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3)大錘。
陳土狗父子兩個, 一個死了老伴兒,一個做了鰥夫,家中無『婦』人打理,處處雜『亂』無章, 傢什混擺, 衣物『亂』堆, 櫥鬥下住老鼠, 枕頭裡養蟑螂,掀起被子竟見砧杵, 馬桶邊上擺著擀杖。
攏共三間房,竟冇幾處能落腳的地兒。
屋外的門廊和院子, 比屋內隻『亂』不齊, 連堂屋進門處都散落著一地削廢了的竹蔑片。
揀了根竹蔑片刮淨鞋底泥灰,又找了旁邊一塊乾地麵原地踩了踩, 直至不會再留下泥印, 青岫才拎起袍擺, 仔細踩在空地處。
那廂沈大人亦是同樣動作,兩人一個由東向西轉,一個從南往北走,左張右望, 躡手躡腳, 像是避了人約在此處悄悄見麵的偷情漢。
偷情漢們在陳土狗屍首旁終於碰了頭, 沈大人道:“雖是一地狼藉, 卻也不無收穫。”
青岫道:“昨夜下雨,泡了這院子渣土夯就的地麵,若有人登堂入室,必留下泥水足印, 而這三間屋中卻無任何泥跡,隻在門廊地麵留有陳野狗、東翁與學生三人的足跡。
“眾衙差未進入門廊自不必說,東翁與學生在未擦乾鞋底泥水前,也隻在這幾處有限範圍內走動,並都特特留心,未曾踩到陳野狗之前所留足印。
“而陳野狗的足印留下了來去兩趟,應為他中午回來後發現陳土狗屍體,又跑出家門報案所留,除此之外,這門廊下再無第四人沾過泥水的足印。”
沈大人道:“稀奇便稀奇在此處,既無第四人踏入門廊下,陳土狗又是怎麼被人入戶,並近距錘死的呢?
“或者,凶手踏入門廊前先行脫去了鞋?這滿地刺刺棱棱遍是雜物,脫鞋踩上去怕不是要紮破腳,如此反常之舉,陳土狗看見能不起疑?便是真未起疑,凶手又怎敢事先保證他不會起疑?
“再或,凶手事先準備了套鞋的木屐,穿了鞋來,至廊下直接將木屐套於鞋外,陳土狗因此而未起疑心倒也有些可能。
“從方纔對案發現場內外的查探來看,本案凶手極為細緻縝密,竟未留下任何痕跡,但卻因此,反而出現一極為稀奇反常之處――小蘇師爺,你猜,那是何處?”
青岫對上沈大人望來的笑眼,語無波瀾地答他:“那把凶器大錘的錘柄上。”
沈大人笑意愉悅,指了指陳土狗腦袋邊掉落的那柄大錘:“這錘子想是有許久未曾用過,照陳野狗所言,一直置於陳土狗屍身旁這架置物架上,雨淋不著,卻易積灰。
“事實亦如此,這錘子,錘頭和錘柄上都積了一層薄灰。奇便奇在,倘若凶手用它殺人,總要拿在手中掄砸,為何錘柄上卻隻有浮土不見手印?
“這豈不是匪夷所思,總不成是有神鬼作祟,施個咒將錘子憑空掄起砸死了陳土狗?”
青岫無從答他,因他亦有相同疑問。
方纔檢視現場,他特意留心了屋內和廊下所置雜物表麵和地麵的積灰,雖不同雜物上積灰有深有淺,那亦隻是因堆放時長不同的緣故。
桑陽城春季風多塵多,家中器物一兩日不擦便是薄薄一層浮土。
這錘子上有積灰實屬正常,若無積灰亦屬正常――凶手細緻縝密,為防留下手印而擦淨錘身上的灰乃情理中事,可事實卻偏偏是,灰層完好無損,竟無半絲人為留痕。
“由這案發現場竟得出兩條怪譎結論,”沈大人伸出兩根長手指,“一,案發時極可能無人踏入廊下或進過堂屋;二,無人親手揮動錘子砸死陳死狗……咳,陳土狗。所以,陳土狗究竟是被誰、以何種方式,利用錘子所殺?”
不成想一件看似簡單明晰的案子,在勘查過案發現場後,竟成了匪夷所思的怪案。
沈東翁與他家小師爺麵麵相對了半晌,忽地抬手由小師爺綰髮用的青竹玉簪頭上拈下一根銀亮蛛絲,又是吹氣又是甩手,那銀絲始終在指尖纏綿,索『性』一把抹在新換的『騷』綠袍子上,大手一揮:“走,審鄰捨去。”
青岫頓了頓,跟在後頭出了院門,見左鄰右舍中間夾著陳野狗,三人排排跪在院外巷子裡,衙差們已清了場,將那些個看熱鬨的閒漢全趕去了巷子口外,並留了兩個人在巷口把守。
左鄰是位五十歲上下的寡『婦』,家裡還有個七十來歲的婆婆,癱在床上下不得地,膝下隻一女,也早早嫁了人,如今身在外省,幾年纔回孃家一次。
寡『婦』平日隻靠賣些針線為生,陳土狗人倔嘴賤,時常言語調戲,氣得寡『婦』每每躲在屋中痛哭,為著生計卻又不得不忍辱『露』麵。
案發時寡『婦』正於家中做針線,因怕外人道是非,便在家中也嚴閉門窗,捕快們敲了好半晌的門纔將人叫出來。
“這張氏倒也有殺人之動機。”於捕頭心下雖不大相信這瘦弱的半老寡『婦』真能殺掉陳土狗,然秉著公平公正的態度,依然將之列入了嫌疑。
沈大人卻笑著微微搖了搖頭:“先不論張氏能否揮動那柄大錘,單說她真若進了陳土狗的家門,以陳土狗平日對她的言談行止,又怎會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編竹蓆?”
於捕頭噎了噎。
“張氏,今日上午你在家中,可聽見陳土狗家裡有甚響動不曾?”沈大人已是問向張氏。
張氏又羞又惱又是怕,低了聲恨恨道:“民『婦』向日在家緊閉門戶,旁人家中事民『婦』一概不聞不管,請青天大老爺慎言!”
沈大人也噎了噎,撓頭乾笑兩聲,忙寬慰張氏:“是本府失言了,咳,你既一直在家中做針線,不如將針線拿來讓本府一觀。”
沈大人歉照道,案照查,被百姓懟到臉上亦不放鬆將就,眉眼雖笑,神『色』卻篤定不移。
青岫在身後看著他比自己高半頭的後腦勺,一隻綠豆大的小灰蜘蛛正耀武揚威地將他踩在足下,青岫隱於袖擺內的指尖微動,最終垂了垂眸,移開了視線。
被自家小師爺放棄的沈大人正拿著張氏取來的針線活細看,看罷又遞給青岫看,而後問他:“怎樣?”
青岫遞還給張氏,和她道:“請現在再繡幾針。”
張氏接過來,雖雙手仍顫,卻飛針走線端地熟練。
青岫盯著看了片刻,偏頭對沈大人道:“若當真是她殺了人,她這心念當真強悍。”
沈大人似早有所料,聞言點頭:“普通百姓,誰也不是天生殺人狂,真若殺了人,哪裡還能將針線做得與平時□□不離。”
再問右舍:“今日上午你在何處?”
右舍是個四十來歲的壯實漢子,姓劉名木頭,做得一手好木工,有活兒時在家中替人打傢俱,無活兒時便出門找地方打短工。
偏不巧,陳土狗父子兩個也做木匠活兒,陳土狗為人雖不招喜,手藝活兒倒會個好幾樣,做木工,編竹件,年輕時還乾過泥瓦匠。
隻是陳土狗手藝雖多,卻樣樣不精,給人打傢俱做櫃子,不是東高西矮便是櫃門合上就再打不開。
陳土狗不言自己技藝不精,反賴劉木頭搶了他的買賣,但凡劉木頭有生意上門,陳土狗必出麵大嚷大鬨,非攪黃不可。
人說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陳土狗與劉木頭這仇結得隻深不淺。
“小的上午一直在馬財主家中乾活兒……”劉木頭麵上雖怯,聲音裡卻滿著底氣,“大人不信,可請差爺去馬財主家問!”
“喔,你今早幾時離的家門?可有人為你證明?”沈大人不緊不慢地繼續問。
“有,有,”劉木頭忙道,“小的與巷口李家三郎同為馬財主家打短工,約了一道去,今早小的離家後先去李三郎家裡叫上的他,李三郎能為小的作證!時辰約是辰初一刻。”
“陳野狗,你今早幾時離的家?”沈大人問。
“小的是辰初二刻離的家。”陳野狗道。
馬財主家管午飯,劉木頭直到衙差去找,才從馬財主家迴轉,至眼前尚未進過家門。
“劉木頭嫌疑可去。”於捕頭道。
劉木頭隻一家三口,劉妻帶了兒子這幾日住在孃家,劉木頭今日既在馬家做活,便無可能由自家院牆翻入陳家犯案。
沈大人端起胳膊,一手捏著自個兒下巴思忖,青岫垂眸,目光落於麵前已被春日暖陽曬得半乾的石板路麵。
左鄰右舍,似乎都已洗去嫌疑。
然而案發後院門由內上閂,外人實難由外□□而入。
再有那未沾指痕的凶器,陳土狗死前狀態,種種種種,竟是自相矛盾,百般不通。
莫非,這一界內,竟真有鬼神?
“莫非真是鬼神作祟?”沈大人在旁的自語卻悄然鑽過來。
青岫微怔,偏頭看他,卻見他又好笑地搖頭自否:“神不殺人,鬼怕日光,若能在白天殺人,這世道豈不早『亂』了。”
似也有理。青岫抿唇,略作猶豫,終究還是無聲息地抬手,快且精準地拈下他東翁腦後正吊絲『蕩』鞦韆的小蜘蛛,行動比風還輕,連他東翁髮絲都未驚動一根。
不動聲『色』垂手複立,連對麵相向站著的於捕頭都未發覺。身前他東翁更是一動未動,仍自捏著下巴垂眸深思。
垂著眸的沈大人輕輕彎起唇角。
春日下他家小師爺印在地上長身秀立的影身兒,還真是如芝蘭,似玉樹,有些兒可愛。
這念頭才起,沈大人便蹙起了眉,下巴被自個兒手指捏出了個白印子。
“敢問青天大老爺……”影子不甚可愛的劉木頭壯膽抬抬頭,“小的現在……可否歸家了?”
總不能一直跪著等你找真凶。
“且等著。”沈大人兩手揣袖,和他家小師爺使了個眼『色』,轉身往巷子深處避人處去。
“這案子古怪玄虛,怕是今日難得頭緒,”沈大人壓聲和青岫道,“然而若要隔過夜去,又怕真凶從中作梗,毀了線索。”
“東翁意思是,凶手犯案後,並未毀去相關證據?”青岫對此並不意外,他自己也是同樣想法。
沈大人微微探下肩來,看著自家這位表情欠奉的小師爺,有意逗他:“不若你我各將自己發現的疑點說來,你若說得比我多一條,我便許你繼續在府衙留用,做我最親……信的幕友小師爺,如何?”
這話在嘴裡說著,袖裡的拳頭卻攥得緊緊,恨不能攥碎了骨頭痛叫出來,然而,痛雖痛了,卻叫不出口,隻聽著自己這調笑的話,不受控地一溜串兒往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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