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37)無花果之味。……
展翼回來的時候, 兩個人仍舊在車內,此刻的車正停泊在山路邊的樹叢。
展翼靠在車靠背上,慢慢緩神兒。
青岫用保溫杯裡的熱水泡了個茶包,用旅行水杯端給展翼喝。
展翼急忙雙手接過來, 喝一口茶, 感覺世間所有的味道都凝聚於此, 饑餓、乾渴、痛苦、盼望, 這纔是人間的味道。
“幻境越來越失真,但卻讓人莫名覺得越來越真實。”青岫望著窗外翠綠茂盛的山間樹叢, 一時間覺得這些樹葉尖上的『露』水滴落下來,真的會將身上白衣染成天水碧『色』, “以前對於幻境離譜的、誇張的、虛浮的感受, 難道真的是我們不敢擁抱真實的表現嗎?”
青岫望著展翼慢慢靠過來的麵孔,濃濃的眉頭還沾著被風吹進車窗來的不知名的草籽, 如此清晰, 如此真實, 粗糲的泛著國民驅蚊花『露』水味道的擁抱亦是如此真實。
“我們是在擁抱真實嗎?”青岫的視角已經看不見展翼,所有的感・官隻剩了聽覺、觸覺和嗅覺――眼前是蒼翠如夏日深潭的密林,耳朵裡聽見展翼這麼問。
青岫一時間竟不知該怎樣答。
展翼直接說了自己的答案:“我以為我擁著的是一個美夢。”
不,我們現在無比真實, 即使是在夢。青岫冇有直接回答, 而是答非所問道:“就像這款最常見的花『露』水的味道, 如果放在1933年, 可能會讓人誤以為聞見‘午夜飛行’的氣息。”
展翼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深山林的,突然整起藝的來了。”
青岫則有些『迷』茫地繼續說:“聖埃克蘇佩裡從12歲開始駕駛飛機,44歲於飛行中悄然失蹤,他究竟是去哪裡呢?是去一個更為真實的世界, 還是去一個更為虛幻的世界呢?”
展翼並不知道《午夜飛行》也是一款香水的名字:“聖埃克蘇佩裡,那是一個傳奇。”
青岫垂眼睛:“我曾經看過一次香水瓶展,《午夜飛行》的瓶身是飛機螺旋推進器的浮雕,看久會讓人恍惚覺得,真實與虛幻並不那麼重要。”
展翼從窗外隨手摘片葉子撚出汁『液』塗抹在青岫的手腕上,那裡有個被蚊子叮出來的紅痕:“這些設計師真行,還能把飛行螺旋槳扯到香水上。照你剛纔說的,咱們這個國民花『露』水和那個傳奇香水的味兒還有點像了?”
青岫點頭,這件事並不是自己一個人這麼覺得。
展翼:“彆小看我這款花『露』水啊,不僅能防蚊蟲,而且也挺傳奇的。”
青岫:“嗯?”
展翼:“你知道這六神是哪六神嗎?”
青岫:“……”
展翼:“六神,指人的心、肺、肝、腎、脾、膽各有神靈主宰。”
青岫:“漲知識。”
展翼嗬嗬一笑:“而且,六神也代表六神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騰蛇、勾陳。不錯吧,跟著展哥學百科。”
青岫聳了聳肩,這的確不是自己擅長的知識領域。
展翼愣了愣,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青岫聳肩。
手機鈴聲在密林發出清脆的迴響,展翼先看看,是個來自北京的陌生號,之後才接了電話:“對,是我。……哦,您好!……有時間有時間,我們不勝榮幸!我現在外地出差,大約一週後到首都!行,到了首都我第一時間和您聯絡!”
掛電話後,展翼略微發會兒呆。
“是攝影大賽的評委嗎?”青岫一時也猜不出來電話的會是誰。
展翼點了點頭:“德北辰的秘書打來的,說是歡迎咱們去北辰集團公司總部,儘量給咱們提供比較詳細的采訪資料。”
德北辰,青岫還記得這個名字,是那次攝影大賽最高層的權威評委之一。
青岫至今還記得當初和展翼一起搭地鐵時,看到的那些北辰私人文物博物館的廣告,很多年輕人和那些廣告上的人物合影,將地鐵站搞成網紅打卡地。
“你的那位朋友還真是神通廣大,居然聯絡上德北辰。”青岫說的正是展翼前不久聯絡的那位“琴姐”。
展翼卻笑笑:“像德北辰這樣的成功人士,估計不會輕易拒絕采訪,但那些采訪者估計也很難見到他本人。大多數的采訪都是由秘書來根據采訪內容提供相關資料,然後好吃好喝好招待,禮數週全,不得罪人。”
青岫望著展翼的側麵,突然想起這個人,最初給自己的多個印象,就有一個是“社會油子”……當然青岫絕不會把這四個油膩的字說給展翼聽的。
“社會油子”把自己的水杯遞過來:“再給來杯茶?再給加兩朵小杭白菊花兒,味兒不夠~”
青岫:明明剛纔還在說德北辰,這傢夥怎麼突然有品茶的雅興?
展翼:怎麼突然從他的眼睛看見小星星?搞得我特彆想和他一起,品茗。
展翼滿足地看著青岫給自己的旅行杯子加兩朵杭白菊,看著這些可愛的小菊花在水中快樂地『蕩』漾著。
青岫:“也就是說,咱們這一趟也不可能見到德北辰本人?”
展翼快樂地吸了一口水:“嗯?就算是見不到,咱們也得試試,哪怕是秘書能給咱們提供一個視頻聊天的機會也成啊。也許視頻聊著聊著,他就現身了。”
青岫感覺展翼此時像個雙麵男友,喝水的樣子像加菲貓,聊采訪的樣子像……社會油子。
青岫很快進入了采訪準備的角『色』中:“穹窿地區應該有很多天然無汙染的特產,咱們倒是可以準備一些給他做見麵禮,雖然德北辰不缺什麼,但新鮮無公害的蔬果應該不會拒絕。”
展翼連連點頭:“對,咱們可以給他整幾箱無花果,這個地方最好吃的特產。”說到這兒展翼突然捶了自己的腦袋,“我怎麼冇想著給我家青小岫整點無花果吃呢!”
青岫喝一口茶:“咱們也不是來吃果子的,還是先趁著這幾天把附近的古村落都看一看吧,最好能趕上儺戲。”
展翼也不再耽擱,發動汽車向著地圖上顯示的最近的古村落駛去。
午後的陽光透過密密的樹林照『射』來,竟有種碧波粼粼之感。
兩人一路馬不停蹄,走訪兩三個古村落,但都冇有青嶠去過的痕跡。
天『色』漸晚的時候,汽車駛進一個叫做“魚魂村”的地方,看這的石橋和建築,應該也是個儲存較為完好的古村落。
這民風淳樸,村民們都善良好客。
再加上展翼又精通此地方言,與村民們交流起來毫無障礙,很快就和其中一戶人家談好了價格,兩人今晚就借宿於這。
兩人將睡袋床鋪等簡單準備好後,就聞到了院子傳來的香氣。
這戶人家的主人是一對六旬開外的兩口,此時在院中架鍋做起了魚鍋,鮮香誘人的氣味在院子瀰漫開來。
展翼呱啦呱啦和大爺聊幾句,似乎說得還挺投機,那位大娘聽了他們的話轉身去了屋,不一會兒就托著一張大大的無花果葉子出來了,上麵握著幾個圓滾肥胖的新鮮無花果,碧綠中泛著幽紫,散發著特殊的香味。
展翼衝老大娘道謝,雙手將無花果葉子接過來:“這可是好東西,純天然無公害~”
展翼隨手挑出一個在身上蹭了蹭就放入口中:“哎呀,甜細膩,這種水果的果肉感覺特彆特殊,就那種綿軟,簡直不像水果。”展翼說著就去水缸邊舀水沖洗這些無花果,選個最大最胖的遞給青岫,“回頭咱們也在院子種一棵無花果~”
青岫頓頓,聽上去雖然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話,但是此刻兩人在穹窿地區的深山林中,正在為渺茫的希望做著全部的努力。――在院子種一棵無花果,反倒成一種歲月靜好的奢望。
入口的無花果非常甜軟,非常溫柔。
青岫認為這大概是世界上最溫柔細膩的水果。
“因為我們吃到的並不是果肉,而是這種植物的花的花序。”展翼微笑著看青岫吃無花果。
青岫冷不丁被普及了一波冷知識:“花序?也就是說我們吃到的是無花果的花?”
展翼很享受這片刻的安寧舒服,於是也冇有去分析這方麵的植物知識:“差不多吧,就是它的花兒。”
青岫吃著無花果,覺得這件事情非常新鮮:“這個東西叫無花果,但其實我們吃的果實就是它的花。”
於是無花果被青岫賦予新的意義,這大概是最哲的一種水果吧。
正在用大鐵勺翻攪魚鍋的大爺對展翼說些什麼,展翼回幾句,對青岫道:“大爺說他兩個兒子一會就回來,問咱們是先吃還是和他們一家一起吃?”
青岫的第一反應自然是兩個人吃,但一想,說不定大爺的兒子見過青嶠,一起吃飯也許能得到更多的線索。
展翼望著青岫的眼神,點點頭:“行,等他們兩個回來一塊兒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