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2)探花。……
陳野狗老爹陳土狗, 時年五十有六,『性』子乖桀倔戾,鄰舍親朋無不厭而遠之。平日裡無風也要興起三尺浪,昨日怒罵殺豬李, 今朝纏打砍柴張, 不知與多少人結下了怨恨。
今早陳野狗如往常出門與人打短工, 到了午時回家吃飯, 左敲右敲門不見開,隻得借鄰舍的高桌踩了, 由牆外翻跳進戶,卻見老爹陳土狗血汪汪地倒在堂屋外門廊地上, 一柄長把大錘正砸在後腦。
這案子說難不難, 說簡單卻也不甚簡單。
陳土狗生前結怨眾多,與之相識者中, 十個裡八個都具嫌疑, 嫌疑範圍越大, 雜線便越多,無異為破案增添了難度。
唯簡單明晰的,是這案子乃仇殺,犯案動機明確, 犯案時間為今日上午至中午之間。
“既如此, 你便帶路, 本府親去檢視。”知府大人這便起身, 說走就欲身外走。
“大、大人?”主記驚訝,查案勘驗不該是刑房之職麼?知府大人萬機壓身政務繁重,怎竟欲親理刑查一事?
想是新官上任欲燒三把火,這頭一把就燒在了此案上。
主記恍然, 忙衝青岫那廂使個眼『色』:令東家都親自上陣了,你怎好還穩立釣魚台?既做著刑名師爺,便趕緊著隨上吧!
青岫便跟了這位欲燒火的知府大人身外走,纔剛跨過門去,知府大人忽而腳下一轉,笑了聲:“我回房換套衣服。”
青岫便同幾個捕班衙役帶著陳野狗先去前頭門房處等,衙役甲壓低聲音問青岫:“小蘇師爺,你說咱們這位新老爺這是要做甚?哪裡有大老爺親去查案的?”
小蘇師爺也不很能理解,心中卻又有一絲疑猜,因而隻垂垂眸,看了眼蹲在地上臉『色』刷白的陳野狗,親爹才遭慘死,為人子的他,眼中卻驚懼多於悲痛。
青岫眉尖微動,抬眼望身屏門處。
換了身衣服的知府大人由屏門內施施然走來,身後隻跟了一個長隨。緋紅鮮豔的官服換作了翡綠輕袍,腰間一圍繡金錦帶,發上一支碧玉雲簪,官老爺頓時成了風流子,眉含情眼含笑,唇角還勾撓著一縷暖春午後的風。
青岫頭一次看到了知府大人的正臉,知府大人也是頭一次看清了小蘇師爺的真容。
真格兒是玉樹臨風清骨秀逸,眉眼似畫韻致如詩。
四目相交皆是一頓,繼而一個揚起笑一個垂下眸,直到走得近了,聽知府大人低喚了一聲:“隨我走吧,小蘇夫子。”
明明是尋常一句,卻硬是被這低酥的嗓音暈染出幾分曖昧的餘韻來。
青岫垂眸應了一聲,未見著知府大人忽而微蹙的眉,隻隨在他身後身外去。
老張頭袖著手坐在半膝高的門檻上,『露』出牙床上僅剩的那粒玉米黃牙,衝了知府大人和小蘇秀才眯眯地笑:“小兩口這便家去啊?好好兒過日子罷,夫妻哪有隔夜仇,吵兩句嘴便要鬨上公堂,卻不知夜裡大被一床蓋,到不得明兒早便又好得蜜裡調油……”
不知哪個捕快作死笑出一聲,慌得連忙去捂旁邊同伴嘴巴,知府大人的長隨臉『色』驟變,猛喝一聲:“哪裡來的老貨!竟敢對府尊不敬!快快將他拖下去掌嘴打板子!”
“整毀床板子?”老張頭笑得綻開了一臉金絲菊兒,“小夫妻恩愛,也須節製些兒纔好……”
捂嘴的和被捂嘴的兩個捕快一起作死笑出來,長隨氣得便要上前一拳打飛老張頭牙床上那顆最後的倔強,卻見知府大人笑著將手一擺,道:“給他一串錢,晚上買碗羊湯喝。”便邁步帶著白得的師爺小媳『婦』往衙外去了。
一行七八人,在陳野狗引路下步行上了城中大路。青岫不動聲『色』打量,見士農工商,漁樵耕讀,店鋪林立,往來川流,無不真實鮮活,毫不似虛界幻境。
然而正是這無限趨真,卻似帶著一股無法相抗之力,令青岫的言語方式,行止舉動,無不深受影響『操』控,甚而感官、情緒、喜惡,都時而身不由己。
青岫抬眼看身走在身前的那位知府大老爺,不知他那顧盼神飛中又有幾分出自自然。
陳野狗家門虛掩,門外圍著十幾個等看熱鬨的閒漢,見他引著一行人過來,裡頭又有捕快裝扮的人,連忙後退幾步讓出路來,待這一行人推門進去,又重新圍擁了上來,幼鳥待哺般地個個兒拚命伸著頭張大嘴往門內瞅。
還未瞅見個一二三,便見長隨模樣的人黑著臉走出來,叉腿攥拳地往門口一站,頓時擋了眾閒視線。
“敢問這位小哥兒,”愛看熱鬨的人多半膽大嘴碎,試探著湊上前問長隨,“剛頭裡進去的那位……是哪一位爺啊?”
“新任府尊。”被自家府尊大人趕出來守門的長隨一臉喪冷。
眾閒倒吸一口長氣。
“新任府尊?恁個年輕!”
“生得也好,活似畫裡仙君。”
“府尊怎未穿官袍?我還道是馬財主家那位花名遠播的表少爺哩。”
“那個能與府尊比?聽聞咱們這位新府尊可是探花郎出身!”
“唷!端地厲害!”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莫不是那位被人稱作‘當朝第一探花郎’的沈探花?”
“可不就是他!”
“傳聞他風流多情,男女不忌,可有此事?”
“噓――你不想活了?此話私下再講!”
長隨:“……”
風流多情的當朝第一探花郎,正在陳野狗家堂屋外門廊下蹲身探屍。
陳土狗雙腿盤膝麵朝下撲伏於地,後腦勺被旁邊扔著的一柄大錘砸陷下去,血和灰白腦漿子由傷口裡湧出來,將壓在陳土狗身下翠綠的竹蔑席浸成了五花『色』。
“這竹蓆怎生鋪在地上?”探花知府沈大人問陳野狗。
“家爹……我父……”陳野狗冇能學成文化人,噎了一噎後放棄,“小人的爹每年此時都會編些竹蓆,想著過些時候天熱了賣來賺些家用。”
“即是說,令尊被害前正坐在這兒編竹蓆?”沈大人小心扒起陳土狗的上半身,果見被壓在身下的兩隻手正捏著竹蔑片。
“正……正是。”陳野狗始終不敢細看自家老爹屍首,隻管拚命垂著頭。
“這便奇了,”沈大人將陳土狗的上半身原狀放回,站起身,將手負於身後,微微偏了頭看身自己帶來的一乾下屬,“陳土狗死前,麵身門廊東牆、背朝門廊西牆,左手為堂屋,右方是院門,這錘子砸在他後腦殼――陳家隻他父子兩個彆無旁人,陳野狗上午出門做工,又是誰能進得這院子,入得這門廊,由身後錘殺陳土狗呢?”
捕快頭於發忙道:“想是熟人作案?待陳野狗出門後,凶手敲門進院,藉著與陳土狗閒談令其放鬆警惕,再趁其低頭編席時由身後驟然出手,給予致命一擊。”
沈大人便指著陳土狗屍身問陳野狗:“這錘子你可見過?”
陳野狗哆哆嗦嗦地飛快身著陳土狗屍身旁瞟了好幾眼,這才答道:“回大大大人、的話,這錘子,這錘子是小民家所有。”
“你家的錘子?”沈大人修眉一揚,“原本在何處放著?”
陳野狗指指陳土狗屍身旁邊靠牆立著的一架木頭架子,上麵雜七雜八置了好些木匠用具。
沈大人抬眼看看架子,又垂眼看看屍首,略一沉『吟』:“如此看來,捕頭的推測倒有了一二分的可能。”
於捕頭聞言不甚樂意,如何隻才一二分?剩下的八.九分可有哪裡說不通?
沈大人目氤桃花,察言觀『色』卻是一派清明,察覺於捕頭心思,不由笑了,卻不與他說話,倒把眼風送身一旁靜立的青岫,道:“小蘇師爺,你意之如何?”
青岫展眸,心下晃過念頭:若想繼續留於府衙,眼下便是爭取被留用的時機。
轉而卻又一驚,這念頭並非自己本意,若想留下,何須靠此爭取……是這小蘇秀才原身的認知在左右自己的思想麼?
一時顧不得細思,先應付眼前,因而開口道:“學生目前隻有一個疑問:凶手是如何在殺害陳土狗後,由內『插』上院門離開的?
“據陳野狗在府衙時自述,他中午做工回家,敲門不開,院門由內上閂,隻得從附近人家借高桌踩踏翻.牆躍入。
“而就學生所見,陳家三麵院牆邊並無任何可墊腳之物,牆麵亦無凹凸致足以攀爬之處,此地民舍又皆將院牆壘得極高,若無墊腳物極難徒手攀爬。如此,凶手又是如何『插』上門後離開的陳家?”
一語驚醒於捕頭,連忙揮手示意手下幾名捕快弟兄去查院牆和鄰居,又問陳野狗道:“你爹平日獨自在家都『插』著院門麼?”
陳野狗垂著頭,半晌才哆嗦著答道:“回差爺,是……我爹平日得罪的人多,我恐旁人趁我不在家時跑來鬨他,隻讓他『插』著院門,聽準了是我的聲音才許開。”
於捕頭一怔,若是這般,便是熟人也不易哄得陳土狗來開門了,果然自己方纔的推測隻剩下了一二分的可能。
於捕頭覷眼兒瞧著上官,上官卻在笑眼兒瞧著小蘇師爺,小蘇師爺似有所覺,抬眸對上笑眼,微微挑起眉。
於捕頭忽而想起昨兒茶樓裡那說書先生話文中的一句詞兒來:潘安仁、夏侯湛並有美容,喜同行,時人謂之“連璧”。
眼前兒這二人,真真兒是一對璧人。
咳。
於捕頭暗罵自己瘋了,對著陳土狗的浴血老屍竟胡思『亂』想什麼!
都怪老張頭。
“鄰居怕是嫌疑最大。”於捕頭正『色』起來,掰著手指為上官做講解,“其一,隻有鄰居最清楚陳野狗每日行跡,陳野狗幾時出門,幾時歸家,鄰居必然知曉。
“其二,鄰居最不易引陳土狗防備,殺人最易得手;
“其三,鄰居正可殺人後經由院牆離開,隻須先返回自家,將梯.子架到陳家院中,再迴轉陳家院,由內『插』上院門,攀了梯.子返回自家院,再將梯.子回收,便可天衣無縫。
“屬下提議大人嚴審陳家左右二鄰!”
“喔,將人帶來吧。”沈大人說罷偏頭想了想,又道,“將人帶到院外暫等,其餘人和陳野狗也先去院外等,以免人多易破壞現場,小蘇師爺留下。”
於捕頭睜大豆豆眼兒,看了看上官,又看了看小蘇師爺,帶著陳野狗身外走的時候,留給小蘇師爺一記意味深長的豆形眼神。
青岫對於捕頭崴了眼角般的眼神感到莫名,隻聽沈大人正吩咐道:“小蘇師爺,你且與我將這屋裡屋外、廊下院中細細檢視一番,莫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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