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10)至惡。……
卻見沈大人伸了長長一記懶腰, 窩在椅裡,出了片刻的神,忽而帶著幾分嘲弄地輕輕哧笑了一聲,似是對青岫說話, 又似是自語地道:“這天下最令人無奈、無力又痛苦之事, 莫過於有一位勸不轉、扶不起、救不回的血肉至親了吧。”
青岫靜靜看著他, 隻覺他這感而發, 並不像是因著陳氏父子才生出的。
亦不像是……出自“那位”沈大人之意。
沈大人察覺了青岫的目光,轉過臉來衝他眨了眨眼:“琢磨我呢?琢磨出什麼來了?”
“……”青岫冇答言, 隻起身向他拱了拱手,“天『色』不早, 學生先行告退。”
沈大人也未言語, 隻看著他,似專注又似在神遊地, 歪著身子倚在椅扶上。
青岫轉身要走, 卻聽這人在身後忽然慢慢笑著道了一聲:“蘇珥。這名字, 細念極萌。”
青岫頓住腳,轉身回來看向沈大人。
“一徑清森五月寒。”沈大人歪頭支著下巴衝他笑了笑。
“……”都過去這麼些時候了,對不對暗號還什麼兩樣。
青岫麵無表情,懶得開口。
“沈大人”笑了幾聲, 卻聽不出幾分熟人相認的親熱來, 反而似有些刻意地摻進了客套:“誰讓你我是好搭檔來著, 配合了這麼多次, 早有了默契,便是嘴上未相認,也都心知肚明著呢。”
“好搭檔”三字被他咬得字正腔圓,似是恨不能扒開青岫耳孔, 將這三字圓潤地灌進他耳裡。
青岫抿著唇,想坦坦『蕩』『蕩』地挺直背脊直視這人,可小蘇秀才卻『逼』他蹙起眉,微垂下頭,將不屬於他的念頭強行放入他的腦海:隻怕他原就不想相認,公事公辦,事了拂衣去。
“沈大人風流倜儻,演起來倒也蠻過癮。”“沈大人”繼續刻意著,刻意著解釋,又不便挑明。
青岫彷彿會意,用力地抬起頭來,用力地微微一笑:“演得不錯。”
沈大人也笑,像是說開了,放心了,肩頸鬆馳下來,手從袖裡伸出來搭在桌,五根手指洇著血『色』,輕輕敲了下桌麵:“原以為這一案破了便能找到籌幣,速戰速決,也不值當正式對個暗號、認個哥兒倆好,不成想案雖破了,籌幣卻毫無動靜。”
連相認,都不值當了。小蘇秀才心想。
見青岫肅著麵孔,沈大人笑了笑,坐正上身,以為他要進入正題,卻聽他道:“隻有一條怪教人不自在――怎麼進了這一界後,連說話都變了古味兒?縱是我想說大白話,出了口也要變成文縐縐。”
青岫看向他,他也正向他看過來,目光交彙,青岫嘗試著開口:“許是因我們腦中植入了原主古人的記憶,多了二十年的環境熏陶和認知,許多行為和語言已成了條件反『射』,加之,還幕後那力量的強行設定,好令我們在此界中不顯違。並且……且……”
後麵的話無法言,就像是話本裡的人物不可以說出“我說的話都是作者讓我說的”這樣的話來。
沈大人遞給他一記安撫與明白的眼神,讓他不必多言。
兩人一時相對默然,半晌後,沈大人忽地擠眼兒一笑:“倒不妨苦中作樂,此次隻能仿古人言行行事之設定,細想也頗趣,我且試試――譬如我欲說……幕後力我日汝先人之板也(幕後力量我日你個先人闆闆)!……汝何則臟乎(你咋那麼埋汰呢)?汝一癡比(你個傻比)!……且看,果然說不成。”
“……”青岫無語地看著快要將設定玩壞的這人:汝何異一沙之雕也。
“我做了知府,你做了師爺,顯見本次任務正是與案件相關。”沈大人轉而說起正事,“隻是這案已破了個差不多,怎還不見籌幣,莫非此案中另有隱情不成?”
青岫略一沉『吟』:“許是與劉木頭的殺人動機相關。”
“那就等明兒開堂審理時再問,”沈大人打量了一眼青岫,“今兒先到此為止,你也累了一整日,不若先吃飯,好生休息一宿,明日再說,至少現在尚未限定任務時間,我們也不必很急。”
青岫也確有些疲憊,耗費心神比之耗費體力並不輕鬆。
何況,還要與那深深侵入腦中的意識相抗衡。
正要告辭回自己住處去,卻被沈大人叫住,笑道:“你這會回去也冇個晚飯吃,衙門早過了飯時,不如先留下,我已叫長隨去街買吃食去了。”
青岫想了想,果又坐了回去――兩人既已揭破身份,他便不與他客氣,隻不知這傢夥幾時叫人去買的飯,想得倒挺周到。
未等多久,長隨已是買了晚飯回來,見胡椒醋鮮蝦,五味蒸雞,羊肉水晶餃兒,蒸鮮魚,薑辣筍,蜜調葵,香米飯,山『藥』扁豆糕,碧粳粥與豆湯飯。
長隨兩隻手已不夠用,嘴裡竟還叼著個盛菜的籃子,搖搖晃晃跨進門時眼角都帶了淚花。
青岫實未忍住,扶額一陣無言,看著沈吃貨摘了頭上烏紗扔在旁邊桌,歡天喜地接了飯菜往桌擺,疑心他在現實世界中是個討飯的。
“快來,”沈吃貨回過頭衝他笑嘻嘻招手,“今兒你用腦過度,當好生補補,過來坐這兒,多吃些,魚腦給你吃,雞腦吃不吃?”
“……都不吃。”青岫無奈起身,走過去坐下,纔將碧粳粥端至麵前,又被沈吃貨推了碗豆湯飯過來。
“嚐嚐豆湯飯,土雞湯精燉,裡頭有肉也鮮菜,葷素適宜。”沈吃貨笑著衝他抖抖眉。
青岫想著這一界的期限不知有多少天,這麼下去,自己怕是要被這傢夥喂成個胖。
沈大人平日雖愛說笑,用飯時卻話少,見青岫吃得慢條斯理,便也放慢了速度陪他慢條斯理,一頓飯下來,雞骨魚刺根根乾淨,往常再冇吃得如此細緻過。
飯後對坐飲了盅消食茶,青岫便告辭回房。
沈大人起身抻了個懶腰,笑道:“一起走,我住後宅東花廳。”
兩人一先一後邁出燕思堂大門,沈大人卻也不爭與青岫並排,隻管慢悠悠跟在身後,負了手,邁著四方步,仰臉看看月,低頭賞賞花,偶一陣帶了甜香的夜風拂麵而來,便給這原本虛幻的古時世界,增添了幾許浪漫的實。
……
次日升堂,沈大人又搶了下屬的差事,親審劉木頭。
劉木頭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招至殺人動機時,劉木頭眼裡含淚,咬牙切齒道:“先父尚在世時與陳土狗那老畜牲時有往來,先父『性』子憨厚老實,縱是陳土狗為人不討喜,也不嫌他,甚而時常接濟他些銀錢米糧。
“後頭先父因常年乾重活拖垮了身子,每日躺在床熬日子,先前積攢的銀錢看病花了個精光,隻靠親友接濟度日。倒不曾想那陳土狗竟是一反常態,隔三差五拎些蜂蜜來探望我父,說是蜂蜜養人,我父不疑它,吃了陣子,倒也未有異狀。
“至後來,陳土狗時時勸我父每日裡隻食蜂蜜,莫用其他吃食,還道此乃土方,他問過哪位妙手郎中,直說用此法必能滋肺腑、通氣血,溫補養人。
“可憐我父一向不疑友鄰,竟是信了陳土狗之言,一連數十日,頓頓隻食蜂蜜,也恨我那時年紀尚小,先母過早亡故,家中隻先父與我兩個,我那時不過一蒙童,哪裡知道這其中對錯,還對陳土狗滿心感激,一門心思盼著我父身體大好的那一日……”
說至此處,劉木頭已是泣不成聲,佈滿血絲的眼底,兩團怒火熊熊燃起。
“……不過月餘,先父終究還是去了,陳土狗同著我家親戚與旁的鄰舍一併幫忙,將先父下了葬――豈知未過幾日,我因思念先父,半夜夢中哭醒,『摸』黑跑去墳崗――竟見著陳土狗使一把鋤頭在掘我父墳�V!”
言及此處,劉木頭渾身因著恨意而抖如篩糠,便是沈大人與青岫聽了,亦雙雙皺了眉――這天底下最缺德的事也莫過如此了!
“陳土狗見了我來,先是唬了一跳,卻因著我那時年紀太小,於他來說實不足懼,便上前來將我打暈當場,所幸那時我家中位親戚,怕我年小害怕,一直住在家中照顧於我,夜裡不見我在房中,一路尋到了墳崗,想是因著如此,才讓我免於為陳土狗所害。
“次日我醒轉,說起此事,親戚帶了我登門質問陳土狗,陳土狗卻一味抵賴,隻說是我發了噩夢胡說八道,後頭去了墳崗檢視,見土雖被人動過,也隻上麵一層浮土跡象,下頭的土卻無恙,加之我年小,陳土狗又死不承認,此事便不了了之。
“我原以為,那一次是因被我看見,阻止了陳土狗之惡行,後頭我每日去墳前檢視,倒也未見人動過手腳。除服後我被親戚接去照顧,長久不在家中,逢忌日燒紙方回,也未看出墳何不對,便當陳土狗那次不過一時犯渾,後頭死了心。
“――卻不成想――就在兩月前,我無意在街裡見著個暗門子裡作娼的『婦』人出來打酒,那腰上掛著個石雕的鴛鴦戲水佩――正是先父親手所雕!當年先父雕了一對這樣的石頭佩,贈了先母一塊,自己留了一塊,先父這一塊入葬時正掖在懷裡!
“我忙前向那『婦』人打問這佩從何而來,『婦』人說是嫖客送的,形容了那嫖客相貌『性』情,竟與陳土狗無異!至此我方知――我方知――”
劉木頭難說下去,伏地嘶啞著嗓音痛哭不已。
堂下分列的值堂衙役個個兒聽得震怒難掩,陳土狗此等惡行實乃滅絕人『性』,當遭天譴纔是!
堂的府尊與師爺兩個卻一般的冷靜,聽得府尊問那劉木頭:“你家並不富裕,令尊入葬時莫非陪葬了值錢之物?否則陳土狗怎麼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乾如此喪儘天良之事?”
劉木頭抹了把臉,哽嚥著答道:“小民家中雖不富裕,倒也很幾門過得去的親戚,兼之此處喪俗,需以銅錢鋪於亡者棺底,前來弔喪的親眷每家出上一些,便足以鋪滿,算個總數,雖不很多,攏在一起也是一筆小錢,陳土狗那老畜牲,為著將路上丟的一文錢據為己有,還要跟旁人爭打得頭破血流,更莫說――更莫說――”
沈大人又問:“事後你可曾檢視過令尊棺槨?”
劉木頭恨道:“那老畜生於此事倒細緻――小民後來請人看了個日子,將墳的土移開,見他偷完東西又將棺材封了!”
沈大人追問了一句:“冇開棺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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