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案(4)身不由己。……
“疑點一, 那大錘是致死凶器已毫無疑問,凶手在錘柄上留不留手印都不影響此乃‘凶殺’、‘人為’之結論。如若凶手擔心官府據手印大小劃定疑凶範圍,大可將整根錘柄上的積灰抹去。相較於在錘柄上不留任何痕跡,直接抹去積灰豈不更易做到?”
沈大人伸出一根手指, 用指側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除非, 凶手不是不想抹去積灰, 而是根本無法抹去。”
“說明凶手行凶時, 用的不是手,不是腳, 不是身體任一部位,甚至, 與大錘冇有任何接觸。”青岫展眸看著他, “更甚者,凶手是遠距行凶, 案發時根本未在陳家院中。”
“所以, 凶手無法抹去錘柄積灰, ”沈大人眸光如星,“所以,屋內和廊下冇有留下凶手進入過的痕跡,所以, 院門由內上閂並不意味凶手乃翻.牆而逃。”
見青岫麵上並無驚異意外之『色』, 沈大人笑著將手一托, 示意他“請”。
有些不當的話說了便說了, 再解釋反而憑添尷尬,索『性』自然些抹過去,對方是個明白人,懂的自會懂。
明白人青岫便道:“疑點二, 陳野狗歸家後發現其父屍首伏於廊下,若按人之常情,是必先行檢視親人是否還存有氣息,慌『亂』間應會在屍體周圍留下相對混『亂』、反覆覆蓋的足印。
“然而方纔學生在廊下細觀,陳土狗陳屍處周圍,竟隻清清楚楚地留下了陳野狗一來一去兩行足跡。
“再據陳野狗報案時所言,發現其父死後他便跑來府衙,可知他竟連近身檢視父親傷勢之舉都未有,便立刻奔出家門前來報案,這不是驚慌失措,反而更似是早有所料般冷靜。”
“疑點三,”沈大人伸出三根手指,作貓爪狀屈撓了幾下,“劉木頭的嫌疑洗得太過乾淨。湊巧他今日比陳野狗早出門一刻,湊巧他偏去叫了李三郎同行做工,湊巧他妻兒這幾日不在家中回了孃家,諸巧湊於一件事上,即便天衣無縫,也該先疑三分。”
“疑點四,”青岫偏頭望向陳家院子,“暫不提凶手如何做到遠距行凶,單說凶手選了一柄幾十斤重大錘,並能保證其準確砸中陳土狗後腦,便不似抱著姑且一試之心所能為。此行凶手段,應是經過細心且精密的計量和謀劃的,凶手也必是極為熟悉陳家父子作息、陳家屋院佈局,甚而時常出入陳家之人。”
沈大人低頭以手扶額,似在苦思,半晌悶聲道:“本府已再想不出其他疑點了,小蘇師爺……”說著抬頭,一本正經看著青岫,“你再說出一點,你便贏了。”
小蘇師爺麵無表情:“學生不敢。”
沈大人悶笑兩聲不再逗他,轉身帶著青岫走回陳家院門外。
“此案尚有疑點未決,”沈大人一派正氣對巷中眾人道,“為防於案有擾,暫將陳野狗、劉木頭帶回府衙安頓,女眷張氏有所不便,隻在自家暫時禁足,陳劉兩戶留衙差把守,閒雜人等一律勿近。”
劉木頭聞言連忙膝行上前兩步,一臉冤枉:“大老爺,小的與案無關啊!因何不讓小的歸家?小的明日還要去馬財主家做工,耽誤了工時便掙不了工錢,掙不了工錢便冇飯吃啊大老爺!”
沈大人低頭看他,臉上笑容可掬:“莫急,待結案後本府償你損失,如今陳土狗屍首尚不能收殮,夜裡你一人在家,難道不怕他冤魂登門作祟?”
“……”青岫略無語地看著這位堂堂知府嚇唬他的百姓子民。
當然,是嚇唬,亦是試探。
劉木頭遍身打了個激淩,忙道:“小人未做虧心事,陳土狗冤魂又怎會找上小人!”
“生是什麼樣的人,死是什麼樣的鬼,陳土狗生前無風還要興起三尺浪,做了鬼豈不更是無所顧忌毫不講理?”沈大人言之鑿鑿,全不似頭頂青天紅日的聖人門生。
眼見劉木頭還要再爭,沈大人將手一擺:“行了,便這麼定了,再多說拉下去掌嘴打板子。”
說至此處約是想起老張頭的“整毀床板子”,不由笑了一聲出來,轉頭去瞅他家小師爺。
小師爺擺一副不苟言笑死人臉與他看,沈大人握著嘴愈發笑意難抑。
另一袖裡的拳卻握得將指甲嵌進掌心裡。
距天黑還有些時候,陳野狗和劉木頭被帶去府衙看管,仵作進得院中為陳土狗驗屍,於捕頭帶著一乾捕快走訪四鄰挨戶排查。
沈大人卻帶著青岫去了旁邊劉木頭的家。
到底是家中有女眷的門戶,劉木頭的家相較陳家父子的狗窩齊整了不知多少倍,桌光椅淨,櫥櫃整潔,日常用物井井有條,院子裡甚至還打了口井,井上架著汲水用的桔槔。
唯略顯雜『亂』的是院內一些成品與半成品的木工活計,卻也不似陳家父子那般無章『亂』扔,至少有著充足的落腳之處與日常活動所需空間。
“唔,”沈大人『摸』著下巴打量這滿院子的木藝傢什,而後指了一個高櫃給青岫看,“若非你我方纔得出遠距作案的推論,眼前再看這櫃子,正放在與陳家共用的院牆邊,若攀了它上去,豈不正好能跳入陳家院中。”
“此櫃略高,並不好攀。”青岫道,“既如此,何不再放張桌或椅在旁邊墊腳,反而給自己增添難處,何況那邊廊下還倒放著一架竹梯可用。”
沈大人笑:“劉木頭壯實得很,保不齊兩下便能攀上櫃去,又何必多此一舉再墊個桌椅。而那竹梯上既無雨痕又無泥跡,顯見昨日與今晌都未曾用過。你我與其在此猜測,不如攀上櫃去證實有無痕跡。”
青岫便看著他。
沈大人轉頭環顧一週,道:“院中諸物不宜挪動,恐破壞現場,而本府麼……雖白生了個高個子,身手卻有些笨拙,少不得要麻煩小蘇師爺親試一回了。”
青岫很懷疑這人是藉機逗弄他,卻又無證據,懶得與他扯皮,隻抬頭看了看那櫃高低,掂量著這小蘇秀才體力,記憶裡小蘇秀才老實得很,從小至大也未做過攀高爬低的淘氣勾當,以至青岫也拿不準這副身體能做到怎樣地步,隻得勉力一試。
走至櫃邊,伸了雙臂向上一跳,兩手扒住櫃頂邊緣,欲做個引體向上,奈何雙臂無力,吊在櫃門上喘息了一回,便試著翹起腿來去夠櫃頂。
翹了一半,瘦削的腰腹便一陣哆嗦,竟是提不起半分力氣,真真百無一用是書生。
眼看這瘦長腿兒堅持不住要從半空落下來,忽而一隻手由身後伸來將它兜住,未等青岫反應回神,腰上便又握了另一隻手,兩手一隻抬,一隻扶,不見費力地便將他托舉起來。
青岫遍身不自在,強斂心神看向櫃頂,又在旁邊牆頭細查一番,末了示意那手放他下去,待腳落了實地那兩手拿開,才覺被觸扶過處一片微熱。
沈大人麵上反而不見先前的逗趣之『色』,負了雙手退開兩步,正『色』問他:“如何,有甚發現?”
青岫便也從容答他:“櫃頂並無任何留痕,被昨夜雨水沖刷得甚為乾淨,若今日上午當真有人通過此櫃□□,也應留下些泥水痕跡,然而冇有,也無擦拭過痕跡。”
“牆頭呢?”沈大人問。
“同樣無泥痕亦無拭痕。”青岫道。
“照此看來,劉木頭似乎已無半分嫌疑,先前所疑之巧合,也似當真純為巧合。”沈大人沉『吟』著再度轉身打量劉家屋院。
劉木頭比陳家父子勤快許多,院子地麵皆鋪了青磚,不似陳家院子,一遇雨便泥濘不堪。
這青磚地麵上並無半個泥腳印,可見劉木頭所言不虛,一早上工後便再未進過家門。眼下磚上雨漬已多半被白天日頭曬乾,再有暖風一吹,隻餘沿牆一道排水槽內還顯濕漉。
沈大人卻細緻得很,帶著青岫將劉木頭家再一次裡裡外外勘查個遍。
天黑時纔回至旁邊陳家,叫上一乾下屬打道回府,隻留幾個守門衙役。
不想走到一半時,新至桑陽城上任的知府大老爺圖新鮮,要吃街邊攤當晚飯,並且極儘吝嗇之嘴臉地拒請眾下屬一起受用,打發了眾人各自歸家。
連自個兒親生的長隨都冇剩。
唯與他同住於府衙內的小師爺被他留下,推著坐在桌邊條凳上,知府老爺親自招手叫飯:“煎一碟子蝦餅兒,烘個筍脯兒,芥末醋拌雞絲,蜜酒煨火腿,六個鬆子桃仁兒芝麻燒餅,兩碗鴨糊塗――挑著肥鴨子做,再……”
青岫無語看他:“吃不了。”
沈大人回臉兒笑應他一句:“多吃些,渾身瘦得冇個二兩肉。”
青岫身上微微一僵,腰腿那兩處似乎又泛起微熱來。
沈大人卻似一無所覺,又叫了一小壺蘭陵酒才作罷。
“喝麼?”沈大人捏著壺脖子在青岫眼前晃,“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詩裡嘗見,卻不曾喝過,今日品品鮮。”
青岫搖頭。
“怎的不喝?”沈大人卻定要追問,笑眼在店家廊簷懸著的杏黃燈籠下,染著一層春夜薰然的溫潤,“怕醉了便要吐『露』真話?”
明晃晃地試探,暗挫挫地授意,小小四方桌被他一個人的臂彎占了大半,巴掌大的粗陶小酒壺在指尖輾轉把玩,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又帶著幾分狡黠逗弄,一縷酒氣撩撩撥撥地溢位來,貓爪兒似地去撓青岫的鼻尖。
卻不等青岫答話,沈大人已是收回作『亂』的手,不知怎地,動作看起來頗有些費力艱辛,捏著酒壺湊到鼻下嗅了嗅,鼻翼一皺,似無奈似微嘲地道了一句:“酒不醉人人自醉,身不由己己由誰。”
青岫心下一動,想要說話,卻張不得口。
身不由己己由誰。
沈大人索『性』放飛自個兒,一個人活吞了四枚燒餅大半桌菜,鴨糊塗舀到見了碗底,酒卻隻喝了半壺,心滿意足地撫著袍子下仍舊一馬平川的肚子,也不知那大半桌酒肉吃去了甚處。
正要抬袖一抹嘴,瞟見對麵的小師爺斯斯文文掏出塊素帕來,在兩片幾未沾到油星的唇上摁了摁,沈大人頓住,大手將自己胸前腰間袖裡囫圇『摸』了一遍,想起今兒臨出門前換了衣衫,匆匆忙忙未及帶上帕子荷包玉墜子,連忙一伸胳膊,成功攔截了小師爺正欲收回袖袋內的帕子,搶過來在自個兒嘴上『揉』了一把,然後掖進胸口,笑著和又對他祭出死人臉的小師爺道:“回去洗淨了還你。”
“那便回去。”小師爺死氣襲人地發話,站起來便要立刻離開。
“噯,等等。”沈大人長臂一伸,隔袖握住了青岫手腕,青岫眼角一跳,低首回視。
“那個,”沈大人甜笑成年畫兒上抱鯉魚的白胖大小子,“我今兒出門忘了帶荷包,我的親親小蘇夫子好師爺,暫先幫我墊一回唄?”
不知幻境之中打死身不由己的同伴會不會受懲罰。青岫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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