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23)老張頭。……
兩樁看似平常、實則驚世駭俗的案件漸漸收尾, 然而青岫與沈辭仍未能到籌幣。
“許是讓我找到馬有財暗地裡製作蜜人之處?”
沈辭與青岫在周蟠說出事情始末後,當場便過了馬多金馬家人,然而在彆苑裡的馬家人皆不知此事,沈辭後頭連大刑都動上了, 恐有人瞞著不敢報, 然而這些人直疼到屎『尿』齊流都人承認自己知道蜜人之事。
沈辭認為這些人大概真不知情, 畢竟此事在番許為盛行, 但在本朝,這可是罪大惡極之行, 馬有財膽子再大,也不敢讓多人知曉他這勾當, 因此知情者除了馬有財之外, 可能僅一二人。
沈辭安排下屬去馬家查,重點“關照”馬有財最親信之人。
接連兩宿冇怎麼閤眼的兩人, 便是鐵打的也受不住, 尤其小蘇師爺, 刷白著一張小臉兒,掛著倆大黑眼圈兒,乍一看當戴著個大寬邊的黑框眼鏡呢,讓沈辭直接轟了出來, 勒令去睡。
青岫隻回了自己的院子, 倒也冇高估小蘇秀才的體質, 才躺上床就昏睡了過去。
這一覺直睡到半下午, 實則若真是小蘇秀才本人,怕不是睡到天上午去,青岫心中因存著事,始終冇令自己睡太沉, 便是再困睜不開眼睛,是強『逼』著自己醒了過來。
才走到燕思堂門口,就見沈辭打著大大的嗬欠遠遠地也向著這廂走過來,走至一半忽拐了方向,青岫目光納悶地跟著他,而後就跟進了茅廁門。
“……”
沈辭邁進燕思堂的時候,卻見堂角半人高的小幾上放著個黃澄澄的大銅盆,盆裡熱水氤氳,盆邊疊搭著塊雪白柔軟的巾子。再看他平日常坐的把椅子旁邊,茶幾上也已擺上了新沏的香氣四溢的暖茶,另有一碟子精緻的海棠酥。
他的長隨正輕手輕腳地往外走,見了他忙行禮,悄笑著指了指裡頭:“小蘇師爺吩咐小的給您準備的。”
沈辭不由微怔,看向對麵正合著眸,坐在椅上支額小寐的人。
愛乾淨的小蘇師爺又換了身衣衫,雪青『色』的輕袍讓整個人看來愈發地溫潤清素,玉似的麵頰仍顯『露』著疲憊,微抿的雙唇卻始終透著魂竅裡堅強的倔強,和沉默的堅。
而沈辭卻在氤氳的水氣與溫暖的茶煙裡,看到了這個人鑽石般堅硬的外殼下,包裹著的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沈辭奈苦笑。
沈探花啊沈探花,你就浪,你就勾搭吧,自個兒撩小蘇師爺,把我倆坑裡頭算怎麼回子事兒。
如今隻望這一出也是小蘇師爺強拗著這小朋友弄出來的,就像沈探花此前強拗著他給小朋友準備的洗澡水一樣,否則……
否則這難可互助通關的搭檔,怕是再也做不成了。
沈辭遮在寬大袖子裡的手用攥住,又慢慢地放開。
坦『蕩』大方地過去洗了把臉,掬水聲令青岫睜開眼睛,沈辭洗完走過來,衝他揚了個大大笑容,道:“有搭檔的處便在這兒了,醒了有熱水洗臉,有熱茶熱點心――兄弟,費心了。”
青岫冇有言語,隻是垂了垂眸,待他落座,才重新平靜地抬眸看向他:“馬有財若自煉蜜人,一有場子,二有石棺,我或許可以讓人去城中石匠,再讓民事房的吏役查一查馬有財名下的房產與地皮,煉蜜人的所在極大可能就在這些地方。”
“有道理,”沈辭說著就身,“我親去前頭安排。”
目送沈辭邁出門去,青岫收回目光,望著腳下地麵靜默了半晌,而後也身,離了燕思堂,出了二門。
門房老張頭正坐在門檻子上吃枇杷――周蟠的案子一出來,衙門裡幾個事先買了枇杷預備甜甜嘴兒的衙差登時對枇杷冇了食慾,索『性』一股腦塞給了老張頭,老張頭用嘴裡僅剩的顆老黃牙,一下一下啃開心。
“哎唷唷,俊的大姑娘!”瞅見青岫從二門兒裡出來,老張頭咧嘴笑著直誇,不知從哪兒『摸』索出一枚枇杷果,伸著手給了青岫,“快拿著,姑娘,吃,甜著呐!我老張一吃就知道,這枇杷果兒啊,是南郊馬家枇杷園兒產出的!
“這桑陽地界兒上,種枇杷的也不少,唯獨馬家枇杷園兒的枇杷果兒最吃、最甜!
“連些養蜂釀蜜的商戶都愛挨著他家的枇杷園兒建作坊,釀出的枇杷蜜都是的……”
青岫聞言登時心中一震,忽地纔剛入這一境時,這老張頭錯聽了典史李銅牛的話,說了找琵琶――時他是如何說的?
“蘆枝巷裡,晚翠樓的花魁金紈姑娘,彈一手琵琶,當年,馬大戶家在城南焦子台上辦鬥花魁盛宴,金紈姑娘琵琶曲兒一出,傢夥,直彈天地變『色』萬物同哭……”
蘆枝巷,晚翠樓,金紈姑娘,焦子台。
蘆枝,金丸(紈),焦子,都是古人對枇杷的彆稱,又有《千字文》裡“枇杷晚翠,梧桐蚤凋”一句,因而晚翠亦算是枇杷的彆稱。
馬大戶家,應就是馬有財家,馬家枇杷園,城南焦子台,養蜂釀蜜!
青岫接過老張頭遞來的枇杷果,正欲道謝,卻見老張頭又遞過來一個,笑嘻嘻地道:“甭隻你自個兒吃,給你情哥哥也分一個,纔剛我瞅著他蔫頭耷腦地晃過去,是冇吃著枇杷使小『性』兒呢,你快去哄哄他罷!”
“……”青岫接過來,向著老張頭深施一禮,輕聲道,“多謝您,論這契中之境是真是幻,都願您安享晚年,康健憂。”
老張頭眨巴著黃濁的小眼睛,滿目茫然。
青岫去了前頭,了個值班衙差,知沈辭正在民事房裡,便一路尋過去,果見他正負手探肩地立在民房主事身後,盯著他翻卷宗。
見青岫進來,沈辭目光微晃,正不知說什麼,卻他拋過來一顆金燦燦的枇杷果,忙伸手接住,聽他對主事說道:“查一查城南郊有冇有馬有財戶下的枇杷園。”
主事連忙拿過桌上堆著的一本卷宗,嘩啦啦翻了一陣,停在某一頁處,道:“有,有,最大的一處便是馬家的。”
“有冇有一處叫做‘焦子台’的地方?”青岫又。
主事忙道:“冊子上冇有記這樣詳細,不過我倒知道是有這麼個地方,就在馬家枇杷園裡,馬有財每年於枇杷熟時,都在焦子台裡辦個枇杷宴,屆時會請了城中勾欄青樓裡的伶伎前去獻藝助興,城中人大多都知道地方。”
“我走。”沈辭聽罷便立刻白了青岫的意思,當即大步邁出去,一邊往大門處走,一邊吩咐長隨去備兩匹馬來,走了幾步回過頭來青岫,“會騎麼?”
青岫看他一眼:“我是馬術社(俱樂部)會員。”
沈辭抱拳:“噯呀嗨,失敬失敬,我是驃騎營巡山小校一名,名喚奔波兒灞,請英雄一會子在馬上多多賜教。”
青岫:“……”
奔波兒灞帶著他的灞波兒奔一人一騎,後頭跟著兩隊執杖擎刀的衙差壯丁,一夥人飛沙走石地直奔南城郊。
馬家的枇杷園距出事的彆苑倒也不遠,這時節,頭一批的枇杷纔剛成熟,一粒粒金丸子似的累垂在枝頭,形似琵琶的蒼綠葉子密密幄幄接天蔽日,越往深處去越晦暗如彤雲。
府尊大人率著他一眾八百小鑽風手下,土匪似的從園門口幾個門丁的眼麼前兒呼嘯而過,卷的股風把門丁束髮的巾子都颳了滿地,門丁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前頭府尊大人已掠入了枇杷園深處。
焦子台是位於枇杷園正中四四方方一片高大石台,馬有財愛在這台子上頭請客設宴,請了名伶優伎載歌載舞。
在台子上麵儘情縱歡享樂的賓客,萬不到這台子的下麵是怎樣一副駭人聽聞的場景。
當沈辭令著手下強行砸破石台壁進入台子內部後,見到的便是層層疊疊上百具石棺堆摞在眼前,空氣裡充塞著濃烈的甜膩味道,直嗅人幾欲作嘔。
每一具石棺上都貼著簽子,簽子上寫著年份,應是這棺中人偷至此處灌上蜜,已煉製的時長。
怪不老張頭說,當年金紈姑娘在這焦子台上彈琵琶,直彈天地變『色』萬物同哭。
隻怕當時哭最慘最淒厲的,便是這台下的上百怨靈吧。
人『性』之貪、之惡,又豈止止於人食人。論古今,於任何事上,都有些殘忍惡毒之人,瘋狂來,連他人的屍首都撕成碎片吞下腹去。
……
由石台內部邁出來的一刹,青岫隻覺袖袋裡一輕,不由向著裡頭『摸』去,見原本裝在裡的顆老張頭給的枇杷果已然不見,『摸』出來的是枚青湛湛的銅錢兒。
沈辭將指間捏著的銅錢握進掌心,轉眸看向青岫:“這便離開麼?”
青岫看了看他,抿一抿唇,道:“我再回府衙一趟。”
沈辭眉尖微動,頓了頓,道:“我也正回去找老張頭聊一聊。”
“……”青岫不知他同一個耳背眼花又有些糊塗的老爺子能聊個什麼。
兩人結伴騎馬回了桑陽府衙,老張頭卻未在二門處,沈辭便道:“莫不是完成了任務後便神隱了?”
逮住個衙差了,答曰:“枇杷吃多,茅房裡跑肚屙屎呢。”
沈辭青岫:“……”
沈辭留下來老張頭,青岫卻未再,獨自回了後頭的夫子院。
實則青岫回來也冇有什麼未了之事做,就隻是……略略有些不捨,在臨離開前,將這幾處自己曾待過的地方再看一看。
夫子院裡,小蘇秀才日常辦公的房間,桌上擺著青岫拿下來的本《朱子語類》,當初之所以由書架上諸多書裡選了這一本,是因這一本看上去最新,旁的書都人翻閱過,唯這本書看著嶄新,邊角平整,冇半絲翻翹。
青岫將這本書放回書架上,了,又拿下來翻開,不過是隨意翻至一頁,卻見上麵寫著:“純叟言:‘枇杷具四時之氣:秋結菩蕾,冬花,春實,夏熟。才熟後,又結菩蕾。’先生顧謂德曰:‘如此看去。’意謂生理循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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