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15)土豪的宴會。……
馬財主死了。
就在眾人園中開夜宴時, 他這做東道的,一個人孤零零死在了園子裡一段環山景牆下。
案子先是慣例報到了府衙刑房,刑房派了當值的差役仵作前往調查,誰知查了半天竟是一無所獲, 不得不上報給了頂頭上司府尊沈辭。
沈辭帶著青岫及一乾屬下趕到馬財主出事的那座城外彆苑時, 天早已黑得透了, 遠遠便見那座豪華府院燈火通明, 大門外守著衙差,據說馬家事發後當即報官, 而自報官時起,這彆苑便被人看守住了所有外出的門, 防著凶手藉機逃掉。
對於知府大人親至查案, 無論是一眾衙差還是彆苑內所有當事者,皆無人詫異, 由此一細節亦可察覺, 這件案子怕是與本界任務息息相關。
沈辭帶著青岫, 外加自個兒手底下這夥子牛鬼蛇,進了大門便一路風馳電掣地奔向事發後花園。
南城郊廣闊空地兒多得是,馬財主又不差錢,因而彆苑裡這園子便也造得極大, 進門便是滿眼奇石妙景, 又有煙樹參差, 風廊邐迤, 『露』泫葉,花照磯,華燈若火樹,彩幔似虹霓, 直如人間仙境一般。
馬財主死在了自己親手打造的仙境裡,肥胖的身軀匍匐在一座奇�淞徵緄募偕絞�根兒下,後腦勺上一灘血,若仔細看,髮絲裡還夾著點子腦漿,後頭顱骨向內凹陷了一大塊。
屍首旁邊不遠處是綴景兒用的一截子矮牆,牆皮上飛濺著馬財主被砸出來的血,旁邊假山石上也四下濺著斑斑血跡,看起來甚為可怖。
又是個被砸腦袋砸死的。這死法兒同陳土狗很有些異曲同工。
沈辭同青岫對視一眼,讓人多拎了幾盞燈過來,將案發現場照得亮如白晝。有人抬了把太師椅放到上風處,沈辭儀態端方地坐了,看了眼立到一旁的青岫,有些費力地挪開視線,微頓後方開口道:“將這家主事的叫過來,本府問話。”
主事的原就是馬財主,隻如今馬財主死了,便叫了副主事來。
副主事是馬財主的長子馬多金,二十上下的年紀,麵上一片戚哀驚怒,顫顫巍巍地過來在地上跪了,沈辭便讓他詳細將事發前後過程講來。
程本也不甚複雜。馬財主邀了賓朋上門賞石,下午大家遊園,晚上便直接在園子裡開夜宴,宴席設在了園子中心的翠蓋軒。
既要開夜宴,便要飲酒作樂,既要飲酒作樂,自得有些彩頭耍子,主賓便擲骰子比大小,玩令出必行。
先是座上眾人輪番擲骰,點數最大的人為令官,點數最小的人為“履令人”,而後令官出題,履令人依令行事。
完成得好的,全體陪飲一杯,完成得不好的,履令人自罰杯。
至某輪,令官先往園中轉了一圈,回來令道:“琵琶女彈批把,劈劈啪啪彈落枇杷果――便請履令人將我放進園中某處的枇杷果找回來吧。”
馬財主在此輪正是履令人,因而起身去了園子深處。
不想這一去便再未回來。
眾人在翠蓋軒內等了良久,後派下人去尋,又了良久,才見人跌跌撞撞地跑回來報說主子死了。
事情原委大致如此,馬多金說完,磕頭哭道:“還請青天大老爺為草民父親做主,找出真凶,否則先父死難瞑目啊……”
哭了半晌不見上頭的青天大老爺吱聲,壯了膽子抬眼瞟了一瞟,見青天大老爺目光落在地上,俊顏上一副心不在焉,也不知前頭那番講述究竟聽進去冇有,馬多金心涼了半截,嗚嚥了一聲,哀哀地繼續哭:“青天大老爺……請為草民做主……”
“喔。”大老爺終於應了一聲,招手讓先將馬多金帶下去,再喚一名當時在場的賓客來,將經過再講一遍。
這賓客講的同馬多金相差無多,沈辭聽他講完,目光又向著青岫那廂溜了一圈,極儘艱難地收回來,讓再拎下一個過來講。
一連拎了四個,待眼前這人纔剛講到“枇杷果奪命幽夜裡,馬財主喋血山石下”時,便見上頭這位一直似是心不在焉,又似不斷在心中跟自己較勁兒的府尊忽然開口,伸手指了一位屬下,有些艱澀地開口道:“去……給小蘇夫子拎個座兒來。”
眾人:“……”
青岫:“……”
見清清瘦瘦如一竿秀竹似的小師爺有了座兒,府尊大人似無奈又似終於提起了精神,轉向地上跪著正說供詞的那人:“嘟!你且住嘴――讓你在這兒跟老爺我說書呢?還駢四儷六講究對仗工整呢!拉下去,下一個。”
便這麼著輪番問訊了十幾人,眾人所言皆相差無幾,沈辭就又重新讓人拎了馬多金來問話:“本府看這地麵兒上乾得很,怎麼,昨兒夜裡你們這兒冇下雨麼?”
馬多金茫然地搖頭:“昨兒夜裡月『色』好得很,半滴雨都未下。”
沈辭待要習慣『性』地同青岫對視一眼,視線轉到一半時強行停住,又硬生生拗回來。
青岫望去的視線落了個空,收回來垂了垂眸子。
兩人昨夜去的是北城郊,馬家彆苑則在南城郊,一頭下雨一頭晴的事不是不可能,但巧不巧的,在此種情形下又發生了件命案,便似乎有些問題了――可見這件案子,果真是此界任務中的一環。
沈辭便又問向馬多金:“事發時,令尊單獨行動的麼?怎不帶個下人隨行?”
馬多金悔愧得擠出淚來:“因是玩令出必行作耍,大家便都未叫著仆下相隨,否則若有仆從在旁相幫,便失了樂趣,因而家父是自己去的。”
“令尊往日可有仇家?亦或昨日宴上可曾與人起衝突?”沈辭又問。
馬多金搖頭:“若有仇家,家父也不可能請來赴宴,昨日宴上賓客皆為家父平日交好之人,從頭至尾其樂融融,毫無衝突。”
“會否有人越牆而入,伺機襲擊令尊?”沈辭雖覺得此種可能極小,仍是問了一問。
馬多金果然搖頭:“因園子裡置了許多高價購來的奇石,家父往年又時常在這園中置寶設宴,是以初建此園時,便將院牆建得極高,且沿牆內一週皆在草叢裡灑了鐵蒺藜,正是防盜防偷入的,縱是有人能攀上這麼高的牆來,落入牆內後也是寸步難行。”
青岫在旁仔細聽著,心下亦未停了思考。
從方纔所有當事人之證詞可知,事發時,所有應邀赴宴的賓客皆在園中翠蓋軒內,彼此都可為證明,而馬財主一方,除馬財主馬多金父子二人外,還有馬財主的兩個兒子並一位常年客居馬家的表少爺,這五人是東道,除馬財主外,四位少爺事發時亦都身在翠蓋軒。
再有便是馬家的下人們,卻也都有不在場之證明――因著馬財主這彆苑時常辦個賞寶宴,有許多珍貴之物出入,為防著下人們監守自盜,府裡規定所有仆奴但凡行動,務必兩人結伴,且每半個時辰需到指定地點摁手印點卯,否則依府規懲處。
事發時所有下人皆有伴在旁,可彼此作證,除非,是這兩人聯手殺了主子,又互作偽證。
纔剛想至此,就聽得沈辭正對一乾下屬安排道:“本府現需要一份單子,即事發前後,有哪些仆下正在園中,未在園中的仆下,除結伴那人外,可有第三人證實此組人確未在園中;而事發時正在園中的仆下,除結伴那人外,可有第三人證實此組人確未出現在死者附近;以及,事發後,所有仆下――乃至賓客主翁,可有換過衣衫人。速速去查。”
下屬們連忙齊聲應是,各按其職分頭行事。
沈辭這才帶著餘下的廳子、虞侯、門子、仵作等,同他的小師爺一起,移步至案發現場跟前兒,仔仔細細地檢視起來。
馬財主陳屍處的地麵,早已爛作一團,因是土地,當時眾人來探情況,驚慌下『亂』走『亂』動,案發處的種種痕跡早被破壞得不見原貌。
就連馬財主的屍身也是被移動過的,據眾人證詞所言,馬家幾個兒子一路奔來,抱起馬財主便叫著讓人去請郎中,後頭得知已無迴天之力,又癱坐地上抱著屍首一番慟哭,被旁人勸著拉著這才肯放開。
如今馬財主陳屍之狀,還是昨日馬家報案後,刑房來了人,讓恢覆成事發後眾人所見情形的,隻是再如何複原,也已非原狀,周遭可能殘餘的線索怕也都冇了。
唯一能確定的,是馬財主乃由人從背後以大石砸中後腦,當場斃命,屍首四周散落著大大小小幾塊碎石,其中最大的一顆,上頭沾著不少血和腦漿,而據昨日已驗屍首的仵作所言,這塊大石的縫隙裡,還有著極碎小的顱骨碎渣。
“凶器便是這塊大石了。”沈辭說著,讓人舉了燈籠湊到這塊石頭前,貓了腰細看。
青岫看了眼旁邊眾人,略一猶豫,還是步上前去,同沈辭一起低身檢查,並伸手小心將石頭抬起一角,檢視壓在下方那一麵的情況。
“這石頭落在這裡後就冇再被人動過。”沈辭指著石頭下麵的凹陷處,“這土坑兒周邊冇有重複的壓痕,顯見它一落下來便在這裡了。”
青岫“嗯”了一聲,將石頭上上下下細看了一遍,抬眼問向沈辭:“不知可否讓人將這石頭下方沾了土的一麵小心弄乾淨?我想看看這石頭有無新斷的截麵。”
沈辭便招手讓旁邊立著的仵作吏役過來,先丈量了這石頭落點處東西南北四至的距離,再記錄下石頭此時的形貌狀況,而後才讓人拿去小心處理掉下頭沾的土。
處理乾淨後拿回來,青岫就著燈仔細檢視了一番,後對沈辭道:“石頭是獨立一塊石頭,不是從哪座假山石上新斷裂下來的。如此一來,卻有了一個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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