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22)肉。……
一枚黃澄澄的枇杷果, 掉落在馬有財伏屍處的地麵上,背光的假山陰影裡,這枚枇杷果卻異樣地明亮奪目。
這是那道穿過假山縫隙投『射』下來的燈籠光,原本不規則的形狀被青岫剛纔摞立起來的那些石頭的邊緣, 巧妙地修飾成了一塊枇杷果形的光斑。
雖假山的縫隙與這些石頭的邊緣皆冇有圓潤的弧線, 但一旦利用光影疊加效, 便會呈現出如此令人驚奇的景象。
枇杷果光斑投『射』在地麵上一塊扁長石頭的一端, 令這光更有了飽滿且立的視感,而扁長石頭的另一端, 上麵堆疊著一塊又一塊的石頭,這摞石頭最上麵的那一塊, 大如小甕, 那尖硬突出的棱角處,沾著馬有財的血, 腦漿。
“一旦用手碰到扁長石頭印上光斑的這一端, 旁邊整摞保持著微妙平衡的石頭便會坍塌, 最大的那一塊則會正好砸中低頭撿‘枇杷果’的馬有財的後腦。”沈辭歎了一聲,“這個周蟠,已是將這一殺人手法算計雕琢到了極致。”
“他如此處心積慮,隻怕這一計劃不止準備了短短幾日, ”青岫道, “隻這令石頭保持平衡的技巧, 恐怕就要練上幾年。
“另還有這燈光照『射』的角度, 再找一座如此合適的假山石――這假山石,我想應是周蟠幾年前就已準備好了的。
“邊緣形似琵琶女的線條,以及用來穿『射』燈光的縫隙,應是人工雕鑿出來的, 而後在室外放了幾年,利用風吹雨打‘做舊’,所以看不出新斷麵的痕跡。”
“而這莢�o樹與紅鳳菜的彆稱,這燈影打在牆上像是琵琶女的‘巧合’,隻怕是周蟠事先便故意對馬有財說起過的,甚至可能不止說一兩遍。”沈辭道,“反覆在馬有財耳裡灌輸,馬有財便入了心,因而當聽到周蟠出的酒令後,根本就未考慮要往那尊真正的琵琶女石像處去,在馬有財下意識裡,周蟠所說的琵琶女,定是他當成趣事一般,幾次三番說給自己聽的那座假山處。”
“隻是這周蟠,因何要殺馬有財?”青岫眼中透出疑『惑』,許是自己的家庭環境於簡單美滿,此類家人相殘相殺的事情,總是讓他有些不可思議和唏噓。
馬有財自周蟠小時起便收養了他,又有意鍛鍊他處事辦事的能力,至少表麵看來已經儘到了親戚的情分。周蟠計劃瞭如此之久的殺人手法,可見要殺馬有財之心有多堅定。
為何呢?與劉木頭一案又有何關聯?
“審一審便知。”沈辭卻波瀾不驚,人『性』之惡,人『性』之複雜,他極小的時候便已驗了太多。
“我感覺這周蟠應會好審,”閱人無數的沈辭笑了笑,“從他察覺我已勘破了他殺人手法七八成時,他便似乎鬆了根弦,像是心中大事已了,剩下的悉聽尊便的意思。”
在開審周蟠前,那被沈辭派去掘周蟠亡父墳的流氓無賴們傳回了訊息――周蟠父親的棺裡,竟是空的!
“這便是兩案的關聯,”沈辭凝眉,“兩具屍不翼而飛,會‘飛’去何處呢?先我們以為陳土狗有虐屍癖,可這周蟠亡父的屍體似乎與他毫無乾係……難不成,這桑陽城暗地裡有個虐屍愛好聯盟?”
“……”青岫不知他在現世時平日都關注些什麼社會訊息,怎麼什麼奇怪的詞兒和組織他都知道……
“或許該讓人去查一查陳土狗與馬家有冇有什麼交集。”青岫道。
“有道理。”沈辭立刻讓下屬去查,自個兒則同青岫去審周蟠。
果如沈辭所料,當沈辭將那副灌了鉛的骰子、鄭巧匠、從賭坊找來可以證明行酒令時所用骰子是周蟠所有的賭徒,及青岫破解的石頭平衡術與光斑投影殺人手法一一擺在周蟠麵前時,周蟠痛快交待了自己的殺人罪行。
亦如沈辭所言,周蟠數年前便已開始計劃殺掉馬有財。
賭術是他父親生前賭友教的,灌鉛的骰子是那人幫著做的,投影擬像是他小時無意間發現的,石頭平衡術是自個兒感興趣胡『亂』練出來的,莢�o樹與紅鳳菜的彆稱,不是每個人都知道,他亦是跟隨出門做生意的馬財主天南海北地跑時才聽說的,桑陽城裡興起“令出必行”的酒令遊戲,是他引領的,馬有財甚至都未確認一下便彎腰去撿被光斑偽裝成枇杷果的石頭,是因他前幾日總拿著真正的枇杷果在他眼前晃,故意讓他腦中有了先入為主的錯覺的。
“為何要殺他?”跪在地上的周蟠說著便笑了,蒼白的麵孔忽地扭曲如厲鬼,“因為他豬狗不如――他是惡鬼――他該下阿鼻地獄!――先父過世前,他派了人去我家裡照顧先父,順道將我接入了馬府撫養,我原以為他是好意,他對我父子恩重如山,我如此感激他,願為他做牛做馬肝腦塗地!卻誰知……
“先父過世那日,我回家奔喪,見他瘦得隻剩了皮包骨頭,馬家照顧他的人說,先父因是被挑了手筋又捱了打,內裡原就積了傷,到底冇能撐去。給先父擦身子的時候,我便在旁看著,忽發現先父身下有許多螞蟻進進出出。
“我那時小,冇往心上去,想著他們為先父淨身,總會打理乾淨,便未多言。後頭先父在馬家人幫忙下入了葬,我自此便被馬有財一直養在馬家,一心一意孝敬於他。
“相處久了便知道,馬有財極怕死,嗬,嗬嗬!越有錢越怕死!據悉他尚年輕時便開始花大價錢,讓人天南海北地去蒐羅益壽延年,亦或進補的良方偏方。
“幾年前他鬨了場大病,險些一命嗚呼,緩來後愈發害怕,開始悄悄地服一味補『藥』。我原未在意,直至有一日……
“直至有一日,他最疼寵的小兒子在花園裡玩耍時,讓自己養的狗發狂咬掉了一大塊血肉,馬有財想是恐其子傷情重損了元氣,便讓人去他房裡,將他平日用的那味補『藥』取了來,給他小兒子吃。
“當時一大家子急得兵慌馬『亂』,無人在意我,我實則就在旁邊,終於親眼看到了那神秘補『藥』的樣子。
“那是乾乾巴巴的一塊肉――我本不知是肉,我本不知是肉啊――”
說至此處,周蟠極為痛苦地由喉頭裡撕出一道淒厲哭聲:“可當我看見――看見那肉上有一道疤――那疤――那疤是我父親――我父親被人挑斷手筋後留下的――那疤的形狀我記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啊――馬有財――馬有財那畜生――他竟用人肉進補!他不知從哪裡聽來的邪方,竟要用人肉進補!他用我父親的肉喂他的小兒子――隻為了給他小兒子補元氣補血肉啊――”
所有旁聽審案人都已被周蟠口中所言震驚得仿若石像,青岫立在那裡,隻覺一股洶湧冰森的寒意由腳底衝上來,瞬間遍佈了四肢百骸,直凍得腔子裡的血『液』都在不斷髮出結了冰般的聲音。
沈辭在上首坐著,麵無表情,不知是因他那顆早已被人『性』打磨過無數次的心臟早已硬如鐵石,還是因對這般類似之事司空見慣,本就未對真相抱有什麼好的期待。
周蟠撕心裂肺的哭訴響徹在堂上梁間,外頭廊下的青紗燈籠被夜風吹得滴溜旋轉,轉得堂內燈影幢幢,恍如那陰間萬千怨鬼由黃泉爬了上來,擠在這堂內,同周蟠一起厲哭這陽世極惡。
周蟠哭一陣,緩回來些許,繼續往下說,聲聲泣血:“我留在馬家含恨隱忍,用了多年時間苦苦追查打探,終於探明瞭馬有財那補『藥』方子……
“……說是元人筆記《南村輟耕錄》裡有這樣一則記載,道是‘年七十八歲老人,自願捨身濟眾,絕不飲食,惟澡身啖蜜。經月,便溺皆蜜,既死,國人殮以石棺,仍滿用蜜浸……俟百年後,啟封,則蜜劑。凡人損折肢體,食少許,立愈。雖彼中亦不多得,俗曰蜜人,番言木乃伊。’……
“隻這說法亦不是作道聽途說來的,馬有財後來使人去了番地尋訪,方知番人用此法蜜煉人屍用以大補,又有說可長生不老的,更甚至有些人等不到百年蜜浸屍,索『性』直接食用新死屍的……
“馬有財畏死,早先時候是花大錢從番人手裡買蜜人運回來,後頭番人那邊蜜人也不易得,馬有財便興起了自己製蜜人的念頭……先父那傷根本不致丟命!
“是馬有財這畜生――打著照顧先父的幌子,『逼』他每日裡不得食旁物,隻許服蜜――先父正是死於他手!
“自我親眼……親眼看到先父那塊……那塊碎屍……我便偷偷去了墳崗子,將先父之棺挖出來打開,果然裡麵早已冇了先父屍首!
“隻是無論我怎麼找,怎麼打探,都不知馬有財將先父屍首偷去了哪裡……這麼些年過來……隻怕先父……先父早已……屍骨無存……儘入了馬有財腹中……嗚嗚嗚……”
……
回至府衙燕思堂,青岫與沈辭對坐堂內,良久都未發一言。
直到青白天光透過窗紙漫灑入室,這漫長且陰冷的一夜方慢慢消散。
派出去做調查的衙差回來彙報,終於打破了堂內的沉寂:“陳土狗的老婆原是馬有財房裡貼身伺候的丫頭,仗著點子姿『色』和活泛心思,頗得馬有財寵信。後頭那丫頭心大了,因著爬床讓馬有財正室發現,那正室也是個狠的,讓人打聽著城裡最混不是東西的男人,將那丫頭一文錢賣與了他――便是賣與陳土狗了。”
“這麼看來,那丫頭既深得寵信,想必對馬有財煉蜜人一事至少知道些,”沈辭道,“她心思又活泛,怕是見與陳土狗得窮苦,便向陳土狗透『露』了馬有財高價買蜜人和煉蜜人之秘,陳土狗因而動了心思,想要蒐羅甚至製造符合條件的新屍,賣給馬有財賺錢花。”
青岫默默頷首,讚同他的推測。
沈辭看了看他,收回目光,出了片刻的神,忽道:“可知周蟠為何要選枇杷做為他那殺人手法的‘引子’麼?”
“為何?”青岫問。
“因為枇杷的彆稱不僅叫琵琶果,它還叫做,”沈辭眉目清冷,語聲更涼,“蜜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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