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9)父子。……
“正是, ”青岫微微頷首,“以陳土狗後腦的傷情來看,大錘隻有放於高處才能造成如此後果,置物架上的碎木料, 亦是從梁柁上隨著大錘一起掉下來的, 學生看過柁上所留痕跡, 正有碎木塊堆疊和橫放大錘的印子。”
“除了碎木料和大錘, 應該還有些彆的東西留下的印跡吧?”沈大人笑嗬嗬地看著青岫。
“是的,”青岫指了指地麵上散落的竹蔑片, “這些東西,便是導致大錘由梁上掉落的連鎖反應的最後一環。”
竹蔑片置於高高梁上, 隻要不刻意抬頭看, 便極不易發覺,況陳家父子一向過得混『亂』無矩, 腳邊油瓶倒了都進不得眼底, 更莫說本就不用來置物的房梁。
將幾根竹蔑片上各做一豁口, 狀似因手誤做廢,實則為著將豁口相扣,連成長條,縱架於梁上, 一端連著碎木料堆成的不穩錘架, 上頭置錘, 一端經由房梁, 探出一截於陳劉兩家共用的那道牆上。
由於垂簷遮擋,這截探出的竹片隻能立於劉木頭家院中方能看得。
劉木頭於案發當日臨出門前,隻需吊適量水於那架桔槔上的水桶中,後續便可不必再管, 任由它按著他所精心設計的連鎖機關一路進展,而機關所發出的輕微聲音,亦足以不被背身向著劉家院而坐的陳土狗察覺。
那根架子床門柱說重不重,說輕不輕,斜靠向廊柱的力量足以撥動探出牆頭的竹蔑片,而竹蔑片也因經由劉木頭的計算,不致被雨水提前引發機關。
床門柱撥動了竹蔑片,竹蔑片又因自身所具彈力,及相互間咬合牽連,不但觸動了另一端的碎木料,導致大錘和木料一起落下,還使得這幾根相連的竹蔑片也一併散落下來。
陳土狗本就在廊下編竹蓆,扔了一地的竹蔑片,這幾根竹蔑片落下後便如雪花落入雪地,不會有半分突兀。
而之所以大錘與碎木料上皆有積灰,想必是劉木頭早便佈置好了機關,隻等一個合適契機,實施殺人手段。
劉木頭家中有人字梯,入夜後趁陳家父子熟睡,登梯翻.牆入戶,至廊內佈置機關,並非難事。
而以劉木頭於木工一上精湛的手藝,豐富的經驗,和必備的計算能力,設計這樣一局連鎖製動的機關殺人手法,也並不意外。
在青岫當著劉木頭的麵,重新在仿造的陳劉兩家院中將這一手法完整實施了一遍,並有劉家牆頭和陳家梁柁上的留痕佐證後,無可狡辯的劉木頭實實地認了罪。
“本府隻奇怪一點,”沈大人問劉木頭,“你如能確信,陳土狗必會坐於那根梁柁的下方,從而能令那大錘準準砸在他頭上?”
“那老不死懶如豬狗,”劉木頭此時說起陳土狗,再不掩一腔憤恨,“隻將他編竹蓆時坐的蒲團悄悄放在那處,他是再懶得挪動一下的。”
世上許多懶漢皆是如此,掙錢做工的活計可以乾,在家中卻懶得油瓶都不扶。怨不得他父子倆那三間屋子臟『亂』得堪比狗窩豬圈。
“你又為何要殺他?”沈大人再問劉木頭。
如此處心積慮,甚而在佈下殺局前幾次三番夜探陳宅,隻為找著可行之法,可見這殺心起得不是因一時激憤,而是早已下定了殺人決心。
劉木頭跪在地上伏首痛哭,半晌說不成話。
沈大人也未急在一時,隻叫人將他押回府衙入了大牢,卻又將目光落向旁邊垂頭立著的陳野狗。
就這定定地看了他許久,陳野狗似有所覺,不敢抬眼,隻一味紮著頭,隻覺一重又一重的大山被壓在後腦勺上一般,愈來愈沉,愈來愈不堪重負,額上的汗滴滴答答順著臉頰滾落,除了渾身哆嗦著,竟是一動也不敢動。
最終聽得沈大人極輕地嗤笑了一聲,原本溫和酥潤的聲音此時卻像是一柄冰劍,將陳野狗由前心到後背刺了個對穿。
“陳野狗,”沈大人輕且冰地道,“你可知罪?”
陳野狗渾身猛地一個激靈,上下牙磕著:“小、小人不明、不明白大人話中何意……小人、小人何罪之有?”
“不知道啊……”沈大人涼涼笑了一笑,“那便也去府衙裡好生想想,幾時想明白了,幾時再你該回之處。”
說罷也不欲再同陳野狗纏磨,揮手令衙差將不住叫著冤枉的陳野狗也押回了府衙。之後令一眾下屬將後續諸多收尾事宜料理乾淨,隻帶了青岫先行轉。
沈大人一路未說話,進得府署直接奔了後頭燕思堂,椅子上一坐,接了長隨遞上來的茶灌個底朝天,纔將嘴一抹,抬眼看向麵前靜立的青岫。
“你許猜到了,”沈大人笑了笑,“陳野狗怕也是希望他爹就這死掉的。”
青岫默然,自己對陳野狗種種舉動的確有疑心,但總也不肯將他往如此逆倫的方向去想,那畢竟……說是人間至惡也不為過吧。
隻是不曾想,沈大人的判定比他大膽。
“案發前夜,上半宿開始下雨,下半宿雨停,次日上午,陳野狗由屋中出門,離家打工。中午歸家,敲門不,遂借桌由院外躍牆而入,至廊下,發現其父身亡,轉而奔出,前往衙門報案――這是陳野狗證詞所述的順序。”
沈大人邊說邊伸手示意青岫落座。
“照此順序,廊下至少應留下兩行泥足印,一行為陳野狗中午歸家時留――由牆外翻入院中後,一路踏著泥進得廊下;一行為陳野狗奔出報案時留――由廊下掉頭,奔向院外。”沈大人說至此處,展眼望著青岫,“師爺可察覺出何處不對了?”
青岫對上他的視線:“少了陳土狗應留下的至少一行泥足印――陳野狗聲稱中午歸家時院門由內上閂,那麼必該是他上午離家後,陳土狗踏過院中泥濘,去院門處『插』上了門,而後折返廊下,可廊下並冇有陳土狗的泥足印,陳土狗屍身所穿鞋子的鞋底,也冇有沾到半分泥,如此――院門又是誰,從內上的閂呢?”
沈大人頷首接道:“總不能陳土狗是個愛乾淨的,登上廊下石階前先脫了腳上的泥鞋子,而後又進屋換了雙鞋底乾淨的吧?
“我們裡裡外外查過不止一遍,也冇有搜到被換下來的泥鞋子,再說,那廊下一地狼藉,他不怕脫了鞋上去紮了自己的腳板子?
“由此可證,陳土狗案發當時根本冇有出過廊下,更冇有去閂院門!
“而劉木頭所設計的殺人手法,本就無需通過他本人親去陳家院中實施,且他為了製造自己不在場之證明,早早便離了家,還叫上了人證李二郎,因而給陳家院門由內上閂的人,也絕非劉木頭。
“陳土狗是個無風也要掀起三尺浪的渾人,平日招東惹西,又怎會如陳野狗所言,怕結了怨的人登門鬨他?若真要這般對他言說,怕是還要傷了他的自尊將他惹惱,依他那樣的『性』子,隻怕平日不敞著大門專等著與人挑事便是不錯的了,又豈肯大白日將院門『插』上?”
沈大人似是見多了世上種種不同之人,年輕清朗的眉眼間,偶爾抹過幾許不該屬於陽春白雪讀書人的玩世之『色』。
“綜上可見,院門由內上閂的唯一謎底,便是它根本未曾上閂,不過是陳野狗一人之言罷了,去借桌子翻.牆,也是為做給人看、說給衙門聽的。
“為何要特特讓衙門查案的人聽他所言,相信院門是由內上閂的?隻要反過來一想,便可明白:倘若他說,中午他歸家時,院門是未上閂的,那麼我們首要懷疑的,便是有人入戶作案――至於腳印問題,陳野狗緊張之下,自是疏忽了。
“由此可知,陳野狗之所以撒謊說院門由內上閂,正是怕我們去懷疑外人,或者說,怕我們的偵察方向跑偏,擴大疑凶範圍,需要去花更多的時間篩查,從而給真凶留出時間毀去作案的痕跡。
“而隻要扯謊說院門上閂,他又刻意說自己去找人借了高桌翻.牆而入,查案之人便很容易順著他這暗中引導,先往他左鄰右舍的身上去想,因為隻有鄰舍翻.牆入戶才更方便,才更不易被人察覺。
“陳野狗既有這樣的想法,便足以證明,他知道凶手是誰。既知道凶手是誰,他就多半知道凶手的殺人手法梗概。既知道凶手和大致的殺人手法,他必是在劉木頭佈置殺人機關時便已發現。
“陳野狗什都知道,可還是任由此事發生……事後他又以謊稱院門由內上閂之法,縮小我們的查案範圍,將矛頭暗中指向真凶劉木頭――陳野狗既想讓他爹死,又懷著可笑的為父報仇之心,引導我們找出真凶,想必他以為,如此便可自欺欺人地消除負罪之感吧。”
沈大人說至此處,挑著半邊唇角笑了一聲:“隻不知這陳土狗究竟可惡到了怎樣的地步,連自己親生兒子都恨他恨到想讓他趁早死了乾淨。”
青岫似是真在認真想,沈大人臉上嗤笑頓時被仿如“被可愛到了”般的笑容取替,彎了眼睛笑眯眯探肩看他,:“小師爺猜是何原因?”
“陳野狗正值壯年,自其妻亡故後一直未娶,”青岫沉『吟』著,“想必不是不肯娶,而是無人肯嫁。
“以其父陳土狗在外的風評,再兼父子倆妻室皆早逝,極可能這兩個女子之死與陳土狗脫不乾係。這樣的人家兒,誰會送自家女兒入火坑?
“陳野狗遲遲娶不上妻,家中又『亂』糟成那副模樣,日子不似人過,皆因著有陳土狗這樣一個父親,天長日久積了怨氣,生出這樣的想法亦不是冇有可能。”
沈大人聞言卻是久久不語,青岫不免抬眼看他,卻見他正將眼底一抹極複雜的黯沉之『色』匆匆斂去,收迴心神,重新換上用以偽飾的調笑,衝青岫撫掌:“你與我想到一處去了。
“隻是,陳野狗心中這逆倫之惡念,冇有落下什實證,便是拿腳印問題當麵與他質辯,他也有大把的說辭為自己脫,隻一句‘因過於驚慌致報案時胡言『亂』語,事後想改口又怕擔責’便能撇,至多是判他一個乾擾斷案,罰些銀錢。
“可瞅他那樣子,家裡也不像存了幾個錢兒的,罰銀掏不出來,隻能進牢裡關幾日來頂,於他不疼不癢。索『性』先關起來嚇唬嚇唬他,讓他自己疑神疑鬼去。
“後頭他若肯招,便能依律斷罪;若不肯招,估『摸』著也能判他個不為之罪,雖然也不過是兩年徒刑而已。如?”
青岫並無異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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