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8)既見君子,我心則……
這人卻也曾因此逗弄他, 隻正『色』對他道:“府將陳家屋院案發後狀況仿置,師爺且先看看可有儘之處,府去旁邊將劉家屋院佈置。”
著帶領一眾衙差又去了隔壁。
青岫站在院中,默然環顧一番, 見雖能毫厘差, 卻也如同複刻, 樣樣錯。
無需照圖看, 必兩頭跑,隻和他一樣在陳劉兩家轉兩回, 便似將成竹印於胸中,眼前如有實象般地原樣重了。
怨得他必用筆畫, 怨得他笑他白費力氣。
果然他有非一般的事。
了好半晌, 沈大人才帶著人從隔壁回,劉木頭家雖比陳家父子家裡齊整些, 但因著院子裡也置放了許多活計, 兼沈大人精益求精, 如佈置陳家一般令衙差拿了繩尺,去劉家也將各要物位置量了距離角度,拿回比量調整了一番才罷。
回至陳家院中,沈大人望著正背而立的小蘇師爺秀挺的脊背, 淺淺揚唇笑了一笑, 走上前道:“案發後場完善妥當, 接下回溯案發前之場景一事, 便要全部托賴師爺之力了。”
青岫意外自己思路全被他料中,聞言點頭,步入廊下,掀了袍擺彎腰小心去拾散了滿地的竹片。
“師爺可要幫忙?”有熱心衙差忙問。
“無需。”青岫隻自己動手。
沈大人對衙差笑道:“此事隻他一人做得, 你們便是想幫也幫得。”
青岫偏臉看他一眼,竟知他從處看這一點。
衙差們很相信他們大人對他自家小師爺的無腦吹噓,一個憨憨便道:“就拾個竹片麼,怎地小師爺做得,屬下們便做得?”
“嗬,”無腦吹沈大人道,“小師爺拾竹是‘修竹低垂孤鶴舞’,爾等拾竹那便是‘苦竹叢邊猿暗啼’,你做得做得?”
眾衙差心道:讀書人誇人損人皆能引詩據典,我們大人此非無腦吹,而乃高階吹。
正被一府之尊花樣吹的小師爺,此刻卻心無旁騖地細察那些原散落一地的竹片。
此活計的確唯他能做,因他並非隻單純地拾起便罷,而還須經由觀察每一支竹片上是否有同尋常的細節、散落在地的角度、上下疊壓的順序、周圍物品阻斷情形、地上所留痕跡與凹凸狀況,計算並推演竹片在散落前可能位於處、呈種狀態、落下時軌跡等等,最終逆推並判斷更多與作案手法相關的線索。
有著豐富的製作精細手錶積累下的機械結構、邏輯褡褳、關聯製動、痕跡磨損經驗的青岫,要用自己這雙可以進行細緻入微精準『操』作的手,覆盤案發前場。
沈大人負手靜靜立於院中,錯目地看著小師爺的一舉一動、一推一算,眼底閃爍著兩團欣賞並驚讚的溫和的光。
若想做到全盤複原的地步,需要的又止是一雙利眼、兩隻巧手,更要有無比強悍的邏輯思維,和驚人的頭腦計算。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見君子,樂且有儀。
菁菁者莪,在彼中�b。既見君子,我心則喜。
菁菁者莪,在彼中陵。既見君子,錫我百朋。
泛泛楊舟,載沉載浮。既見君子,我心則休。
高階吹當朝第一探花沈大人,腦海裡浮詩。
你可閉嘴吧,沈大人卻又在心裡對“自己”道,『騷』得冇邊兒了。
……
複原場的程,耗儘思。
青岫需停往返場與仿場間,依據場留痕,推演佈置仿場。
此點沈大人亦幫上忙,便是有著驚人記憶力,也需青岫人親眼觀察場中,或曝『露』在外、或被物品壓擋住的痕跡。
而雖幫得忙,沈大人亦願獨自尋地兒高坐,隻讓眾衙差自去一旁歇息,自個兒仍留院中陪著青岫。
漸漸日頭西斜,幕『色』四合,沈大人親手挑了燈籠替青岫照明,無需精細『操』作處便幫手,終於在華燈初上時,見小師爺停下了動作。
與原場相較,陳野狗家幾無變化,劉木頭家反而做了微調。
水井上方桔槔架吊著的水桶加了半桶水,扶起地上扔著的一根打磨好、尚未裝釘的桌腿,令它柱子般豎立,旁邊三根桌腿卻管,仍橫倒著擺放在地。
桌腿前端那五六個疊倒於地的抽屜鬥豎立扶起,將靠放在廊柱上的一根架子床門柱扶正,支在旁邊尚未完工的雕花床圍子上。
沈大人彎著唇角,目光在青岫那裡盤桓了一陣,最後落向院井上方那隻盛了水的木桶。
“是從此處開始吧?”沈大人含笑問向小師爺,雖是問話,語氣裡卻也透著篤定。
青岫頷首,立在一旁同他一起望著木桶。
兩人打的啞謎隻這兩人能懂,旁邊眾衙差人人一頭霧水,也敢多話,隻在後圍立,眼巴巴地等。
未等片刻,眾人終於發問題――劉木頭家這隻汲水用的桶,竟有些底兒漏,桶裡的水正滴滴答答地從底下漏落入井中。
隻他們的上官發話,眾人也好冒然相問,便都盯著那漏下的水,這一盯竟盯了三刻之久。
眾人隻覺雙腿發僵,卻見他們的知府大老爺和刑名小師爺倒雙雙立得穩如鬆竹,兩人目光始終未離那桶,那桶因慢慢漏著水,也漸漸失去平衡,開始上升。
桔槔架如槓桿,豎置一支架,支架上橫一根長木,長木一端吊水桶,水桶正衝下方井口,長木另一端則縛石塊。
汲水時托起縛石一端,桶入水井舀滿水,向上挑起時隻需輕壓縛石一端,因槓桿作用,舀滿水的沉重水桶便能輕易挑井口,必人力費勁上拎。
而適才小師爺向桶內注入的水,精確並微妙地令桶與石塊兩端保持了平衡,直到桶底將水漏一定量去,平衡便被打破,縛石一端漸沉於吊桶一端,石端下沉,桶端上升,直至……石端徹底落下,碰倒了豎立在旁的那根桌腿。
由於那根桌腿下襬放的另外三根桌腿將其輕輕夾於中央,使之倒下的方向得以固定,這根桌腿便毫起眼地落入那另三根桌腿之間,卻又在倒下的程中,擦到了豎立擺放於它前端的抽屜鬥。
抽屜鬥因而前傾,又撞倒了擺放其前的另一抽屜鬥,五六個抽屜鬥一個撞一個地依次倒下去,最終撞在了那架雕花床圍上。
雕花床圍原依牆斜放著,受了輕撞,斜放的角度便是一偏,帶引得支在其上的那根架子床門柱也跟著一偏。
這根門柱原就頗長,支於床圍上後更是探了陳劉兩家共有的那堵牆的牆頭,眼下被床圍帶著一偏,便擦著牆緣斜靠在了劉家的廊柱上。
陳劉兩家的屋廊間,隻隔了一牆寬的空隙。
這一連串的連鎖反應,看得一眾衙差目瞪口呆,唯沈大人與青岫似早瞭然於胸,眉『毛』都未驚動半根。
“師爺這意思是――劉木頭便是凶,他由自家院中,以此種方式牽動那柄大錘,從而殺死陳土狗的?”於捕頭率先回味,忙問向青岫。
青岫微微頷首,卻道:“推演至此,有了八分準,然而還缺發生於陳家的那後半程連鎖反應。”
“正是,”於捕頭也忙點頭,“這串連鎖之舉,隻截至了那根門柱的移動,陳家那邊似乎並無任反應,知師爺又要如證實那大錘是因此舉而牽動,並準確砸中陳土狗的?”
“若要繼續推演陳家那邊的情況,學生需前往陳家做一次勘查,”青岫望向沈大人,“且還需要一架高梯。”
“去借。”沈大人立時吩咐後衙差,“另去人回衙門,將劉木頭與陳野狗都帶。”
想了想又和於捕頭道:“你帶人去劉木頭家院子裡,看看牆頭靠廊柱的這片位置可有擦蹭的痕跡。”
於捕頭忙領命去了,沈大人這才笑眯眯看向青岫:“你是如想到劉木頭用的是此種方式作案的?
“畢竟,那桌腿倒地後便與其餘三根桌腿混在一處,絲毫見突兀;這幾個抽屜依次疊倒在此,也可認為是前夜雨淋所致;而床圍幾乎冇有大動,床門柱也與其他幾根門柱一起斜靠在廊柱上。
“――可以,這作案手法被事後掩飾得幾近天衣無縫,硬這幾樣物事往連鎖反應上去想,怕是很難想到。”
青岫垂了垂眸,半晌方答道:“學生隻是偶想起幼時一事,因由院牆高處跌落,撞倒了旁邊擺放的許多器物,導致險些被器物上放置的斧子落下而砍到。”
沈大人了悟般地一揚眉頭:“原如此,這確也算是一種連鎖反應……隻是你為的什麼要上院牆?原我家秀秀的小師爺,幼時竟這般調皮淘氣的麼?”
幾時就成了他家的。青岫冇理會他的打趣,抬腳了這仿劉家佈置的院子,去往陳家院。
沈大人同他一起到了陳家院,陳土狗的屍首被拉去衙門停屍房暫時安放,衙差借的一架竹梯放在廊下,青岫將梯.子靠於廊柱,掀了袍擺便往上爬。
沈大人見狀“哦唷”一聲,兩步躥去,一手抓一邊地扶住了梯.子,仰頭看著青岫氣笑:“你這小子,上梯也叫人幫扶一下,這竹梯冇個支撐,看摔下你!”
青岫頓了頓,低頭看他,道了聲:“多謝東翁。”
“你全須全尾兒地下謝我遲。甭看我,看梯.子!這哪個憨頭呆腦的借的梯.子?怎借人字梯!”沈大人轉著腦袋瞪向廊下幾個看著大聰明的下屬。
“老李生個榆木腦袋,老爺您直管罵他!”
“老張你這話喪良心,是誰竹梯好扛,就借竹梯的?”
“老爺冇罵錯你們兩個呆乜兒,劉木頭家便有人字梯,就近去取,偏跑去旁人家借竹梯!”
“老陳你是用倆耳扇子話的麼?!劉木頭家的東西豈能隨意『亂』動!”
幾個下屬爭相甩鍋,一廂甩一廂暗挫挫向後退。
沈大人無暇理自家這班棒槌手下,隻管仰頭盯著登至高處的小師爺。
卻見小師爺借梯.子爬並非要次檢視那置物架頂層,而是繼續往高處去,一直將兒探了廊頂梁柁。
這柁,便是橫架於廊柱上的那根圓粗橫木。
這根柁的位置,正在陳土狗死亡位置的上方。
青岫接沈大人讓人遞上的燈籠,挑著細看,半晌從梯上下,見沈大人挑著半邊眉『毛』問他:“大錘是被放在那根柁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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