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12)夜行。……
吃了蝴蝶雞, 又吃了些蒸餃,青岫覺得很有些飽,也不知是因先前笑,還是被這人勸不知不覺多吃了――這人說吃飽了晚上纔有力氣乾活。
吃完又被勸先回房睡一覺, 養精蓄銳, 子時夜半於內宅門外集合。
青岫以為自己必睡不, 不成想隻在榻上歪了一歪, 竟真睡了過去,直至被一陣輕輕敲窗聲喚醒, 才驚覺自己鬆馳。
是因為潛意識已接受了他那番“不必苛待自己,吃好睡足才能更好揮”之言論了麼?
還是……還是因為這個同伴可依可靠, 才令自己毫無所覺地如此放心並放鬆?
青岫不及細想, 起身去開了門,見沈大人一身玄衣地黑漆漆邁進來, 就著一併入內月光, 在青岫臉上看了看, 低聲問他:“休息得如何?若困的話,也不急在今夜行事,左右現在冇有時限。”
青岫搖頭,亦低聲道:“不必, 依計劃行事。稍等, 我去更衣。”
沈大人指了指門外, 而後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掩上,便立在階下,還有心情賞青岫窗前那株西府海棠。
青岫不知他是從哪裡找來的夜行衣,自個兒在小蘇師爺的衣櫃裡翻了半晌, 也找不見一身黑『色』的衣衫,最終隻得挑了一套燕頷藍衫子換上,靛深如夜空的顏『色』,月光下襯得整個人更如芝蘭玉樹,秀挺清拔。
沈大人背身聽見他邁出房來,轉過臉來看他,愣了一愣後,又轉回臉去,隻低聲道了一句:“走吧。”
沈大人工具捆成一捆拎在手裡,青岫要幫忙,被他塞過來一把釘子:“幫我拿這個吧,沉得很。”
青岫:“……”
兩人冇走前門,而是從內宅後門出了府衙,一路踏月『色』往城外奔。
城門吏不知沈大人是幾時打點好,早便在那裡等,悄無聲息地開了門,放了這一府之尊同他師爺出了城。
趕了半晌路,忽覺這夜『色』竟是越行越黑,仰頭看時,見纔剛還月明星稀晴朗無雲夜空,不知幾時竟已是陰雲密佈,夜風一陣陣地由要去的方向吹過來,夾著腥臭的土氣。
“要下雨。”沈大人轉過頭問青岫,“須快些了,跑起來,能行麼?”
青岫點頭,正要伸手分擔他手裡幾件工具,他已是將那捆鐵傢夥兒扛上肩去,兩根大長腿一劃拉,眨眼就躥出了丈遠。
青岫隻得在後頭跟跑,跑冇多久便開始喘――這小蘇秀才委實是個弱質文人,體力差得怕是連門房老張頭都跑不過。
青岫忽地又想起在劉木頭家的院子裡爬那高高櫃子時的事,越來越酸累腿和腰上莫名又有些不自在起來……
忍不住微微蹙眉搖了搖頭,卻擺脫不了這強行鑽入腦中的念頭,抬眼見前頭沈大人已是停下腳來回身看他,臉上帶著些許好笑和關切地道:“早知你這小身子骨不扛造,就該我一個人來,明兒還點鯽魚舌燴熊掌和雄鴨腰子,給好生補補。”
青岫冇力氣用眼刀剜他,彎了腰,兩手支在膝上,低著頭喘個不住。
沈大人也未再多言,隻立在那裡很耐心地等他,直到青岫重新直起腰,才道:“不跑了,跑再快也躲不過被雨淋,走著吧。”
青岫本不想拖他後腿,又擔心讓他一人先去墳地遇上危險,隻得跟在他後麵儘量加快步子,饒是如此,這路也趕得氣喘籲籲。
“是我考慮不周,”沈大人卻先行做起了檢討,“該提前備馬,來去也快些。”
“備馬動靜不小,引起旁人注意,反而容易惹麻煩。”青岫輕輕吸了口空氣裡愈來愈濃重雨氣,“此時代掘人墳墓不是小事,便是你為一府之尊,鬨出來也要擔責。……不必如此。”不必為了寬他心便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扛。
與聰明人說話,言淺意深也能心領,沈大人本又是個善察人心,青岫此言出口,他便未再多言,隻似乎身形稍頓,而後繼續邁步前行。
青岫忽有些後悔自己方纔最後那一句,說時本無心,再品卻似彆有意味,想要描補解釋,又無從說起,隻得抿了抿唇,一言不地竭力跟上。
陰雲密佈,遮了原本亮如白晝的月光,夜『色』愈行愈黑,漸漸竟已無法視路,青岫隻能聽得前頭沈大人身上衣袂輕響,響響,又似化為了風吹『亂』草聲,彷彿身前之人不知不覺間便冇了影蹤,隻剩了他一個人在這無儘漆黑荒涼曠野中獨行。
青岫從腰上荷包裡『摸』出一根火摺子,才湊到嘴邊輕吹了口氣,就見前麵也亮起了個熒熒的紅點,原來沈大人也做了相同之事,手裡捏著火摺子停下腳來,手上工具暫先扔在地上,道:“且稍等,我做個簡易火把照著些路。”
見他四下薅了幾把乾草,『揉』『揉』捆捆弄成一團,又拾了根樹枝草團捆在頭裡,使火摺子點著,勉強得了小小一掬火光,先遞給青岫一支,又折身給自己做了一支,複拿起工具繼續趕路。
草糰子不經燒,隻得走一陣便停下來重新縛一團,每至快要燒儘,青岫便先一步薅了乾草,靈活地縛成糰子遞給他,比他縛糰子還要利索牢靠些。
沈大人未多話,隻接過來用上,一味大步向前。熒熒火光隻勉強照得身前一兩尺之距,光照之外,漆黑依舊,兩人便彷彿行走在一幅被墨洇染透了畫紙上,四周空茫仿若虛空,隻這兩點微光,流螢一般漂浮其上。
越向前行走,漆黑風裡土腥氣便越濃重嗆人,漸漸竟像在空氣中浮滿了塵土,輕輕一記呼吸,便如同噎了一喉腥泥,而這泥裡浸滿了苦臭味道,隱約還有些血氣。
“當心些。”前頭傳來沈大人沉聲提醒,見從那捆工具裡抽出那柄鋤頭來,回手遞給青岫。
這是讓他防身用的。
青岫接過來提在手裡,隻覺重量不輕,實木生鐵,冇有絲毫偷工減料,實打實重工具。
再想想他手裡拎的那好幾樣工具,重量可想而知,未忍住還是道了一句:“再分我兩樣。”
沈大人在前麵並不回頭,過了片刻才答話:“可知這位沈大人本名叫什麼?”
青岫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起這不搭界話,便道“不知”,沈大人道:“姓沈,名辭,打小兒還有個諢號,喚作‘金剛哪吒’――可知為什麼?”
青岫怔怔地:“不知。”
沈大人沈辭:“哪吒三頭六臂,每隻手上都得拿件兵器,分給了,我空出的幾隻手拿什麼?”
青岫:“……”
青岫:“…………”
青岫:“………………”
……他這……一本正經的語氣……
――還道他有正事要說!
一時哭笑不得,青岫乾脆閉了嘴。默默跟他趕路時,忽然咂味出了他心之細膩。
那會子沈辭見他體力不支,便以自責考慮不周來減輕他之內疚,被他回了“不必如此”之後,許是擔心反而傷了他自尊,這一回便立時換了方式,一句玩笑成功堵得他啞口無言外,也不再令他產生幫不上忙內疚,還變相婉拒並照顧了他這手無縛雞之力小體格。
這個人……真是生了副玲瓏心肝。
青岫忍不住抬眼望向他,見他在前頭大步穩穩地走。這具肉身賦予了他格外瀟灑步態,儘管穿著乾練修身夜行衣,仍有一股子寬裾敞袖月姿雲態魏晉風骨。
這個人,在現時的姿,又是什麼樣呢?
“快到了。”沈辭聲音忽然傳來,青岫倏地收回,凝目向前方看去。
夜仍陰沉黢黑,火把光照之外,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腥風臭土撲麵而至,夾著四野�^哭鴉泣,與不知是什麼東西發出的,�~�~�Q�Q怪戾聲響。
而沈辭之所以知曉快要到了地頭,卻是因那漆黑一片遠處,時不時悄無聲息亮起的點點磷光,直如一隻隻綠螢螢的鬼眼睜瞑。
城郊荒崗,是處�V圈,葬著許多當地百姓亡親故眷。
劉木頭亡父葬於�V圈偏北之處,青岫沈辭向北邊走了良久,見了林林總總百十處墓碑,一一照著碑上名字細找,頗費時間。
“我分頭找,”青岫道,“以此為界,我找東邊一半,找西邊一半。”
沈辭應了,囑咐一句:“有事便大聲叫,寧可找不也莫要涉險。”
兩人便分頭行事,在這漫漫荒�V間辛苦卻又不厭其煩地一一找來。
尋常百姓家用得起石碑隻在少數,大多用的是木碑,寬寬窄窄高高矮矮地林立於或大或小的土丘之上,有是纔剛新立,四周還灑落著紙錠元寶,有早已破敗不堪,歪歪斜斜甚而斷作兩截,令人不得不憶起那“千裡孤墳,無處話淒涼”斷腸句來。
說斷腸,斷腸雨忽便悄然而至,撲簌撲簌地落在腳下土地裡,激起更為濃重腥臭腐味。
青岫一邊伸手護著火把上那點子可憐微光,一邊加緊了速度查詢,忽覺一粒落在唇畔雨珠帶股子濃濃血腥味,又苦又鹹,使手接了雨水湊到火光下細看,見滿手是渾黃稠濁水漬。
這濃濁雨愈下愈密,篤篤地鑽進土裡,像是一條條鑽入人肉亟待吸血螞蟥,青岫的衫子很快濕了大半,雨水順著額角滑落腮頰,帶著令人『毛』粘膩觸感。
沈辭大步尋過來時,看見便是這位小師爺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淖雜草裡,一絲不苟地檢視碑上名字情形。
明明是個那樣愛乾淨人,明明此時此刻所經曆,是比以往任何一界都更臟汙腥臭的場麵,這位在現裡應是養尊處優小公子,竟就這麼豁出了一切,為著他那想要實現的願望,堅定不移地努著力,搏著命。
沈辭有些晃,那一霎時,他又想起了他家的那位小少爺――好罷,還隻是他一廂情願而已――這兩人實在太像,卻偏又不是同一個,造化弄人就罷了,偏腦子裡那風流無恥的王八蛋探花郎又時不時冒出來搗『亂』。
隻坑他一個還嫌不夠,還想著連人家一併坑進來。
沈辭頓了頓腳,不動聲『色』地一記深呼吸後方纔走上前去,卻在幾步外立住,青岫聽見聲音轉過臉來,有些納罕:“這麼快便查完那一半了?”
“冇細查,”沈辭道,“但我猜劉父之墳應該在你這一半裡。”
青岫略感無語,看他道:“這如何能用猜,若累了便先歇歇,我查過這一半便去查你那一半。”
沈辭擺了擺手,隨即指了指天:“我可不是盲猜,有依據的。不知你可發覺,這雨水裡有一股子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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