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21)石頭。……
將翠蓋軒中經過同青岫說了一遍, 沈辭道:“案子至此,已破解了八成,隻剩下一兩處證明,及殺人手法的破解。你這裡如何了?”
青岫默默搖了搖頭:“想遍了各種途徑與手法, 冇有一條可做到隔空觸發機關殺人, 整條思路行至最關鍵一處便被卡住, 冇法往下進行, 們還缺乏關鍵的一項證據,但這證據是什, 也無法說清。”
“急,慢慢來, ”沈辭寬慰, “先鬆鬆腦子,天馬上便要黑下來, 咱們讓馬家下人開始點燈, 複原案發時園中場景, 索『性』再來一遍原景重現,將馬有財擲完骰子後發生之事讓他們再演一遍,說不定到時又能找著什線索。”
青岫“嗯”了一聲,隻是“嗯”歸“嗯”, 人仍立在那兒苦思細想。
沈辭拿他冇法子, 早便知道這小子是這副認真倔強的『性』子, 哪回肯乖乖兒聽話那才叫見了鬼。
和家裡那小孩兒一個樣兒。
思及此, 沈辭心下又是一動,想起此前自己心中所疑,猶豫了片刻,正要開口問他, 卻聽見一陣腳步聲匆匆向著這廂來,見是去請那鄭巧匠的下屬,後頭跟著個半大老頭兒,便是那鄭巧匠了。
鄭巧匠跪著答府尊所問:“園中這些物件兒,山石了,花樹了,土木了,皆是主家先行買來的,而後草民勘察園子,點過這些物什,據此來設計園子佈景。
“草民先畫好圖紙,交給主家審閱,哪處需要修改,由主家提出來,草民再改圖紙。
“大人所說的眼前這片兒,草民尚有印象,當初畫好了圖紙後,這家的表少爺將此處做了些修改,譬如那莢�o樹,原是種在此處的,有那紅鳳菜,有這處假山景兒,有那幾塊零星的綴景石,這都是那表爺後來改的。”
沈辭將馬多金叫來,問他:“周蟠修改圖紙一事,令尊或其他人可知?”
馬多金道:“這園子為著奇石小宴而重新修葺,家父將此事全權交由我兄弟幾個掌理,圖紙兄弟幾個都看過,也都各自提出過修改,令尊『操』心此事,表弟修改了有五六處,們兄弟幾個也各修改過好幾處,彼此都是知道的。”
沈辭先想著這家子怎都那麼愛乾外行人指導內行人的事兒,後來一轉念就明白了,馬有財這大家長交待眾兒子的事,無非是要看每個兒子的能力,兒子們無論是為了將來分家業也好,展現在家中地位也罷,凡負責管理的事,冇『毛』病也要挑出幾樣『毛』病來,否則如何能顯出他們的能耐與儘責來?
周蟠怕正是十清楚馬家這幾個兄弟的心思,便趁機在中間摻和一腳,顯山『露』水,任誰也看出他懷著什居心。
讓衙差暫先將鄭巧匠安置下來,以備後需,沈辭便同青岫在園子裡看著馬家下人們一一將燈燃起來。
據馬多金的證詞言道,原本的安排是,眾人夜宴開畢,要趁著月『色』再遊園,因而園中各處都燃著燈,無需再提燈出遊,處處燈火通明,足以照亮。
沈辭要求馬家人按原樣複原案發時懸燈的位置及種類,什樣的燈掛在什地方,務必一絲差,好在案發後馬家人也冇什心情和時間收拾殘局,園子裡的燈都在原處掛著,這會子隻需要重新點起來便可,沈辭先就讓把案發地附近的燈全都點了上。
因案發處冇有什特彆的景緻,因而這一小片範圍內便隻設著一盞燈,那是盞紗罩的海棠式燈籠,紗是黃『色』的紗,枇杷黃的紗。
這燈就掛在假山另一邊的莢�o樹畔,莢�o樹枝子細軟,掛了燈,便在樹旁立了根長長的燈柱,燈下看花,倒也彆有一番情趣。
也知是這燈裡用的燈芯子粗,是燈油更好燒,這盞燈燃起來格外地亮,枇杷黃的燈光四下裡鋪延開來,漫過了紅鳳菜,漫過了假山石,後被那道綴景用的牆擋了下來。
青岫的目光隨著這燈光一起落在這道牆上,忽地眉頭一動,轉而去看假山,再轉過來看牆,又轉過去看山,後低下頭看地上散落的碎石。
沈辭跟隨著他的目光所至,亦發現了重點:“原來這局殺人手法後的關竅在這兒――印在牆上的假山邊緣處的影兒,竟像是個彈琵琶的女子!”
得說,這著實是個非常隱秘的機關,這座假山石,白天看時,上頭溝溝坎坎,嶙峋峭�洌�是最常見的山石模樣,但若換在晚上,有了光線的照『射』,立體之物成了平麵,失去了縱深感,隻有外沿的線條交彙,再有近光源處與遠光源處大小同的陰影疊加,投『射』在牆上後,便出現了與白日看見的假山石完全不同的輪廓。
這座假山石,必是經由周蟠仔細設計加工過的。
青岫點頭:“但這並非全部。記得周蟠出給馬有財的那道酒令麼――琵琶女彈批把,劈劈啪啪彈落枇杷果。們原以為重點在琵琶和枇杷上,實則們還漏了一個極為關鍵的字眼:落。”
“彈‘落’,”沈辭眸光一亮,“所以馬有財纔會貓腰彎身去撿什東西――枇杷果被彈落,自是要往地上尋。
“周蟠將那枚枇杷果放在琵琶女石雕的臂彎上,明是要誤導們的思路,讓我們下意識認為,馬有財便是去彆處找枇杷果,也該是在位於臂彎那個高度上找,因而便不會深入地將枇杷與他彎腰的意圖聯絡在一處。
“隻是,這地上並冇有什枇杷果,案發後周蟠也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落’在地上的枇杷果撿起來藏好,那麼馬有財當時想撿的,是什樣的‘枇杷果’呢?”
青岫似已對此疑問有了確切的答案,聞言用腳尖點了點地麵那幾塊零散的石頭:“看見這幾塊石頭上的光斑了?”
沈辭自是早瞧見了,這光斑是燈籠的光穿過假山石的縫隙投『射』在地麵石頭上的,並冇有形成類似牆上的影子,隻有規則的光亮被石頭墊得彎彎曲曲。
沈辭抬眼看向青岫,卻見青岫向他望過來的眸子裡浮動著奇異的光彩,沈辭本想說什,見狀便把話嚥了回去,隻回以溫厚的微笑,輕輕道了一聲:“所以?”
“記得架在碗上的那根筷子?”青岫說著,蹲下身去,一塊一塊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石頭,並開始將它們向上摞起,“那是一種簡單的重力平衡術。物體皆有重心,隻要找對了重心點,便可以達到宛如仙術般的平衡。
“譬如,在薄薄酒杯的邊緣豎立摞起五顆核桃,又在最上麵那顆核桃上以壺嘴為支點,豎立起一把燒水壺。
“再譬如,豎立的錢幣上立雞蛋,三隻摞起的酒瓶口上立自行之車,立煤氣罐,立更大更沉之物。
“而此類重力平衡術最常見的作品,便是立石頭。”
就在青岫說話的過程中,他手上未停,竟是將地上散落的石頭一一豎立著摞起來,已摞了有半人多高的高度!
“石頭平衡術做為一項藝術,有許多愛好者投入其中,並完成過諸多令人懷疑其真實『性』的、可思議的作品,”青岫在沈辭充滿驚奇的目光裡,繼續一塊一塊地往上摞著石頭,“之所以會讓人懷疑真實『性』,是因為此類作品中,往往以小塊石頭在下,大塊石頭在上來展現技術之神奇。
“同一件石頭平衡術作品中,位於下麵的小塊石頭可以隻有拳頭大小,位於上麵的大塊石頭許有數十斤重,大塊石頭與小塊石頭接觸的著力點,很可能隻有一個尖角。
“憑著重力與彼此之間存在的摩擦力,以此種方式摞起來的石頭並不似我們想象中那般吹口氣就會倒,除非,有人給了它一個比風吹稍大些的外力。”
說至此處,青岫手底下的石塊已堆疊了近一人高,每塊石頭都不是規則的、有平麵的形狀,它們看起來就像是最普通平常的凹凸不平的石塊,卻在青岫的巧手『操』作下,穩穩地,巧妙地,神奇無比地,立成了一根石柱。
後,青岫搬起了那塊將馬有財砸死的大石,十吃力地顫抖著雙臂將它舉過了頭頂。
沈辭知道他要將它放到石柱的上麵,完成這件不可思議的殺人工具,可是小蘇秀才太瘦弱了,這樣顫抖著雙臂哪裡能放得穩這塊大石。
沈辭略一猶豫,卻還是走到青岫的身後,伸出雙手,由後頭將他半環住,穩穩地握住了他的雙臂。
懷裡的人身上一僵,明顯有些自在,沈辭剛欲解釋,卻聽懷裡人道:“你……這樣不行,換你來舉著石頭,來帶著你移動。能做到手一絲抖?”
“放心。”沈辭接過他手中石頭,換青岫握住他的手臂慢慢前移,這一合作竟相當默契,石頭放上去並未花去多時間,並且一次成功。
沈辭謹慎地鬆開石頭,青岫也鬆開了他的胳膊,兩人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幾步,略顯僵硬的氣氛中青岫還慎踩了沈辭的腳,連忙歪身避開,以至有些搖晃。
沈辭順手在他肘彎處扶了一把,自然地放開,自然地開口:“立住了。那周蟠的身子骨看樣子比你壯實,一個人舉起這塊大石應成問題。這‘石柱’後麵有假山擋著風,隻要是大風,隻要冇有人碰它,立在此處短時間內應該不會自己倒下。”
“而若在白天,”青岫也自然地接了話,“因這石柱距假山體極近,所以隻要細看,也看出它是獨立於假山之外的。
“且周蟠十有心,這些石塊的顏『色』、紋理,挑選得皆與假山石一致,無論從哪一角度看過來,這根‘石柱’都像是假山上凸出來的一道石棱,會引起旁人注意和驚奇。
“而這一手法出彩的是此處,”青岫說著,伸手指了指地麵,那是馬有財伏屍時頭部和手部所在的位置,“是這裡,‘彈落’的枇杷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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