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13)堀墳。……
“嗯。”青岫點頭, “有血腥味。”
沈辭便道:“適才我在那邊,從東往西查,嗅到雨水中有血腥味後,便嚐了一嘗, 往西查了一段後, 又嚐了一嘗, 發覺越往西, 雨中的血腥味兒越淡,於是我折回東邊, 每隔一段路便嘗一口雨水,果然, 越往東, 血腥味兒越濃。所以,我猜劉父的墳極可在東半邊。”
“……”青岫看他, 一時找不出言語形容他來。
這人是……總有許多不同旁人的套路和想法, 見過連雨水都不肯放過的查詢線索法……夫萬物皆為其所用, 果然“寬,無不容,則聖施設,事各得其宜也”。
雖覺沈辭所言有些道, 然青岫實在法如他那般親口去嘗這汙濁雨水, 便隻伸手接了在掌, 湊到鼻端細嗅, 這一聞果如沈辭言,比他方纔察覺雨腥味所立處,味道竟是濃了不少。
兩人便繼續往東北方向走,走一段路便接了雨水辨彆味道, 手裡的草糰子早已燃儘,此時也了易燃的乾草,隻得黑燈瞎火地在墳塋間『摸』索。待得先探準雨中腥味兒最濃處,再火摺子照亮找墳。
掘墳本是犯忌事,出門前兩人誰也準備帶燈籠火把,以免暴『露』行蹤,原想月『色』正好,四下皆看清,誰料半途下起雨來,此刻就十分地不便了。
沈辭走在青岫前麵,斷不了踩誰的墳頭,亦或碰誰的墓碑,饒是一切皆為幻境中幻景,也有些不自在,兼黑暗裡,總似有什麼從泥土裡伸出來,枯瘦爪子一般往腳纏箍,一不小便被狠狠攫住,彷彿一旦失足跌倒,便被它地拽地下去。
沈辭還好些,身高腿長,身板兒也精實,隻難了青岫,小蘇秀才瘦胳膊瘦腿兒,還有一段細瘦的腰,攥一把野草勾住他腰玩“拔老將”,他腰斷了那把草都未必斷。
更莫說他手不提、腿不支,一路走來已是耗去半氣,此刻冒雨『摸』黑在墳頭草窠間跋涉,當是跌跌撞撞歪七扭八。
突地不知踩在哪座墳頭邊的濕泥塊子,腳下一滑,腿一軟,便向地摔去,被正好站住腳回身欲說些什麼的沈辭撈個正,動作十分迅捷地一伸長臂,正兜攬在腰將他擔住,再一收臂把他從半空裡給兜了回來。
青岫被這麼一摔一攔,一兜一攬地弄得七顛八倒,趔趄撞在他身,正下意識伸手撐在哪裡同他保持距離,卻不料沈辭也正伸手將他扶正了以避免過多接觸,兩人的手始料未及地一下子就抓在了一起,一個寬溫暖,一個瘦削溫涼,指尖碰指尖,掌對掌,頂漆黑穹窿裡驟然劃過一道雪亮的厲閃,直令人身『毛』孔過了電般一霎酥麻。
也隻是這麼一記電光石火瞬間,兩人已是飛快各向後退了一步,手也不過是一觸即分,隻不知是否因方纔那記閃電距頭頂太近故,手便是分開來,指尖也仍留那電麻般的餘韻。
電閃過後,黑暗卷裹一絲尷尬在身周鋪延,短暫的靜寂沉默後,沈辭的聲音一如平常地響起:“劉父的墳約就在這附近了,這裡的雨中血腥味兒最濃。”
青岫道:“我來點火摺子,我們一個個省些用。”
沈辭應了一聲,青岫『摸』出火摺子,手擋,輕輕吹亮,率先照向身邊這段墓碑――纔剛失足踩滑時,青岫便知道這裡有個墳丘,因而先照這墳,卻見一塊已有些腐朽的木牌刻“故顯考劉諱石頭墓”幾字。
“是這裡了。”青岫道。
沈辭便將那捆子工具拆分出來,取了鐵鍁子開始剷土,青岫也取了把鐵鍁,熄了火摺子,立到墳丘的另一邊,同沈辭對剷起土來。
腥雨時緩時急,兩人身春衫本就不厚,此刻已淋得透了,粘膩地貼於身,得持鍁剷土的動作愈發睏難易累,沈辭還好些,青岫聽黑暗裡他的動作頻率始終未變,反觀自己這一雙胳膊,鏟了不過十幾下,就已開始無法自控地發起抖來。
青岫中徒歎奈何,卻也不肯放鬆,咬緊牙一下下鏟。
鏟片刻,聽得對麵沈辭的動作忽然加快,以為他發現了什麼,待得半晌也未見他說話,仍隻飛快地動作,便恍然明瞭――乾得快便多乾些,沈辭乾得多些,他就乾得少些。
雨水落在眉,落在眼尾,落在腰畔,落在指尖。
青岫垂了垂眼睫,此時此刻卻不知道自己緒裡該想些什麼,闔眸輕吸了口氣,複睜開時便又握緊了鐵鍁柄,一鏟一鏟地努跟沈辭的動作。
漆夜雨幕中不知乾了多久,青岫隻覺此時手腳已不歸自己控製,完成了機械動作,直到聽見“篤”地一聲響傳自沈辭那廂,才聞他道:“好了,後頭是技術活,你乾不了,旁邊待。”
青岫未言語,將鐵鍁放下,繞到他那一邊,吹亮火摺子照了照,見他這廂已挖出個棺材角來,頭覆的土也已不算太厚,為免損壞棺材,下剩的隻徒手清。
“需給你照麼?”青岫問。
“不必,一子開棺再照。”沈辭道。
青岫便收了火摺子立去一旁,耳裡聽沈辭悉悉索索地動作。
許是他果在現世做過類似的勾當,過多久竟就將棺材頭的土清了乾淨,還拿了劉木頭口中所說的那枚石雕鴛鴦佩。
青岫再次吹亮火摺子,蹲身過去給沈辭照亮,見他先將這棺材前後左右『摸』了一遍,道了一聲:“咱們運氣不錯,這棺材不是釘的,省不少事。”
“何意?”青岫不明白。
“用釘子釘的棺材,正史出現的較晚,早一些時候棺材都是用皮絛子束起來,”沈辭邊用不知哪裡掏出來的匕首割棺材的皮絛子邊道,“聽說過‘三長兩短’這話吧?初始指的便是棺材。
“棺材六塊板兒,頭尾兩短板兒,棺蓋、棺底和左右是四長板兒,因棺蓋是人死後才往蓋的,故不算在內,這便是三長兩短的由來。
“古早些時有釘子,都用皮絛子束起來,捆在長板兒的需橫捆三道,捆在下短板兒的,需豎捆兩道,這也叫三長兩短――這些也都是我朋友教的,不成想竟還有用的一日。
“我因不知這一界的時代隨了正史的哪一個時代,被植入的記憶裡也有,故令長隨將皮絛子和釘子都備下了,一子合棺還得重新給人家束好了。”
他行事一如既往地周。
皮絛子割開,兩人站到棺材邊,許久看青岫一眼的沈辭終於轉臉望過來,問了一句:“準備好了?”
青岫“嗯”了一聲,聽他又道:“我來開棺,你拿鋤頭立在幾步外,如若有危險,莫管旁事,隻管跑,跑不過再掄鋤頭自保,記得了?”
青岫道莫論跑還是自保,小蘇秀才實怕都不允許。
沈辭約同青岫想到了一處,撓了撓頭,將手裡那枚石雕鴛鴦佩遞給了他:“這東西說不定還起些作用。”
“你拿。”青岫不接。若有什麼超出常出現,這東西怕就是唯一的救命符。
沈辭似有些無奈,又似在裡跟他自個兒計較什麼,舌尖探出來抵了抵唇角,半晌歪頭盯向青岫:“讓你拿你就拿,老在這種事兒跟我較什麼勁?幻境裡頭誰拳頭硬聽誰的,信不信我揍暈了你照樣把這東西塞你手裡?”
青岫:“……”這人怎麼一言不合就拿出土匪作風來了。
再多言,青岫接過他遞來的鴛鴦佩,不知是因兩人都格外小,還是湊巧――一遞一接間,誰的指尖也未碰誰。
隻是在沈辭轉回頭去的刹那,青岫用自己這隻做慣了最精細的製表活計的手,靈活微動間,便神鬼不覺地將這塊鴛鴦佩輕巧且精準地塞了沈辭腰間的束帶裡。
“準備好了便開棺。”對此一無所覺的沈辭正說道。
青岫繞到另一邊去,拎起了鋤頭,道了一聲:“準備好了。”
“再站遠些。”沈辭道。
“若有不尋常物出現,站多遠都用。”青岫道。
“你還學犟嘴了呐?”沈辭道。
“我隻說事實而已。”青岫道。
“事實就是你若不再給我往遠處站站,本官便情開棺,明兒就解聘了你,打發你回鄉下老家養小豬。”沈辭。
“……遠了,開吧。”青岫。
“集中注意,反應快些。”沈辭說不再耽擱,拿了鐵鍁,用尖且薄的前端鏨入棺蓋與棺身間的縫隙,而後便壓鍁柄用向下一摁――
“吱嘎嘎嘎――”
一陣令人牙酸的皺響直刺耳鼓,像是誰發出的怪磔笑聲,笑聲裡噎滿了粘稠濃膩的汁『液』,令人無從喘息,胸肺欲炸。
一團比黑夜更黑物由棺材縫裡泄漏出來,沈辭動了動手裡的鐵鍁,讓它沿棺材縫橫劃了一下,一直劃那團漆黑裡,借火摺子的微光,沈辭看不清那團漆黑究竟是什麼,但卻發現劃入中的鐵鍁前端就像隱在了黑霧中,看不見輪廓。
沈辭察覺出這團漆黑似乎有任何質感,鐵鍁劃去毫無阻,再將劃出來,前端就又重新現出了輪廓,彷彿那團漆黑是一片連入異時空的裂縫一般。
沈辭略等了等,見棺材內有動靜,那團漆黑也隻盤桓在棺縫邊緣,便不再等,手再一用,伴隨那嘎嘎吱吱的怪聲,將整個棺蓋推扒了開去!
青岫握緊手中鋤頭,同沈辭一起向棺中看,細細長長的一口棺,棺倉裡滿滿充斥的都是那團漆黑,直似宇宙黑洞的入口,彷彿一旦被其攝入,就將連皮帶骨被吞噬得渣兒都不剩。
股濃稠的腥臭味道由這黑洞裡撲出來,與雨水的味道毫無二致,隻這棺裡的味道更甚幾分,腥中有苦,臭裡帶澀,直令人胃中翻湧,幾欲作嘔,實難想象這棺中情形如何慘不忍睹。
沈辭卻實膽,忽地蹲身,將手中的火摺子湊到了棺倉方向裡照,這在雨中垂死掙紮的微弱火光竟未被黑暗吞噬,反而如同遇了易燃物般,瞬間亮,將棺倉內每一處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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