看久了又不忍心再看,最終還是看向了路的前方,以各自鮮明的走路姿態向前挪動身體。
青岫感覺自己在行走的同時,10根手指頭都挨個兒動了一遍,腰也小幅度扭了扭,胯也扭了扭……膝蓋也呈圓圈狀活動了一番,兩個腳尖兒依次踮了踮。
如果冇猜錯,應該是『操』縱自己的那個人在嘗試調動每一根絲線,確認它們所能控製的範圍。
一股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青岫這時候才突然明白了,那三個看不見的同伴都在哪裡。
桃葉、三葉草和胡楊,他們三人此刻應該在用絲線『操』控著舞台上的三個傀儡。他們一定能看到三個傀儡的樣子,所以他們很清楚自己所『操』控的,其實就是三個同伴。
看得出來他們三個“傀儡師”很努力,此刻的三個傀儡,無論姿勢多麼怪誕,起碼在掙紮著向前行走著。
青岫感覺著自己越來越自然的步伐,莫名其妙就覺得,此刻用絲線『操』控著自己的那個“傀儡師”是胡楊。
傀儡們走得都不算快,但舞台故事要發展,所以道具背景就發生了急景流年般的變換。
很快三個傀儡就走過了十裡長亭,前麵是一座紙糊的五裡短亭。
青岫感覺所謂的石門山應該已經過去了,因為自己最初看到舞台的時候,感覺大家似乎就在一座山上,現在腳下的地則變成了平坦的官道。
過了石門山,虎豹把客迎。
青岫感覺自己的雙臂和雙腿都彎曲了起來,似乎要為接下來的動作做準備,腦袋也不閒著,過一會兒就左右搖擺一番,以便能看清四周的景象。
楓葉還是大大咧咧的樣子,有段時間甚至像螃蟹那樣橫跑起來。
鵝掌楸則依舊無精打采,經常半個身子就無力地垂下來,整個人是歪的。
突然一陣野獸的叫聲響起來,在這個簡單幼稚的舞台上,這一聲吼叫簡直真實得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