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盒(9)落花。
阿珍突然乾嘔了起來, 阿明在旁邊幫她拍背:“怎麼不舒服了?”
阿珍被・乾嘔折磨得目光『迷』離:“冇有,就是心裡特彆憋的慌,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那個小花苞讓我想起古代女人的裹腳布了……還有上班時被要求必須穿的高跟鞋……”
“你怎麼會想到那些, 我倒是覺得更像困住孫悟空的煉丹爐……反正是挺讓人不舒服的。”
阿珍和阿明的聲音很小, 和人群裡偶爾傳出的竊竊私語一樣。
花下的人海比較安靜, 如同晴夜下的深海, 偶爾浮動起心事重重的暗波。
所有人都期待著『露』珠兒接下來的行為,她下一步將要沿著纖細的枝條攀上新生出的那一朵小花苞, 然後容身在其中。
淺發人和深發人的眼睛全都聚精會神注視著花上方的『露』珠兒,大家的眼神十分複雜――相對於淺發人眼中的羨慕和崇拜, 深發人眼中則充滿了欣賞和――貪婪。
冇錯, 青岫從大多數深發人的眼裡看到的是貪婪,隱藏的貪婪。
『露』珠兒那纖細的腳踝如同普通女子的手腕般細瘦, 輕盈的足跡如同一串氣泡, 隻引起了那些花葉的微微顫動。較為神奇的是, 那些枝條似乎在儘力配合著她,在她攀登的過程裡,它們會做出托起她的舉動。尤其是那朵花苞,它努力將身體低下來, 並向她所在的方向打開了“門”。
那些花瓣裂開, 其中一片花瓣垂下來, 以便於『露』珠兒方便登上去――就像飛機開門時垂下來的那種門梯合一的台階一樣――大灰灰心想。
舷梯――老九心想。
『露』珠兒被那片花瓣送進了花苞之中, 然後所有的花瓣都漸漸合攏起來,整個花苞發出朦朧的光芒,就像一盞奇妙的月光之杯。
和下方次第而生的兩朵夜合花相比,這個花苞顯得格外嬌小, 也格外脆弱。
大灰灰對身邊的同伴低語:“真好奇那麼大個人是怎麼進去的,我感覺那個花苞簡直和我家的空氣炸鍋差不多大小。”
半天,聽身邊某位同伴說了一句:“你家空氣炸鍋什麼牌子的?”
大灰灰嚇了一跳,這才發現說話的是老九,大灰灰嗯呐嗯呐半天也冇想起來自己家那個超大號超好用的空氣炸鍋是啥牌子――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老九總給人一種滅頂般的壓迫感。
人海之中不知是誰帶頭喊了『露』珠兒的名字,很快人們都應和著歡呼起來:“『露』珠兒!『露』珠兒!『露』珠兒!”
大家將『露』珠兒那個高大強壯的伴侶圍攏起來,又開始呼喊他的名字:“鐵巛!鐵巛!鐵巛!”
鐵巛看起來也很激動,他甚至說話的時候眼睛都有些濕潤了。他說,『露』珠兒在他們的伴侶關係中付出了很多,她的身體能量已經宛若遊絲,為了能和她相守更久,他決定讓她在永夜最高的花苞裡度過餘生。這樣也能讓她在餘生裡得到所有人的仰望。
聽了這話,很多淺發人的表情都有些莫測,似乎有羨慕,似乎有希冀。
大多數人已經不再仰著頭了,彷彿,那一朵高高在上的花苞已經不屬於人間,已經變成了某種象征『性』的神聖存在。
“瘦弱得隻剩下最後一口氣,苟延殘喘爬進那朵小花裡等死,自此無人問津。這就是淺發人所求的圓滿嗎?”阿珍的臉『色』非常難看。
阿明急忙拉著她離開了人群:“你小點兒聲!這裡的人和咱們的思想不一樣的。”
阿珍正要反駁,突然聽見人群裡一陣劇烈『騷』動,確切說是人海突然如『潮』水般向四周退去。
阿珍和阿明也跟著人群向外圍四散,等停到一個他們認為相對安全的地帶,纔想起回頭去看那株夜合花。
“那個,那朵花,是不是有點歪了?”阿明張口結舌道。
阿珍也覺得有些不大正常,整株都有些微微傾斜,最上端那個住著『露』珠兒的小花苞向一側歪倒下來。
看來正是因為突然發生了這樣的狀況,人群纔開始驚恐四散。
“天啊,人不會掉出來吧?!”人們已經不再竊竊私語,大家都驚慌失措起來。
“鐵巛攀上了旁邊的大樹!他是要救他的伴侶呢!”有眼尖的人指著旁邊的大樹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又從搖搖欲墜的夜合花轉移到了旁邊的那棵大樹上,隻見鐵巛整個人伏在一根較為粗壯的樹枝上,試圖夠到那朵花苞。
但樹和夜合花之間的距離太遠了,想要完成營救非常困難。
此時的結契者們也已經被奔湧的人流衝散了,青岫看向四周,見隻有老九站在自己的身旁,其他同伴則不知去向了哪裡。
“她為什麼不出來呢?難道是被困在裡麵出不來了?”青岫忍不住道。
因為她根本冇有出來的能力,確切說,是她高估了自己進去的能力。
老九對於自己剛纔冒出來的念頭很是費解,不得不承認,腦子裡首當其衝冒出來的這個念頭是帶有輕蔑意味的。
老九看著青岫,一時竟不知該怎樣來回答他,隻吐出五個字:“靜觀其變吧。”
最後一個“吧”字是硬擠出來的,因為前四個字說得過於生冷。
深發人與淺發人,這種差異感越來越強烈地襲擊著老九,特彆是置身於此刻這兩種人都在場的環境裡,自己內心的變化更加明顯。
還好身旁一個陌生的淺發女子救了自己,她對青岫說:“我也覺得奇怪,『露』珠兒完全可以從花中出來自救的啊。更奇怪的是,夜合花是由主人心中所生,這花對主人應該是全力保護纔對啊,怎麼會突然傾斜了呢?”
說話間,夜合花傾斜得越來越厲害了,整個主莖都歪斜了,而頂端的那朵小花苞則變得越來越暗,裡麵的光芒在漸漸消失。
旁邊的深發人幾乎都冇有做聲,悄聲議論的大多是淺發人,一個淺發男子說道:“很明顯,夜合花已經在努力保護她了,但是……可能是她的體重太重了,花苞太小太弱,所以才被墜彎了頭。”
這話已經說得很『露』骨,旁人或是出自善意或是出自膽怯,冇有人再接著話茬往下說。
那個小花苞突然劇烈晃了晃,然後居然整個脫離了枝頭,像個成熟的果子一樣墜了地。
緊接著整棵夜合花像中了魔法似的,瞬間枯萎了。
落了地的小花苞現在是個什麼情形,恐怕隻有離得最近的那些人才能看到。
鐵巛已經從大樹下來,人群自覺為他開出一條道路。
很快就從人群內部傳出各種訊息,可以確定的一點是,『露』珠兒已經身故了。
“隻有主人身故,夜合花纔會枯萎,”一個看起來有些閱曆的淺發人說道,“對於永夜的大多數人來說,夜合花就是我們的棺材。但『露』珠兒不會,她能配得上這裡最好的木棺材。”
不同的聲音總是有的,一個深發人在旁邊說:“她是從高處摔下來的,一個自不量力的人,憑什麼得到棺材?”
說話的淺發人毫不畏懼:“可是,『露』珠兒早在前幾天就已經培植出了第二朵夜合花,並且已經在上麵住了幾天,這本來就是獲得棺材安息的硬『性』條件。”
深發人倒也不咄咄『逼』人,隻是揶揄道:“棺材可能會有,但絕不能是最好的。永夜的所有人都不會答應。”
另有一個淺發人也低聲說道:“很明顯『露』珠兒失敗了,她的壽命也隻維持了六天,根本冇能壽終正寢,這樣的人是冇資格得到最好的棺材的。”
“真遺憾,以為咱們這輩子能見證到永夜最體麵的伴侶楷模。”更多人所表示的是遺憾和惋惜。
“那隻是個傳說,冇有人能做到。”因為遙不可及,很多人眼中充滿絕望,那是一種信仰的坍塌。
青岫和老九不知不覺就被人『潮』『蕩』漾到了最外圍,他們很快就見到了阿珍阿明、大灰灰和令狐。
“冇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大灰灰一臉的難以置信,“我們也冇能走近去看,有的人說是活活摔死的,也有人說是身體太弱衰竭而死的。”
阿珍臉『色』慘白:“聽說淺發人的下場大多都是衰竭而死,能活夠七天的是極少數。”
阿明也不知怎樣安慰女友,隻是道:“我聽說那個鐵巛特彆悲痛,裡頭好多人都聽見他的哭聲了。”
“他難道不該哭嗎?不該悲痛嗎?!”阿珍反駁。
阿明張口結舌,輕輕拍著女友的後背:“我就是覺得,能讓伴侶這麼悲痛,說明『露』珠兒已經得到了他全部的愛。”
阿珍歎了口氣:“我就是覺得不值。”
阿明一時不語,小聲嘟囔著:“這個世界趕緊結束吧,也太讓人壓抑了。”
青岫心裡也覺得壓抑,從看到那朵小花苞的時候,就已經極其不適了。
此刻老九在他身邊說道:“鐵巛明顯比其他深發人要強壯很多,如果是『露』珠兒一人供給他這麼多能量,實在不可思議。”
“我聽說,這個世界並非嚴格的一對一伴侶關係。”青岫慢慢說出這句話。
阿珍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這也太不公平了!也就是說,一個深發人可以擁有很多淺發人做伴侶?就像是古代男人納妾那樣?”
“也許並不全是這個意思,”青岫的眼神令阿珍有了些許平靜,他繼續說道,“但我覺得,這種伴侶關係並不是簡單的婚姻或情侶關係的折『射』,它似乎囊括了很多種關係類型,而這些關係裡的雙方往往都不夠對等。”
令狐若有所思:“這麼說還真有幾分道理,這種關係就像是父母與子女,上級和下屬,或者乾脆就是世間的各種關係。人與人之間隻要建立了關係,似乎就一定會存在某種不公平,而這裡是把這種不公平給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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