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6)與君相合。……
青岫踏著月『色』回了自己所居那處小偏院, 西府海棠在月光下披了一身珍珠夜『露』,星星閃閃地起舞弄影。
青岫在花旁立了,將這一日所曆種種於腦中過了一番。
浮光掠影流水般滑過去,卻又屢次三番停留在同一處。
那雙托著他的手, 穩且有力。
青岫一時不知自己是受了小蘇秀才影響, 還是……還是這數次入境經曆累積下來, 漸漸有什麼東西結成了型, 並恰巧在這一境裡開始清晰地浮現,思路不受控地在那雙手上繞來繞去。
明知彼此身不由己, 卻偏疑他隨心所欲。
青岫皺眉,狠咬了下嘴唇, 疼痛讓他拋開那雙手, 兜了一圈子卻又落回來。
是了,總想著那雙手, 應與那傢夥無關, 實則此念繫於青嶠。
幼時父母工作繁忙, 寒暑假時將兄弟兩個寄放鄉下老家。祖父母卻嚴厲古板,樣樣教訓,處處拘管,生恐將孫輩慣出惡習, 從而愧對兒『婦』, 一行一止必得一板一眼, 甚而矯枉過正。
那日村中來了雜耍藝人, 湊巧便在院牆外拉開陣勢作耍。孩童最喜看這檔子新鮮有趣玩藝兒,偏老兩口恐兄弟倆看野了心境,日後隻想著往外『亂』跑調皮,硬是拘在家裡不許出門。
小弟兄倆聽著一牆之隔的熱鬨歡叫, 直急得心如貓抓。
眼見弟弟急得紅了眼睛就要掉淚,青嶠生出急智,揹著祖父母視線,悄悄帶他到了院角,自個兒踩了把椅子站上去,再讓青岫跨坐肩頭,顫巍巍將他頂至高處。
奈何青嶠也不過是半大孩子,便是踩了椅子站直身,牆頭也仍纔到青岫頭頂。
青嶠便咬牙使兩手將青岫向上托舉,堪堪令他冒出頭去,將牆外雜耍看個正著。
那時年幼的青岫隻顧滿心歡欣雀躍,一味看得目不轉睛,渾忘了哥哥還在下頭拚力托舉著他。
兄長那時也還是孩子,兄長也極想看一眼從未見過的雜耍,可兄長卻由頭至尾一直咬牙哆嗦著細瘦的雙臂,牢牢地托舉著他。
“好看麼?”兄長問他。
“好看!”他笑得歡快。
“哈哈!”兄長便也跟著笑,還要逗他,“今兒看高興了晚上便要學著自己睡,不許再哭鬨著要鑽我的被窩,否則便叫蟲兒撓你腳心!”
他隻顧開心,一味應了。
後來到底教祖父發現,在屋中厲聲喝出一嗓來,唬得青嶠一驚,腳下椅子本就搖晃,一個失了平衡便向旁倒去,呼啦啦撞倒旁邊一片柴禾笸籮鋤頭水桶,還險些叫柴禾堆上丟著的斧頭掉下來砸著頭。
兄長摔在地上前也不忘護著他,將他抱在懷裡,把自己墊在他身下。
那日夜裡他還是哭鬨著鑽了兄長的被窩,給他吹肘上磕掉一塊血肉的傷口,吹著吹著睡過去,夢裡自己變成了雜耍藝人手裡的木偶娃娃,在炕上一個接一個地翻跟頭,逗得兄長開懷大笑……
青岫兩隻手在袖中緊緊一握,指尖又似燙又似涼。
什麼身不由己,什麼言不隨心,任它去。他隻要,找到青嶠。
青岫大步邁上房外石階,推開房門,月光霎時傾了滿地,人影如玉似雕,花影繚『亂』妖嬈,一線靈光忽至,青岫驀地轉身,滿夜的花月春風,便在眼底綻作了錦繡瓊瑤。
……
青岫心中存事,起得便早,睜眼時天『色』尚黑。梳洗穿衣從屋中出來,草木『露』氣撲了滿麵。
想著府衙此時尚未開灶,不若自去外頭用些,因而走了小門,街上行人寥寥。
記憶裡的小蘇秀才極少在外進食,存著幾分讀書人的矜持。若說此點,倒與青岫本人有些許相像,青嶠每每取笑他“公子病”,卻又在他每次歸家時粗手笨腳地親自下廚給他做飯食。
青岫在小蘇秀才的記憶裡找不到賣早點的去處,隻得沿街現尋。天『色』微亮時,在四方街口找到了一家早食攤。
八張方桌鋪設開來,四麪條凳坐滿了食客,青岫正要再去尋一家人少的攤位,卻見食客叢中高高地舉起一根胳膊來,胳膊儘頭連著一隻大手,長長的五指張開,衝著他抓撓:“這邊這邊,小蘇夫子!”
原來有人比他起得還早。
頗接地氣的沈大人今日穿了件晴藍袍子,頭上一根雲頭羊脂白玉簪,腰間一圍星藍素帶,掛了隻花青緞子繡白鳶的荷包,還有一枚鏤空的雲紋玉佩。
青岫垂眸看了眼自己今日穿的同款晴藍袍子,一陣默然。
“這樣巧,”沈大人也察覺了今日這一巧合,笑得兩眼眯成了桌上蝦餃兒裡的彎彎蝦仁兒,將手在自己身下這張條凳上拍了拍,“坐。你我有這樣的默契,合該多吃一屜餃兒。店家!店家!”
青岫看了眼這張桌兒,其餘三邊每張條凳上皆擠了二三人,隻沈大人這邊他自己獨坐,隻得過去與他肩並肩坐了,鼻間便嗅得一縷似有還無的凜冽清香。
南閣遺夢。
青岫腦海裡浮出這道香的香名。
龍腦,白檀,桃花,丁香,甘鬆,複合而成,香氣澈冽,可醒夢。
隻不知他用這香,是要醒旁人的夢,還是醒他自己的夢。
“……再一屜蝦餃兒,一屜糯米燒賣,一碗小米粥,一碟子醃脆筍,一碟子蒸鳳爪,再來一……”
“……”青岫終於冇忍住,轉臉看向背菜單般叭叭不停的沈大人,“東翁對學生是有何誤解?”
他生得像個大胃食貨麼?
“你太瘦了些,多吃幾口不妨事,”沈大人回過頭來看他,卻又似纔剛醒過神來,笑了一聲,“對不住,我多事了。怪隻怪……我有個故友,時常聽他這般唸叨他那家人,入了耳竟學了來。你隨便吃,多出來的便宜我就是了。”
青岫未再多言,眼觀鼻鼻觀心地坐著。
沈大人亦有些沉默,隻繼續夾自己碟子裡的蝦餃兒,一口一個吃得囫圇。
這街邊攤兒買賣紅火不是冇有道理,飯食上得極快,轉眼便將沈大人方纔點的那幾樣鋪了小半張桌麵。
他二人這廂占的地方多了,同桌其他人那廂能占用的地方便少了,對麵絡腮鬍子的大漢不住向二人臉上看,先還帶著些不痛快,看了幾眼,又看了幾眼,再看幾眼後反倒冇了脾氣,隻覺這兩人生得異樣好看,一個朗似月,一個秀如蘭,一舉一動皆是畫,連啃雞爪子的模樣都比旁人悅目三分。
有這樣養眼的人物坐在麵前,便是飯都能多吃些。
絡腮鬍子吃完臨走時,忍不住誇讚二人:“你兩個真真情深意濃,衣服都穿一式兒,吃飯也要肩挨著肩,平日怕也是焦孟不離,形影難分罷?”
青岫正夾筍絲的筷子一時頓住,與沈大人挨肩之處倍覺不自在起來,正要不動聲『色』往旁邊挪挪身,卻聽沈大人和那人笑道:“相合者,一眼便是萬年,不合者,同榻亦如陌路。人生最難得,便是與君相合。”
話說完了,身上似是僵了一僵,隨即一言不發地起身,由荷包裡掏了碎銀出來與店家付賬,付過賬後便負手立去道邊,看旭日初昇的桑陽城人來車往,百態眾生。
候青岫吃畢,沈大人向他招手:“走,你我直接去陳家。”
未帶一差半役,一城知府帶著一府師爺像兩根愣頭青般直眉豎眼地就去了凶案地。
守門的衙役正張著大嘴打嗬欠,一見府尊師爺倆穿得像孿生子似的走過來,驚得瞌睡蟲都直接吞進了喉嚨眼:這二位這是好(hào)的哪一口兒?傳說我們新府尊是個男女不忌的風流子,瞅這樣子莫非……完也!我們小師爺危矣!
府尊和師爺雙雙安之若素地進了陳家院門,陳家屋裡院外一應形況皆如昨日,晨日金暉由牆頭斜『射』入院,令仍撲伏於地的陳土狗那慘死屍身憑添了一層陸離光怪。
聲言今日要檢視屋內置物架第六層上痕跡的小師爺,此時卻不急於進屋,隻立在院中細細打量。
沈大人側眼看著他明玉般麵容上的沉靜凝澹,不由笑笑,也不擾他,隻默默在旁陪立。
青岫細看了一陣,才邁步上了門廊,看一眼陳土狗屍身,再看一眼旁邊那置物架,眉尖便微微一動。
“該用到我了麼?”沈大人語聲帶笑地在身後道。
青岫身上微微一僵,抬頭確認了一番置物架的高度,若要不破壞現場痕跡,隻能……藉助外力。
垂眸忖度了好半晌,屈指用指甲在掌心摁下幾個月牙印兒,終於微不可見地頷了首。
聽得沈某人在旁邊擼袖子,青岫略不自在地微微偏開頭,隨即便聽得身畔“篤”地一聲,轉回臉來低頭一看,卻見這人竟給他擺了個高凳在此。
――聲勢浩大地擼了半天袖子,原來是為他拎了個高凳過來!
是誰說現場不可破壞,不能踩凳子?
誰個冇手冇腳用他幫忙拎來?
拎個凳子用得著大張旗鼓地擼半日袖口?
偏沈某人不知是裝了一本正經地逗他,還是言不由己地……逗他:“叫我遞個凳子罷了,看你怎還掂度這麼久,莫不是怕凳子認生會咬人?”
“東翁不擔心破壞現場了麼?”青岫咬著字,一個一個地在嘴裡冰過。
“用過再放回原處便是,”沈某人仍板著一臉正經,“原來什麼樣兒,我已記在腦中了,不妨事。”
青岫懶再理他,一掀袍擺踩了凳子站上去,置物架頂層頓時到了胸前,厚厚一層灰,橫七豎八地堆了好些物事,不止做活兒用的工具,還有些碎木頭下角料。
正仔細檢視,忽聞一縷清香鑽鼻,緊接著身邊便多出一個腦袋來,見沈某人也搬了個凳子,與他並肩而站。
青岫待欲向旁邊挪步,卻因凳子板麵所限而無法,然沈大人此刻卻心無旁騖,正專注盯在眼前一乾物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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