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16)琵琶。……
“這塊石小如小甕, 常人兩手攬至腹下都有些費力,若說舉高了砸人,雖不是不能,隻十分費力。”青岫指了指這塊致死馬財主的石, 又指向地麵。
“而再看這地上四周散落的其他石塊, 有比這塊小上許多的, 單手抓起來砸人後腦, 一樣能夠致人死地,凶手為何非要選這塊的?
“若凶手是見馬有財落單, 臨時起意想要由背後殺死他,必不會選一塊看起來既又沉的石作凶器, 他怎自己必能舉得起這塊石?
“除非此人對自己臂力信心十足, 那麼,我們查詢凶嫌的範圍, 便可往身量高、力量、上肢強壯, 亦或練內家功夫的人身上去找。”
沈辭聞言點了點:“臨時起意麼……若暫將石小放一邊, 從當時種種情況來看――天黑,處都是假山巨石可阻擋視線,除開宴處外,園中各處幾乎無人, 行令玩耍而令馬有財單獨行事――若是這些人裡有對馬有財暗恨在心的, 倒的確可能在如此天時地利人皆備的情形下, 臨時對馬有財起了殺心。
“誠如你所言, 這臨時起意的凶手,如何道這塊石自己能舉得起來?再向推一步――凶手如何道這地方有塊這樣的零散石能做凶器?再再向推一步――凶手是如何避開這麼多人的耳目,尾隨馬有財至此地的呢?
“或者,就算凶手是臨時想石砸死馬有財, 也算他本就強壯,能力擎百斤石,再算這地方恰巧有這麼一塊零散的石讓他看見了,都無法解釋他是怎麼避人耳目跟馬有財此處的。
“除非……凶手並非臨時起意,而是早有計劃要殺死馬有財?他也並非是‘尾隨’馬有財至此,而是早早便等在了此地,石也是早便準備好的,而這個凶手,甚至可能從昨天進入馬府彆苑,直至殺死馬有財後事發,都未在眾人麵『露』麵?”
兩人這麼一探討,便探出了種種疑點,沈辭對身邊手下道:“去帶馬府門丁來,讓他們一一辨認這些賓客,看這裡麵是否有昨日未曾見的麵孔,亦或有少了的麵孔。
“另,再去問所有進園子的人,他們昨日遊園的路線全畫下來,什麼時辰約在園中什麼地方、同什麼人在一起做什麼事,都要詳儘寫下來。
“以及,將這彆苑裡不論主賓還是仆從,所有人的身高體重、家世背景、目做什麼營生、乾什麼活計,都登記清楚。”
手下忙應去了,沈辭這才轉回來,繼續同青岫檢查馬有財陳屍現場,一廂檢查一廂令仵作陳述屍檢結與現場勘驗情況。
仵作道:“馬有財身上並無其他傷痕,腦後這一處砸傷便是致命傷,且為一擊致命;現場雖遭破壞,儘力複原馬有財當時陳屍姿態後,基本可確定馬有財死並無與人扭打對抗之情形。
“馬有財鼻中有土,乃麵向地麵栽倒所致;觀現場血『液』飛濺痕跡,石塊是直接由上方砸在其腦後的。
“馬有財屍身雖被移動,手臉皮膚及衣衫上並無劃痕與剮蹭破損,再看旁邊牆皮與山石上被濺的血跡距屍體倒下的距離,基本可確定此一地點便是事發地,馬有財遭襲後並未被凶手轉移或改變伏地姿勢。”
沈辭青岫兩個拎燈籠,圍馬有財陳屍處周圍細細查了幾圈,末了回原處碰,沈辭便道:“與上一件案子相同之處是,兩個死者皆為被重物打擊致死,傷都在後腦。不同之處是,陳土狗乃貧民,馬有財乃豪富,如兩起案件有聯絡,又是如何跨越不同身份階層聯絡起來的呢?殺人手法?”
青岫思索道:“陳土狗一案,凶器錘是經由一連串連鎖機關觸發,最終成功由高處落下並準確砸中死者後腦;而此案,我方纔仔細查周邊,除地上這些散落的小石塊外,並冇有其他能夠組成一套連鎖機關之物。”
“會不會這些小石塊就是?”沈辭問他。
青岫微微搖:“若說這些小石塊可以將那塊凶器石架高處,或許可以做,它們無法像上一案那樣,成為距離較長的一段連鎖鏈,如距離短,就需要凶手近身觸發,與其如此,他不如直接舉石殺人,何必在這樣近的距離處先觸發機關,再機關殺人呢?”
沈辭眨了眨眼睛:“為不被馬有財飛濺的血跡沾身上?如此纔好回眾人之中,裝作甚事也未發生。”
青岫道:“此種可能不是冇有,那便回了之的問題:凶手是如何避人耳目跟馬有財、或是先於馬有財一步來至此處的。”
“如此看來,”沈辭握下巴道,“重點便在此了。”
說想起什麼,讓人馬多金又拎了來,問他:“據你所言,令尊進入花園後許久未歸,後令人去尋他,又尋了許久才尋――難道一開始尋他時就冇往這兒來尋麼?”
馬多金搖:“誰也不曾想家父會在此處,先是去的園中琵琶女石雕處尋的,怎料他竟會來了這廂……”說又哽咽起來。
“琵琶女彈批,劈劈啪啪彈落枇杷。”這是那令官行的令。
批,實則就是琵琶,下撥為批,上挑為,而枇杷,又被人稱為琵琶,這令取的是諧音諧意梗。
“那令官將枇杷放哪兒了?”沈辭問他。
“正是放在琵琶女石雕處了。”馬多金答。
“帶本府去看。”
一眾人打燈籠,往與案發處相反方向行去,走了足近兩刻鐘,纔在一架木香花看見了那尊石雕的琵琶女。
女子坐於石雕繡墩之上,懷抱琵琶,垂首輕彈。匠人雕工十分精湛,將女子容貌刻畫得惟妙惟肖,烏雲堆疊,衣袂輕動處,亦是活靈活現,宛如真人。
而在這女子撥絃那條手臂的臂彎處,正放一枚黃澄澄的枇杷。
“家父本該來此處取的……”馬多金袖子揩淚。
“園中所有石雕,皆是令尊親眼目的麼?”青岫問他。
馬多金點:“不止石雕,那些奇珍山石,亦都是家父親手挑才運進來的。”
“所以園子裡有這麼一座彈琵琶的雕像,令尊應比誰都清楚,”沈辭看馬多金,“且那令官令中提示已十分顯,照理令尊出了翠蓋軒後定會毫不猶豫便往這邊來纔對。況這邊與案發那邊方向正相反,就算再怎麼一時糊塗走錯了路,也不至於走反方向去――你確信,令尊不是路盲?”
“路盲是?”馬多金茫然。
“記不住路,分不清東西南北甚至左右向。”沈辭道。
馬多金連連搖:“家父做生意,常年五湖四海地去,記路記得比下人們還清楚,況這園子自打佈置妥當後,家父在其中逛了不止四五回,斷不會『迷』失方向。”
“嘖,這便奇了,”沈辭看向青岫,“難不成那一邊還有個與琵琶相關的地方?”
說便讓馬多金帶路,要與青岫將這園子整個兒轉一遍。
這園子得很,冇半個時辰逛不下來,又要一處一處細細檢視,時間便要耗費得更多些,一整圈轉下來,時間竟已進了後半夜。
沈辭與青岫格外多查了幾遍由翠蓋軒至案發處之間的路,路上並冇有什麼與琵琶相關或相像之物,這便令人十分費解了――馬有財究竟是什麼原要跑案發處那邊去呢?
沈辭讓手下調查問詢的各項供詞資料內容極多,這一宿也未必能問完,此刻現場調查亦暫無進展,便先行停下,預備天亮後再細查,夜裡受光線所限,怕是很多細節難以看清。
為免來回奔波,官府一乾人便未回城中去,讓馬家人就在這彆苑內準備些房間出來,供辦案人員歇息,而馬家上下及所有賓客都讓人看守起來,不允許任何人『亂』走『亂』串,亦不許私下交談。
結也不哪個那樣替主人家省房間――將府尊人同他師爺扔進了一間屋,兩人一個被分了東次間,一個被分了西次間,中間隻隔個堂屋,可憐府尊人的長隨冇個地方睡,暗挫挫蹭進他家人房中去,想在腳踏上湊合偎半宿,被他家人拔……腿無情地轟了出來。
“這麼個寶寶豈能睡腳踏,看怪不落忍的。”――他家人這樣說。
那就忍心讓你家寶寶睡門外石磯上啦?――犬縮成一團的長隨眼角掛淚花兒心道。
沈辭並無睡意,坐在房內八仙桌旁支頤靜思,也不點燈,黑暗裡一對眸子漆亮。
一堂之隔的對麵房間卻一直亮,枇杷黃的燈光透兩層窗紙柔緩安靜地洇來,將沈探花俊朗的眉眼鬢頰暈抹得柔軟了幾分。
沈辭眸光微晃,晃晃淺了,淺淺便暗了,暗暗,又被透光的暖黃映回來。
忽而幾不可聞地歎了氣,換了個姿勢坐,手指有一搭冇一搭敲桌麵,不不覺便由敲改成了寫,寫的是千裡碧落一彎月,萬仞青巔半盞雲。
噯……名如其人。
清寂悠遠,引人相思。
……
次日一早,馬家人孝敬上來一桌豐盛早飯,見有乾炸肉、蒸豬蹄、紅燒桂魚黃燜雞,銀耳湯、紫米粥、鹹酸醬菜肉饅。
青岫:“……”
兩人在堂屋桌邊對坐飯,見青岫隻舀紫米粥喝,沈辭將紅燒桂魚往他麵推了推:“吃裡麵的白肉,冇那麼油腥。昨晚一宿冇睡,還不多吃些補補精氣?”
青岫應了一聲,想了想,卻從袖裡取出張折了幾折的紙,展開來放在桌上,也推沈辭麵給他看:“我昨夜將這所園子幾處重要地點、方位周邊設施致畫了畫。
“翠蓋軒位於園子中心位置,案發地點在園子西邊,琵琶女石像則在園子東邊,從翠蓋軒案發地琵琶石像的距離很相近,不算不算是巧合。
“如距離上的相似不是巧合,而是凶手有意為之,那麼他利‘距離’的目的,或許與兩點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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