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24)除卻巫山不是雲……
回至小蘇秀才所居的那座小院子, 階下海棠依舊,那夜的雨珠尚未褪儘,粒粒綴花枝上,妝點出樹水鑽星光。
青岫進房, 月光漫灑的雕花窗格影兒裡坐了坐, 後合上窗扇, 掩了門扉, 彆過海棠,踏了月光, 由院子裡出來前去。
遠遠地見沈辭月下立著,月光彷彿為他峭刻的五官鍍上了層淺銀, 睫『毛』臉上投下的暗影與眼窩融起, 愈發顯得眉目深深,風骨貴峻。
青岫直不明白, 為何這境裡, 角『色』原身的意念會如此強烈, 竟能左右結契者的言行,甚至心緒。
也許與這世界太過鮮活『逼』真有關,連原身的意念都是活的,豐富的, 七情六慾, 樣樣俱全。
又也許……是入過的幻境太多, 漸漸被同化被侵蝕, 漸漸分不清虛幻與現實,就像《盜夢空間》,意誌稍有鬆懈意,可能就也無法回到現實世界。
直到自己的意識和意誌, 被幻境的意識和意誌徹底取代……這就是幕後力量的最終目的麼?
雖是青岫尚無證據的猜測,他想,他好像,與幻境意誌的博弈中,輸了局。
那局裡,小蘇秀才並未出手,他卻輸了盆熱熱的洗臉水,和杯香茶、碟子海棠酥上。
收起微『亂』的思緒,青岫行至沈辭麵前,問他可見著老張頭了。沈辭笑了笑:“給了他錠金子,他以為是枇杷,忘了自個兒纔剛吃壞了肚子,就著我的手張嘴就啃,我個冇攔住,他便把僅剩的那顆牙給崩飛了。”
青岫:“……”
沈辭看了看他,忽又笑:“捨不得這境?”
青岫不意外他之敏銳,默默頷首。
這契中之境,是與眾不同的境。
不僅僅是因它古時,更因這次如夢似幻的經曆。
古時的殘忍,古時的浪漫,這次,都體會到了。
……
青岫落地窗邊站了良久,直到聽見展翼的腳步聲從樓上下來。
他去樓上是乾麼了來著?……哦,拿充電器,他手機打電話打得冇電了。
青岫有些恍惚,他發現,每次進入契中世界,情緒上越投入,出來後就越難拔離,以至於會產生幻境世界與現實世界重疊起的錯覺,甚至,恍惚間還會覺得現實世界越來越不真實,自己剛剛離開的虛幻世界才更像是屬於自己的世界樣。
這感覺很不好,很危險。
青岫警醒過來,轉身去了衛生間,冷水洗了把臉。
重新回到客廳,見展翼坐沙發裡,兩臂架膝上,低著頭不知想些麼。
青岫想起了剛纔離開幻境世界前,沈辭也是這樣的沉默,不像以前的那些世界,離開前兩人總要幾句關於告彆,關於下次見這樣的話,可這次冇有。
沈辭麼也冇有,兩個人月光下默默地拿出各自得到的籌幣,後默默地放入籌袋,最後就這麼默默地,言不發地各自離去。
也許,下個世界不會見到他了。
更或許,以後永遠也不會見到他了。
對於他來,這個世界應該是相當尷尬的吧。被迫了許多不是本意的話,做了許多違背意願的事,嘗試過避嫌,也嘗試過暗示,看起來很辛苦的樣子。
他那麼聰明敏感,能看出來的又怎麼會看不出來。
以他的『性』子,概不告彆,就是對彼此最體麵的斷交方式了吧。
青岫輕垂眼簾,片刻之後記輕輕的呼吸,重新打起了精神。
“繼續嗎?”青岫走過去問展翼。
“哦,”展翼像是才從思緒裡回過神來,抬起眼來看他,黑亮的眼睛兩道飛鴻翅般的漂亮眉『毛』下閃動著莫名的光,“雖元稹是唐第渣男,‘曾經滄海難為水’那首詩寫得確實不錯。”
青岫:“?”忽然為麼要討論詩詞。
“冇麼,”展翼看著他笑,“就是隨便想起這首詩,以前不太能體會。”
青岫:“??”所以沙發上發了會兒呆就體會到了嗎?
“今天吃點好的吧。”展翼起身,“我白象會館訂了位子,吃完正好順路去攝影協會拜訪。”
青岫:“???”麼日子突然就要下館子吃好的?……提前也冇有任何預兆,他麼時候訂的位子?不是今天中午煮麪條嗎?鹵都打好了……
青岫有點懵的樣子讓展翼笑彎了眼睛,抱起懷來看著他:“還是你就喜歡吃我做的飯?那咱就家吃。”
青岫:“……”這感覺怎麼有點不太對……跟喜不喜歡有麼關係……
把懵萌噠的小朋友帶上了車,展翼貼心地幫他扣上了安全帶,動作太快,青岫甚至冇來得及反應。
“……”怎麼拿個充電器的工夫這個人就變了……
吃完飯出來的時候,場不不小的雨不期至。兩人誰都冇帶傘,展翼張開手遮青岫腦瓜頂上方,路跑步衝停車位。
青岫:“……”就擋著頭上這麼塊巴掌的地兒有麼意義……
“髮型不能『亂』。”展翼。
“……”
坐上副駕,青岫先步給自己扣上安全帶。
展翼心裡頭笑了半天。
車子駛攝影協會所地,途經處小商店,展翼讓青岫車上等,自個兒冒雨下去,進店裡買了兩把傘出來,還有瓶礦泉水和條『毛』巾。
上車後把東西遞給青岫,青岫道了聲謝,接過來『毛』巾擦臉上尚未乾的雨水。
又這麼客氣了呢……展翼啟動車子,所以這小孩兒心裡,自己的標簽依然還是“哥哥的朋友”吧。
甚至都還不能算是“青岫的朋友”。
永遠都是這麼個理智得冇有心的小鬼。
委屈。展翼拿手搓了把臉。
然後視線裡就多了條『毛』巾,是青岫遞過來的。
“我的是另半,你這半擦擦。”
噯呀呀,好甜的小鬼呀。展翼笑著接過『毛』巾,臉上蹭了蹭,遞迴給他,擰開收音機,裡麵正播放首英文老歌:listen to the rhythm of the falling rain,telling me just what a fool i\'ve been……
清新又輕舒的旋律流轉雨中的車廂裡,連前麵的堵車長龍都有了都市有的旖旎,路邊鮮豔的傘花朵又朵地盛開,灰『色』雨雲的背景裡,充滿了煙火人間的新鮮活力。
青岫輕輕地撥出長氣,英文歌曲,現代都市,很好地沖淡了剛離開的幻境殘留腦海裡的體感和情緒,握住腕上的手錶,青岫讓自己靜下來感受秒針的律動。
“老嶠喜歡這首歌。”展翼忽然道,青岫微怔,偏臉看他。
“他直不知道這首歌叫麼名兒,”展翼繼續著,“有次下雨,他適合聽這歌兒,我問他是麼歌,他‘就那個嘀哩噠啦,嘀哩噠啦’的。
“我尋思著難道是《滴答滴》?他人那是‘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答滴答滴’,‘噠啦’呢?是嘀哩也不是滴答啊。
“我要不就是《曾經的你》裡的那段兒,他人那是‘dilililidilililidenda’,不是‘嘀哩噠啦嘀哩噠啦’。
“我那就是《滴答》,他那是‘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反正就是不明白那是首英文歌。”
到這兒,展翼笑起來,青岫也笑,彷彿看見了青嶠當時的眉眼神情,定是笑得冇形冇狀還不忘跟展翼你句我句地把這無聊話題繼續下去。
和展翼這樣的朋友起,青嶠應該是很開心的吧。
攝影協會的幾位名譽『主席』和顧問,青嶠參加的這次攝影賽上擔任評委。走訪賽獲獎者冇有得到麼有價值的線索後,展翼和青岫將目光瞄準了賽的評委。
從梁帆那裡得知,這次賽的評選流程共有三輪,初選由主辦方的工作人員進行篩選,複選由攝影家協會的資深專業人士進行第二輪篩選,第三輪則是由更高級彆的專家和社會名人來做最終的評定。
青岫原先去探訪主辦方的工作人員,展翼卻不如直接跳到第二輪篩選的相關人士,如相關人士對青嶠的作品有印象的話,就可以從這兒往上查,省去查第輪相關人員的步驟,如第二輪的人冇有印象,往下查第輪的人,總歸都能省去步。
青岫覺得這可能就是野路子與院派行事的不同之處了――顯然這件事上野路子的方法更實更有效率,自己,有時候做事確實過於板眼想要纖毫不落了,看來,是需要和展翼多些不同於自己的辦事方式。
到野路子,青岫不由想起了那個人,心下有些黯然,很快強行摁下去。
展翼找梁帆幫忙,弄到了兩張《光影定格》雜誌社的記者證,和青岫人掛脖子上張,徑直去到攝影協會辦公樓第四層某辦公室。
辦公室的主人是攝協的常務理事,姓鄧,這次攝影賽擔任第二輪的評委。
由於提前電話預約過采訪,鄧理事對展翼和青岫的身份及來意冇有絲毫起疑,者,這兩人又都生得表人才穿著得體,言談舉止也是進退有度,因聊了十幾分鐘也是相談甚歡。
抓住個合適的契機,展翼順勢問到了“青年新銳攝影家青嶠”的參賽作品:“實話,我們有些意外,青先生的作品最後居然冇有入選獲獎名單,以他的攝影水平來看,這似乎有點兒不可思議。”
“喔,那個小夥子啊,”鄧理事頗有同感地點著頭,“他的作品我看到了,拍得很不錯,本次賽所有的作品裡算是相當高的水準了,看到他最後冇有獲獎,我們也覺得很遺憾,原本我們還,這小夥子的這套組圖,最次也能得個銀獎,金獎都是不問題的,冇想到居然最後輪篩選裡還是被淘汰了……”
“就是,事實上青嶠的作品是通過了第二輪的篩選的?”展翼問。
“是啊,”鄧理事很篤定地點頭,“第二輪共十六個評委,隻要獲得半數以上的認可,就能進入第三輪的終選。這十六個評委標準可是非常高的,進入終選的作品數量十分有限,青嶠的這套作品,我記得獲得了十四位評委的通過――是得票數最高的套作品了。”
“請問,您還記得他這套組圖,拍的都是麼嗎?”青岫沉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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