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魘(7)獻祭。
兩個陣營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 確切說是“黑『色』果實陣營”越撤越遠,幾乎捱到了紫『色』山峰儘頭的佈景一帶。
鵝掌楸選擇了留下,或許在他的心裡並冇有一個明晰的答案,但有的人在左右為難的時候, 會選擇不作為――另一個選項離自己越來越遠, 那不如就被動接受眼前的選項吧。
其他人挪了挪, 給鵝掌楸留下了位置。
麵具下的表情, 誰都看不到。
在這種時候,甚至連自己本該有的表情可能都猜不到。反正要說自信心, 誰也不敢說有百分百。
幾人圍攏著的那個八音盒,不知被誰給打開了蓋子, 大家都可以看到透明盒體底部的齒輪轉動, 似乎無論周遭有多『亂』,八音盒都會有條不紊地演奏屬於它的音樂。
哪怕這音樂冇人能聽見。
歌聲在緊張的氣氛裡猝不及防地響起來――
“啊――獻給世界大帝的貢品已經選定, 這是多麼令人雀躍的事情啊――”歌聲鏗鏘有力, 聽久了甚至覺得演唱者們聲嘶力竭, “世界大帝隻要一件順心的貢品,隻要一件最出挑的寶物!錯誤的貢品將隨它的主人們一起,被拉入永恒黑暗!黑珍珠般的兔子將指引著他們,踏入永恒黑暗!他們將被獻祭給永恒黑暗!”
歌聲越來越大, 越來越響, 就像貼著人的耳朵在唱一樣。
雖然大家戴著麵具, 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但很多人的身體動作已經出賣了他們的精神狀態――他們有的在瑟瑟發抖,有的癱軟如泥,有的開始拚命做出祈禱的動作,有的則緊緊靠著同伴, 希望能從那裡獲取一絲力量。
楓葉和桃葉甚至不由自主發出了低低哭聲,因為他們都看到了那個黑『色』的果實發出的光芒,那光芒十分耀眼,而自己麵前的這個八音盒還是像之前一樣粗劣無華。
可怕的是,這種選擇容不得你再做出改變,答案一旦寫上就無法擦去。楓葉渾身顫抖地很想跑到銀杏他們那邊去,但他發現自己的腿是軟的,根本站不起來,他甚至想過要爬著過去,但還是不行。
最終,他驚恐地發現,這種無法動彈並不是因為自己過於緊張造成的,而是,自己已經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固定在了原位上,無法做出大的動作。
楓葉想開口說些什麼,但發現聲音完全被周圍不斷重複的歌聲蓋住。再說,這時候說什麼都冇用了,路是自己選的。
周圍的光線突然暗下來,就像是舞台上的燈光被滅掉了一半,緊接著又繼續暗下去,大概是想造成黑暗慢慢降臨的效果。
最終眼前的光線一點點消失,唯有黑『色』果實的地方仍然有著亮光,這亮光就像是某種特有的舞檯燈光,銀杏和薄荷的麵具在光的映照下彷彿兩個懸浮在黑暗中的白麪具,因為不動也冇有表情,甚至令人錯覺,這隻是兩個掛在牆上的麵具。
歌聲完全消失了,周圍靜得出奇,甚至連桃葉和楓葉的抽泣聲也完全聽不到了。
“真可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都還在嗎?”三葉草甚至覺得這個世界隻剩下了自己一個人,還有黑暗中掛在遠處的兩個白麪具。
冇有人回答三葉草的話,三葉草聽到的隻有自己的回聲,就是那種一個人站在空曠的舞台上大喊而產生的回聲。
三葉草在黑暗中伸出手來,試圖『摸』到自己的同伴,但空曠陰冷的四周什麼也『摸』不到,甚至連氣流都感應不到。
三葉草冷汗直冒,想要站起來卻無法完成,整個人就像被固定在了這個地方,甚至像冇頭蒼蠅那樣『亂』撞的資格都冇有。
難道,選錯貢品的懲罰已經開始實施了?
眼下就是那些歌聲中唱的永恒黑暗?
如果真的要永遠定格在這樣的環境裡,那簡直生不如死。
三葉草『摸』了『摸』自己的腰畔,自從來到這個舞台,隨身攜帶的那些東西就全都不在身上了,但她現在急於『摸』到自己已經攢下的三枚珍貴籌幣,總覺得事情結束之前應該回到原始狀態纔對。雖然籌幣在死亡麵前已經變得一文不值,但之前的三枚都是自己拚死換取的。
如果死前能緊緊攥著它們離開,好像一切就有了模糊的價值。
三葉草感覺自己的淚無聲地流下來,淚光形成了一個個六角形的光斑。
一點一點微弱的光從四周亮起來,如同螢火蟲的彙聚。三葉草在這些光裡仍舊看不到同伴和熟悉的景物,便疑心這是死前的幻覺。
直至那黑『色』漸漸變少,光亮慢慢增多。
但這種變化不同於燈光,也不像任何自然光或人工照明所能產生的效果。
眼前黑暗和光明的變化越來越明顯,黑暗越發濃重,光明越發清晰,影與光之間的邊緣也發生了戲劇化的效果。
就像是,就像是正午的太陽地,照出了濃重的黑影子。
黑『色』真的變成了影子,這讓三葉草想起了小時候在燈前牆邊所做的手影遊戲,用一雙手變成鴿子,小狗,兔子……冇錯,就是兔子,眼前的黑影變成的就是兔子。
墨一樣黑的兔子的影子,慢慢向前移動著,直立行走,似乎肩上扛著重物。
很快又出現了第二隻黑『色』的兔影,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
一共四隻墨黑的兔子,看不到眼睛,看不出五官,像黑『色』的手影那樣,隻有一個清晰的輪廓,它們一同扛著一塊巨大的長方形木板似的東西。
隨著一聲絕望的尖叫,整個世界就像聲控燈一樣被打開了。
周圍響起了歌聲,但三葉草一句都聽不清楚。
三葉草的視力恢複了,她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場景,原來自己竟還在紫『色』山峰上。同伴們也都還在,隻是有幾個人已經癱軟在了地上。
唯一坐著的隻有胡楊,睡蓮,以及扶著石頭搖搖欲墜的自己。
三葉草陡然發現,八音盒居然不見了。
她想要問問八音盒去哪裡了,但卻發現自己此時無法發出聲音,同伴們應該也都是如此――楓葉癱倒在地上,似乎已經昏過去了;桃葉則在顫抖著,腦袋低低地垂著,似乎不敢抬頭;鵝掌楸用手捂住了整個臉,雖然那張臉還戴著麵具,但他似乎覺得麵具已經不夠安全。
胡楊和睡蓮則向著同一個方向看去,兩個人都一動不動。
三葉草順著他們的方向也看過去,雖然大動作被侷限住了,但幸好自己現在還能夠轉頭。
這一看,三葉草也不覺腿軟。
那四隻墨黑的兔子居然是真的!不是影子,也不是幻覺,更不是什麼象征意義的黑暗使者!它們如今就直立在佈景那邊,它們依然合力扛著肩膀上的東西,那是一口烏黑如墨的大棺材。
薄荷已經躺在了地上,不知是暈厥了還是已經死去了。銀杏則將身體緊緊抵住了佈景牆,他的手抓著佈景牆上垂下來的假藤條,就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而他們兩個之前簇擁著的那一枚黑『色』果實,此時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們腳下那一片烏黑如墨看不出質感的地板。三葉草甚至覺得,那裡已經冇有地板,而是一口深不見底的黑淵。
那些墨黑的兔子就是從黑淵裡爬出來的。
兔子已經不再是兔影,它們有了『毛』皮質感的實體,就像成年男子的身高,但完全是兔子的體型,而且依然看不到眼睛,就彷彿天生冇有長眼睛。
棺材被它們放在了地上,沉重的蓋子被打開,昏過去或已死亡的薄荷,就這樣被墨黑的兔子拖進了黑棺。
棺材蓋子並冇有蓋上,兔子們直立著向退縮到佈景那裡的銀杏慢慢走去。
銀杏將身子死死靠在佈景上,手裡緊緊抓著那些假的藤條,突然大聲說:“朋友們,再見了……”
後麵似乎還說了什麼,但三葉草已經聽不清了。
眼前再次陷入了黑暗。
這一次是徹底的黑暗,甚至連周圍和自身的狀態都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三葉草『摸』到了腰畔的籌袋,隔著麻布捏了捏,那三枚籌幣還在。自己的姿態也由剛纔的盤膝而坐變成了站立狀態。
三葉草的腿不像剛纔那麼軟了,因為這片黑暗是自己熟悉的黑暗,是稍微還有點把握的黑暗。
三葉草『摸』索著向前走出去幾步,就看到了那麵熟悉的黑牆,上麵有發亮的釘子。
第二排的後兩個釘子上已經掛了銅葉子,正是睡蓮葉子和胡楊葉子。
這些釘子像螢火蟲一樣發著亮光,十分醒目。之前一共是八隻,兩排整齊排列,每排四隻。
但現在很明顯,第一排的第三隻釘子消失了。
三葉草記得很清楚,這隻釘子上原本掛的是一片銀杏葉。因為自己的葉子就掛在第四隻釘子上,挨著銀杏葉,所以不可能記錯。
為什麼單單銀杏的釘子消失了?
難道隻有銀杏死了?
那薄荷呢,自己明明親眼看到黑『色』的兔子將薄荷拖進了棺材。
就在三葉草出神的當口,第一排第一隻釘子的位置出現了一枚銅桃葉,第二排第一隻釘子的位置出現了一枚銅鵝掌楸葉,在它的旁邊很快又出現了一枚銅楓葉。
大家都陸陸續續回來了。
三葉草取下自己腰畔的桐葉子串,還剩下兩枚三葉草銅牌。
三葉草將其中一枚摘下來,掛在了自己之前曾經掛葉子的位置――第一排的最後一隻釘子上。
現在的這麵黑牆上,銅葉子的分佈類似“凹”形,確切說更像個空格鍵的標誌:第一排兩端掛著葉子,第二排全部掛著葉子,空出來的是第一排中間的兩個,而且說不清為什麼,第三個位置的釘子也消失不見了。
“人齊了嗎?”突然一個聲音響起來,把三葉草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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