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14)海棠撩得春心亂……
“空棺?”
此結果著實出乎青岫與沈辭意料, 兩人始料未及,均是一怔。
棺中那團不尋常的漆黑,在火光大亮時便被驅散一空,未留下任何實質之物, 就彷彿那當真是一團黑『色』濃霧, 光一至便散了個乾淨, 便連那股子腥苦難聞的味道也跟著一併淡了去。
沈辭扔下鐵鍁, 拿了方纔割皮絛子的匕首敲了敲棺板,又細細將棺內每一寸細看了一遍, 青岫亦蹲身至棺邊,查了第二遍。
“冇有夾層, 也無機關, 木料上亦未留有任何劃痕,”青岫道, “看起來像是入葬時便埋了口空棺一般。”
“難不成劉木頭說了假話?”沈辭手指轉著匕首柄索, “果然這案子不簡單, 明兒且把當年幫著劉木頭下葬其父的人全拎到衙門問話。”
既是空棺,也冇了再多耽擱在此的必要,因想著後頭可能還要再來複查,沈辭便未用皮絛子將棺蓋棺身重新束起, 隻同青岫將棺蓋蓋好, 再將土鬆鬆地填回了原處。
一路回到府衙後宅, 兩人身上早已是狼狽不堪, 又是水又是泥,上頭還沾著雜草碎葉。
後門距著沈辭所住的院子更近,因而在岔路分開後,青岫自己還得再濕淋淋地走上一段路。
好容易回了小蘇秀才所居的那處小院, 青岫才一推門便覺不對――有人進他的房間!
下一提,謹慎地輕輕推開門,卻見一盞燈籠光正迎麵照來,燈籠後的臉是沈辭手下長隨的,乍見青岫悄無聲息地立在門外,也嚇了一跳,而後連忙行禮,道:“是老爺纔剛讓小的來的,洗澡水已燒好,師爺趁熱洗,薑湯也讓廚下備上了,一會子就端來,老爺說師爺不喜人打擾,小的便不在廊下伺候了。”
說著便拎著燈籠告辭離去。
長隨口中的“老爺”自是沈辭。
不成想他動作倒快,竟是趕在前麵讓下人將湯湯水水地都準備妥當了。
青岫在階上立了一立,窗前的那株海棠花正抖落一身的珍珠,伸了長長的一條花枝兒過來撩他的下巴。
青岫披著滿頭滿肩的雨光,冇有躲也冇有避,任花枝挑頰,暗香拂麵。
……
次日醒時,雨已停了,清新雨氣伴著濕漉漉花香,由菱花窗格子縫隙裡鑽進來,黃鶯兒立在花枝上理翅尖兒羽『毛』的身影兒印在糊窗的桃花紙上,讓昨夜濕濘腥臭的經曆化為了一場離奇怪異的夢。
青岫起身梳洗,換了身雲水藍的輕袍,推門出來,抬眉望遠天,遠天輕描淡抹『色』似琉璃,不見春日當空,卻有暖光在花間簷角流轉浮動。
青岫從府衙出來,尋了上次那街邊早食攤,食客依舊爆滿,隻是這一次卻冇有人再由人叢裡伸出手來招呼他。
好容易等來個空座,要了一碗鬆仁粥――小蘇秀才認知裡,鬆仁粥可散水氣寒氣,滋潤五臟,溫養腸胃――青岫不得不仔細著他這副身子骨,倘若因著昨夜那場雨再傷了風,耽誤了此界任務,那可得不償失。
再要了兩枚芋餅,一碟子筍豆,專吃罷,付賬回了府衙。
這會子也不知沈辭正在何處,青岫便先往燕堂去,遠遠見堂門大開,裡頭跪了一地人,沈辭穿著官袍在上頭正襟危坐,似在審案。
青岫一怔,轉而明瞭,這人怕是想讓他多睡片刻纔沒來叫他一起問案。
青岫冇有去,立在堂外門邊聽了一陣,原來沈辭審的是當年幫劉木頭入殮其父的鄰裡親朋,眾人皆言當初確實將劉木頭之父劉石頭下葬入土,蓋棺填墳時眾人皆在旁親證。
沈辭也不多拖,當即便讓衙差從牢裡拎了劉木頭出來,再帶上這夥子人證一併往城外墳圈子去,另叫人備了一大一小兩輛馬車,自己身為府尊,眾目昭彰地出入自得有合乎身份的儀仗,青岫便隻得乘小車,後頭跟著一幫扛著工具的衙差壯夫,浩浩『蕩』『蕩』出了城。
聽聞府尊要掘他父墳,劉木頭驚瞠後便大呼冤枉,其餘人等也驚疑不定地望著這位府尊大人,疑他鹵豬頭吃得多了忘記怎麼乾人事。
豬頭府尊纔不理旁人怎麼想,大蹄一揮便讓人抄傢夥上,三下五除二將劉木頭他爹的棺材刨了出來,揭去棺蓋,『露』出裡麵的空瓤子,劉木頭當即掐了脖子的雞般刹住了哭嚎,震驚得三魂離竅六魄失蹤,好容易回神來,『迷』『亂』地問向府尊大人:“大――大人?!這――這是怎麼回事?!先父――先父去哪兒了?!”
“問本府,本府去問誰?”沈辭打眼掃過那一夥子證人,“們來說說,當初親眼看著劉石頭下葬,如今他屍首呢?”
一夥子人也正驚得神魂俱『亂』,直唬得跪趴了一片,砰砰地給府尊大人磕頭:“冤枉啊大人――草民們確確實實親眼看著劉石頭入土的啊――”
“甭急著磕頭,去,仔細看看這棺材,當初劉石頭下葬時可有不。”沈辭令道。
一夥人踉踉蹌蹌起身,連劉木頭一起圍至棺邊,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連棺材底兒都翻來看了一遍,好半晌纔回轉來複命:“回大人,這棺材正是當初收殮劉石頭的那一口,也未見有何不妥。”
“少了先父的鴛鴦佩!”劉木頭大叫。
“那鴛鴦佩本府暫收作物證,結案後歸還父。”沈辭道。
回至府衙,這一乾人收押的收押,打發的打發,沈辭才叫了青岫進燕堂關上門說話。
“可見當初陳土狗不僅盜了壓棺的錢和死者身上之物,連死者屍首也一併偷了去,隻不知他要這屍首有何用?莫非當真是劉石頭生前無意得罪狠了他,令他恨到掘墳盜屍?”沈辭搓著下巴邊邊道。
青岫亦忖著道:“因恨而實施辱屍行為,自古不是冇有,隻陳土狗若真是因恨想要辱屍,當時毀了屍體也就是了,何必費力地將屍體整個盜走?除非……除非這陳土狗,有戀屍癖或虐屍癖。”
沈辭聞言挑起眉來:“這說法倒是個新的路,若他真有些怪癖,在劉石頭死前以蜂蜜養著他,倒也有瞭解釋。
“這麼看來,下一步我們便對陳野狗供詞上提到的與陳土狗有來往之人逐一行調查――這件事交給衙差去做便可。
“另外,我們還需排查桑陽地界兒上所有養蜂、製蜜、販蜜之人中與陳土狗有聯絡的人。”
青岫點了點頭,沈辭看他一眼,起身抻了個懶腰,道:“行了,就先這麼著吧,我這便吩咐下去,然後去街麵上逛逛,說不定還有意外發現。”
說著衝青岫揮了下手,一個人走了。
青岫有些微怔,待他走得不見影了纔回神來,抿了抿唇,也離了燕堂。
先回至夫子院,鋪紙蘸墨,依著看陳土狗屍首正臉的印象,在紙上畫了他的肖像圖,雖隻是白描,得益於青岫所學設計專業的美術功底,也與陳土狗真人有著七八分相像。
吹乾墨跡,將圖袖了,由府衙出來,行上大街,專尋那販賣蜂蜜的鋪子照圖打問。
劉石頭死時已是三十多年前之事,即便陳土狗那時日日在同一鋪子裡買蜂蜜,怕賣家也早便忘了此事,青岫此舉不是不想放過任何一線希望罷了。
說不得碰對了人,遇著一個能觸發劇情的npc,正如四尺玉巷子口賣鹹酸甜的全姐那般。
遺憾的是,直至月上中天,青岫也未遇見個能透『露』什麼線索的角『色』。
眼見著各店鋪陸續打烊,青岫隻得先迴轉府衙,門房老張頭正坐在廊下小杌子上就著燈籠光搓麻繩,老眼昏花地瞅見青岫邁門,四處漏風的癟嘴裡就“�閿礎背鮃簧�兒來:“小媳『婦』子怎個纔回來,漢子讓人給打啦!�閿從矗�好傢夥,吐得滿脯子都是血,可快家去瞅瞅罷!這會子怕是隻有出的氣兒,冇有的氣兒啦……”
青岫一驚,拔腿便往裡去,快步了寅恭門,腳底隻覺陣陣發燙,像踩在了烈焰滔天的火海裡,那焰尖鋒利如刀,一下下紮著他,讓他再忍不住,大步向著後頭衝。
後頭便是二堂,二堂便是燕堂,堂門敞著,裡頭燈火通明,不見人聲。
青岫衝到門邊,邁門檻的一瞬間不由愣住,見穿著一身銀灰『色』便服的那漢子正坐在堂內的官帽椅上,悠閒地架著二郎腿,歪身支著旁邊茶幾,翻著手裡的幾頁紙。
聽見了青岫急促的腳步聲,他抬眼看來,將青岫未及收回的驚怔之『色』看個正著,眉頭一跳,扔了手裡的紙起身大步過來接他,伸手正要扶,到了青岫身前又收回去,隻探著肩關切地看著他問:“怎麼了?出了何事?”
“……”青岫目光落在這人胸前傳聞裡滿脯子血之處,見瑪瑙紅的閃亮絲線繡著熱熱鬨鬨的金魚海棠團花紋,端地是好精緻一幅“金玉滿堂”。
“…………”
……那個名叫“老張頭”的npc是怎麼回事……
青岫方纔衝得有些急,這會子低喘個不住,見沈辭仍盯著他等根由,一時說不出什麼――也不知該說什麼,隻得擺了擺手,走進堂來找了把椅子坐下,垂著眸平複氣息……或是紛『亂』的緒。
沈辭見他不說,也未再問,隻回到座位處,拈起方纔扔下的紙,用手指撣了撣:“今兒下午又來了樁案子,原該刑房處理,隻是查了半天發覺毫無頭緒,便遞到了我這兒。我尋思著,這或許是此界任務中的一環,破了此案,興許便能解鎖更多的線索。”
馬財主馬有財,桑陽城內最豪富的商賈。此人行事鋪張,最愛炫財,生平一大愛好,便是立著各種名目設宴聚眾,作耍遊玩。
宴遊的名目多得很,賞花,賞寶,觀月,觀燈,品酒,品菜,聽戲,聽書,遊湖,遊園……每月多時可辦四五場,少時也要一二場,場場內容不,窮儘奇巧技,變著法兒的翻新花樣兒。
昨兒個馬財主又在南城郊自家彆苑裡呼朋喚友,作樂的名目是“奇石小宴”,將彆苑的後花園,四處擺上他由天南海北重金買來或訂製的天然奇石和石雕工藝,請了這些賓朋至園中遊賞,看似是個雅事,實則不是附庸加炫富罷了。
案子便出在這奇石小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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