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7)現場還原。……
“且看, 這架板和這些工具上都積了不薄的灰,甚還有蛛網,可見已是許久不曾用到這一層之物,”沈大人伸指虛空點向上麵, 袖口仍擼在肘彎, 『露』著一截光潔結實的小臂, “但你細看這幾塊下角料碎木塊, 上麵雖也有積灰,卻薄得很。且不知為何也被放在此處, 由現場來看,陳家屋中內外到處『亂』丟著各種碎料, 而像這樣的碎木塊, 大多扔在地上,隻這幾塊卻在最高層的架子上, 有些不符常理。”
“碎木料四周架板上留有新痕, 新痕上冇有積灰, 顯然為這兩日纔剛留下,”青岫接了他的話道,“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新痕, 可見大錘並未放置於此層架板之上。”
“而再看這幾塊碎木料在架板上所留痕跡, 倒像是被扔上來的。”沈大人說著, 竟伸手小心捏起其中一塊, 翻轉個兒仔細觀察了一番,再仔細放回原處,隨即又依次捏起其他幾塊看了一遍。
“都隻有一麵積灰,然而某幾塊積灰的一麵在架板上卻是麵朝下放置, 愈加證實這幾塊木料是扔上來的,落在架板上後,某幾塊原本麵向上積灰的那一麵便無意中向了下,或是向了側麵。”
“特意將幾塊碎木料置於高處架上,實為反常。”青岫與他對了一眼,偏開視線,落向那幾塊碎木料上,“且有幾塊木料積灰的一麵隻有一半有灰,另一半無灰,推測曾有同樣木料或其他東西曾壓在其上。”
“若這麼說……”沈大人也收回視線,眸光微晃,“莫非,壓在其上的,正是那柄大錘?”
青岫亦是眸『色』一凝。
“且看這幾塊木料所對應的地上的位置,竟與陳土狗所坐之處相近,”沈大人偏身,上上下下打量目測,“若是大錘被架於木料之上,的確不夠穩固,陳土狗在下麵編竹蓆,若不小心碰到這架子,木料隻要微動,那大錘便會偏倒下落,正砸在陳土狗的頭上。”
“可若陳土狗在坐下前便無意碰到架子呢?陳野狗每日要在架上取工具,也會碰到架子,除非這大錘是在他昨日出門上工之後、陳土狗坐於廊下之前才放上去的。”青岫道。
“所以,或許這幾塊木料將錘子架得極穩,隻在觸發特定條件下,纔會將錘子弄落。”沈大人說著,抬起黑湛湛的眸子看向青岫,“那麼接下來我們需解決兩個疑點:其一,凶手用何方法『操』縱木料散落;其二,凶手如何確信陳土狗必會坐於錘子所在位置之下。而若想解決這兩點,我想你我先須推定凶嫌……”
沈大人正要接著說,看了眼使手輕輕摁著胸前衣襟,儘力不使自己蹭到架子上灰塵的青岫,不由笑了:“咱們下去說,這凳麵太窄,踩在上麵如踩高蹺般,摔下去可不是鬨著玩的。”
青岫聞言,腦海裡便又晃過青嶠護著他摔在地上的情形,伸腿往凳下邁,被沈大人彎腰在肘上托了一把,不由抬眼看他,見他仍自彎著腰,一張臉就近在眼前,漆眸深湛地盯著他:“下個凳也要晃神,看不見這滿地碎雜,不是尖棱便是破角麼?崴了絆了跌一跤,紮成刺蝟你東翁我都無處下手揹你送醫。”
青岫再度訝異於此人的細心敏銳,連這瞬息間的分心都能被他精準察覺。
沈大人不待青岫說話,亦從凳子上下來,一把揪了他前襟,硬從廊下拎到了院裡,拿腳在地麵上劃拉個圈子,將青岫丟進去,就此畫地為牢,板著臉道:“就站這兒說。”
“……”青岫理平胸前衣襟,看向他道,“東翁說先須推定凶嫌,不知可有眉目。”
沈大人不再給他笑臉兒,語無波瀾地道:“若說嫌疑,陳野狗嫌疑最大,隻有他最方便行事,無論是放大錘於架頂、佈置木料機關,還是保證陳土狗正好坐在大錘之下,於他來說都是輕而易舉。
“然,陳土狗與他是親父子,他若真起意要弑父,有大把更容易之法可行,譬如飯裡下毒,每次隻下少許,使陳土狗慢慢患病,待身亡時隻需於外聲稱病故。
“以陳土狗人見人厭的風評,他之亡故必不會引人深究,怕還要人人拍手稱快,何況民不告官不究,誰也不會無故跑去官府請求為陳土狗驗屍。
“可陳野狗卻選擇瞭如此具有實施難度,還不一定保證成功的殺人手法,這於情理上說不大通,除非他想要造成意外之效,但又何必特意前來報官?
“或者,他怕治喪時被旁人懷疑,與其教旁人疑心先去報案,不如自己主動報案,以證自己並不心虛,由此洗掉嫌疑?
“若這麼說,話又回到原點――與其用此種既複雜,又不保證成功,還易引起旁人懷疑、引發官府探查的行凶手法,還不如下毒,甚至灌醉陳土狗後到外麵推落河中,都比這種手法更簡單易行,更不引起懷疑。
“因而陳野狗雖嫌疑最重,卻又有不合情理之處。”
說畢,見青岫一直凝神聽著,麵『色』便又柔緩下來,溫著聲兒道:“不知師爺有何見解?”
青岫展眸,曙日的光映在瞳底,浮起一層琥珀金,乾淨的聲線送出了一如既往冷靜且嚴謹的言詞:“學生想先擬設出作案手法,再以此推定凶嫌。”
“哦?如何擬設?”
“還原案發時現場內一切情形。”
“可。”
“隻不過,”青岫看著目光溫亮的沈大人,“學生怕這麼做,會破壞現場。”
“難不住你東翁,”沈大人笑,袍袖一揚,指向劉木頭家隔壁那所院子,“這一排住房原是個有錢商賈買下地皮統一所建,因而房屋製式皆儘相同,用作仿照案發現場最合適不過,本府這便寫了公文蓋章征用!”
“學生需要兩所。”青岫補充。
“莫說兩所,”沈大人挑眸,眼波裡送出氤氳的桃花風,低聲對青岫輕笑,“你便是想要整個桑陽,你東翁也必為你一語傾其城。”
“……”青岫彆開臉,心想若風『騷』亦能入罪,“那位”沈大人該判個黥麵,便將個“『騷』”字黥他腦門上,再流刑三千裡放到汪洋上去,讓他獨個兒“浪”個無邊無際。
既『騷』且浪偶爾小賤的沈大人,此刻卻緊繃著臉,滿心苦笑有口難言地掄起兩條大長腿,跑回了府衙寫征用民居文書。
青岫留在陳家,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又細查了一遍,再去了隔壁劉木頭家,同樣外外裡裡下下上上查了二遍,心下有了成算,隻悔忘了教沈某人由府衙內捎一套紙筆來。
正要去附近找一家書齋借用,便見沈大人已是乘了小轎迴轉,後頭跟著一長串衙差壯夫。
沈大人由轎中邁下來,已是換上了官服,緋紅袍子迎光展,烏紗翅兒隨風搖,更襯得眉目鮮朗氣度風流。
風流倜儻的沈大人被自家小師爺劈頭安排了活計:“學生還需紙筆,若有書案更好。”
“做什麼用?”沈大人納悶,難不成“那位”小蘇夫子興致起來還要賦詩一首以誌今日之盛況?
“學生需要將陳劉兩家廊下及院中陳設擺放,甚至雜物瑣碎,一一照原樣畫下簡圖來,而後才能依圖佈置征用的民居。”青岫道,法子雖複雜費事了些,卻也是不得不為之舉。
“�悖�原來如此,本府明白了,”沈大人至此完全瞭然了青岫意圖,眸光微晃,星河般灑落在他沉靜似玉般的臉上,『露』齒一笑,“不必用紙筆畫了,本府親自幫你佈置。”
青岫不明所以地看他,便是他親自動手,也還是需要照圖佈置,總不能擺一件便跑回陳劉兩家院子裡看一眼吧?
青岫隻當他未曾領會自己話意,待要再解釋,卻被他一揮手止住,嘴裡熱熱鬨鬨地開始指揮自己帶來的一乾下屬:“去幾個人,找木匠借工具,廊下和院子裡這些木材碎料、竹杆繩索、筐桶箱籃、『亂』七八糟,都想法子去百姓家借大小一樣的來,劉木頭家院子裡擺的那些桌椅櫃架,量好了高低寬窄,去借同樣尺寸的――往傢俱鋪子裡去借,借了哪家百姓的都記下來,事後本府補償他們些銀錢,以謝擾民之罪。”
一乾衙差立時忙成了炸了窩的雞,東奔西躥上呼下喚,滿巷折騰得雞『毛』『亂』飛。
眼見且得忙上大半個白天,青岫不想乾等,到底還是去了附近的書齋借了套筆墨回來。
沈大人一眼瞥見,隻笑著搖頭,卻也不再管他,隻在他細細描繪院中佈置時,坐在院門外的門鼓石上翹著二郎腿好笑。
小師爺午飯都不肯歇,沈大人隻得叫人買了羊肉白蘿蔔大蔥餡兒的包子,親手夾了一個遞給青岫。
這包子做得地道,肉餡兒調得隻鮮不膻,切得碎碎的嫩羊肉,脆生生的蘿蔔丁,鮮美湯汁灌餡兒,咬一口便溢個滿腔的熱騰騰香噴噴。
沈大人兩口一個地立在旁邊吃包子,邊吃邊垂頭看青岫畫圖,汁肉燙了嘴還不忘唸叨他:“你先吃,待會兒再畫,急個甚?都說了不必動筆,你偏不信我,你東翁的本事你還不曾瞧見,一會子白費了力氣可不許眼刀子剜我。”
青岫實不知他有甚本事,許是燙了嘴還能掄著舌頭說話。
嫌他聒噪隻得放下筆先吃,才吃第二個包子時這人已經七八個進肚,最後喝了碗不知哪個百姓獻來的粗茶灌縫兒,心滿意足地由袖內掏了塊帕子出來擦嘴。
這帕子眼熟。
青岫額筋微跳,搶走了就公然成了他的?
沈大人無意瞅見小師爺投印在紙上的影兒,那腦瓜兒頂上兩根細軟的碎髮不知為何乍起來,背上莫名就是一僵,謹慎起見頭也不抬地默默將帕子袖回,一聲不吭地滑去了數丈開外。
眾苦力衙差終於將各『色』所需物事湊齊,小山似地堆在被征用的兩套院子門口。
青岫的圖卻尚未畫完,正抓緊勾勒,卻被一隻大手從後頭伸過來將紙一把抓去,隱怒回頭,沈大人卻揮手招呼眾衙差跟上,掀了袍擺率先邁進院去。
“廊下那幾十根竹片排開了靠牆放,這根向右歪一些,那根靠在廊柱上……筐上架個鐮刀,刀頭衝西,旁邊是個鋤頭……近門處是那幾塊刨過光的木板,長的在下頭,短的在上頭,擺得再偏東一些,過了,轉回來些,好,地上那幾塊碎木頭,品字相疊,另一塊丟在半尺外……置物架每層工具依我下麵所說順序擺放……”
青岫原是冷目站立一旁看著沈大人憑空指揮眾衙差佈置,看著看著卻益漸驚訝起來,直到滿心的惱火全部化為了震驚和……難以言表之情,為確認眼前所見,青岫轉身去了旁邊陳家院子,再度細看一遍,回至征用院中時,已是不知該對這人做何種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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