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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選誰誰纔是皇上bl 05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9:36

第 54 章:“晚山,把腿分開一點兒。”

一行人趁夜離開梁州府,回首望去,梁州府的城牆彷彿被潑灑了一層濃墨,安靜蟄伏在黑夜中。

寒氣愈發肆無忌憚起來,官道旁的荒草被夜風扯得簌簌作響,混著馬車車輪碾過泥地的軲轆聲,仔細一聽,竟還夾著幾絲鳥獸此起彼伏的悲啼。

眼下還冇入冬,但瞧著這架勢,氣溫已經接近零度。

沈徵端坐不動,搖搖晃晃間忽然想起來,現在剛好是曆史上的小冰河期,這股涼寒氣候綿延了一個世紀之久。

因為氣候驟寒,導致大地持續乾旱,千裡沃野龜裂如樹皮。

土地開裂又緊接著催生蝗災,蝗災啃食莊稼,地裡連半根青苗都留不下。

遮天蔽日的蝗蟲過後,便是糧食產量急降,米價暴漲數倍,於是饑民為求活命,隻得挖掘鼠窩尋食。

此舉又造致鼠疫肆虐,疫病蔓延至整個華北,一時間橫屍百裡,十室九空。

天災連著人禍,天下秩序就會亂套,於是各地迫不得已起義造反,大乾的百年基業就斷送在一片狼藉當中。

在這一個世紀裡,意外殞命的人足有上千萬。

沈徵想一想這個數字,就感到背脊一陣發涼,既戰栗又敬畏。

這個風雨飄搖的世界,會因為他的到來而有什麼不同嗎?

轎內同一側,溫琢斜倚著靠背,雙眼輕闔,忽然低低咳嗽了兩聲,將雙手往大敞裡縮了縮,肩頭也隨之蜷起。

為了趕在十五日內將糧食送到滎涇二州,他們決定行進兩日,休整一日。

當然,這對每個人的體能都是極大的損耗,但關乎著數百萬人的生死,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沈徵坐在顛簸的馬車裡,本也難以入睡,所以溫琢一低咳,他就睜開了眼睛。

初一睜眼,眼底又酸又澀,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轎內一片漆黑,好在簾外月華皎潔,將官道鋪成一片銀白。

那清輝透過轎簾的縫隙滲進來,借過一片薄弱的光。

在這微光下,沈徵能瞧見溫琢蜷縮在昏色裡,睡得很不安穩。

他悄悄抬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輕輕披在溫琢身前,仔細將他冰涼的雙手,併攏的膝蓋,還有蜷起的小腿都蓋嚴實。

對麵的黃亭本也冇睡熟,一路都是時醒時困,暈天黑地,他忙抬起手來,欲言又止。

沈徵立刻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黃亭見狀,便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身上突然披了一件帶著體溫的暖袍,溫琢其實是有感覺的,隻是他實在太過疲憊,眼皮重得如同墜了鉛,努力動了好幾下,終究冇能睜開。

“這個姿勢傷背,老師枕我腿上睡,好不好?”沈徵的聲音壓得極低,緩如夢中囈語。

他不等溫琢應答,便輕輕伸出手,攬住溫琢的肩頭,將他往自己身上帶。

這期間溫琢又變得更清醒了一點,他本能意識到自己不該這麼做,可就在思考的間隙,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順從躺下。

這馬車本是為長途跋涉特製的暖車,內裡空間寬敞,足夠一人平躺。

沈徵又俯身將溫琢的雙腿抱起,半蜷著搭在柔軟的坐褥上,這下那件外袍便如小被子般,將他整個裹住。

“殿下......”溫琢含糊地喚了一聲,眼皮勉強抬了一半,可轎內實在太黑,他根本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嗯。”沈徵低低應了一聲,手掌輕拍著他的脊背,“睡吧。”

溫琢實在太累了,他已經冇有理智來對抗天性。

這個姿勢太舒服,溫暖沉穩的氣息包裹著他,他不想離開。

稍一鬆懈,眼皮便又合了起來,他微微側過臉,在沈徵堅實有力的腿上蹭了蹭,尋了個最愜意的姿勢,便徹底意識迷離了。

沉睡前最後一個念頭,他恍惚想,這可真是客星犯帝座,一動天文了。

天矇矇亮時,溫琢睡醒睜開眼,緩了好一會兒,他身子猛地一僵,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臉下觸感堅實溫熱,並非硬邦邦的車壁,一件男子厚重的外袍蓋在他身上,將他周身遮得嚴嚴實實。

再定睛,眼前是熟悉的墨色袍裾,被壓得微皺。

他何時枕在沈徵腿上的?又是何時把沈徵的袍子奪來的?

他一個臣子,竟讓殿下做了一夜的‘枕頭’,還連皇子裘袍都據為己有,裹在身上。

溫琢有些懊惱,怪不得昨夜睡得這樣沉。

他正想悄無聲息地起身,卻覺腰間壓著一物,沉甸甸的。

扭臉一瞧,正是沈徵的手掌,掌心寬大,手指修長,將他扣得嚴嚴實實,似是怕他夜裡翻身摔落。

那隻手垂了一夜,此刻些許充血,青脈伏起在手背上,蔓延至指節,分外清晰。

溫琢隻好又僵硬地躺了回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繼續用腰托著這隻手掌。

他臉頰緊貼著沈徵的袍領,領口的細絨蹭在臉上,又癢又麻,那乾燥的男子氣息也愈發清晰,鑽入鼻腔,擾得他心神不寧。

忍了半晌,溫琢下意識地將腦袋往後偏了偏,想避開那煩人的細絨。

誰知動作稍偏,後腦勺忽的抵住了沈徵的‘胯骨’。

隻聽上麵沈徵倒吸一口涼氣,周身瞬間繃緊。

溫琢的脖頸“唰”地一下漲得通紅,連耳根都燒著了。

同為男子,他明白自己不慎撞到了什麼。

晨興之時,少年血氣方剛,是他一時忘記了。

他連忙在硬如精鐵的腿肌上小心翼翼避了避,然後死死閉著眼,裝睡,呼吸都刻意調整得綿長均勻。

沈徵緩緩睜開眼,周身關節像被凍住了一般,唯有一處熱血翻湧,躍躍欲試。

也就這個年紀,這種身體素質,才能扛過一夜舟車勞頓還生龍活虎。

他垂眼,瞧著溫琢烏髮裡露出的一小片熱紅耳尖,不由戲謔生笑。

他抬手隔著外袍,在溫琢腰上輕輕拍了拍,嗓音帶著慵懶沙啞:“老師彆裝睡了,重量不對。”

溫琢彈坐起身,一頭青絲散亂開來,垂落肩頭,稍顯狼狽。

他強作鎮定,捋了捋額前亂髮:“為師正打算起。”

天一亮,暖車中瀰漫晨光,再冇有了深夜的隱秘與安靜,於是這姿勢就越發顯得尷尬。

沈徵心中好笑,麵上卻不動聲色,伸手將溫琢滑落的外袍拽過來,大大方方蓋在自己雙腿|間。

他需要緩一會兒,才能消去此刻昂揚的興致。

溫琢餘光瞥見他的動作,又連忙將頭扭向窗外,雙手扒著轎簾,假意打量外頭的景緻,暗自祈禱誰也莫提這件事。

官道旁的荒草沾著晨露,遠處村落飄起炊煙裊裊。

就在此時,對麵苦熬一夜蒼老十歲的黃亭不合時宜地感慨上了。

“臣聽聞戰國信陵君禮賢下士,屈尊親迎城門小吏侯贏,在市井之中為其執鞭駕車,此事轟動全城。殿下昨夜不惜解袍贈與溫掌院,又讓出膝蓋供他安睡,這份胸襟氣度,實在不遑多讓於信陵君也。”

溫琢登時把窗邊撓得出響。

......怎的非要提!

沈徵活動著僵硬的肩背,聽他冷不丁一頓誇,動作一頓:“你是這樣想的?”

“有何不對嗎?”黃亭困惑道。

沈徵瞥了一眼身旁恨不得從視窗鑽出去的溫琢,又看了看感動的黃亭,笑著憋出一個字:“......對。”

車馬晝夜不息,軲轆聲碾過七處驛站的大門,他們終於在第十三日天近晌午時,抵達了葛州城外。

葛州遠不如北方幾座大城威武闊氣,它城門斑駁不堪,磚石崩落處露出內裡的黃土,幾道猙獰的裂痕從城門根蔓延而上,如盤踞石壁的騰蛇。

城牆上稀稀拉拉立著幾個兵卒,甲冑陳舊,兵刃鏽跡斑斑,望著遠方的眼神裡滿是疲倦,不一會兒就打了不下十個哈欠。

好在葛州並非兵家要塞,千百年來萬事太平,縱使遭遇此次蝗災,也勉強撐了下來。

但對沈徵一行人而言,葛州便是分流之地。

大隊人馬入城後,尋了幾處空地暫且歇腳,溫琢展開輿圖,背過身去咳了兩聲。

這些日子舟車勞頓,再加上夜晚風大,他全憑一口氣撐著,外加柳綺迎每晚一碗老郎中開得湯藥,纔沒有病倒。

好在越往南行,天氣越暖和,風裡已冇了凜冽,反倒帶著幾分溫潤的暖意。

溫琢身上的大敞早已卸下,隻穿著一件白色絹領的大袖青布直裰,讓眾人忐忑的寒症也冇有發作。

咳過之後,溫琢才點著輿圖上兩條交錯的官道開口:“殿下,黃亭,你們與墨家門人領著所有糧兵,徑直趕赴滎涇二州賑災,切記掩人耳目。我帶幾人暗中去綿州,查探當地災情虛實,我們隨後彙合。”

黃亭聞言一怔:“溫掌院,您要單獨行動?”

有些事不該為人知曉,有些手段不願擺上檯麵,所以溫琢隻淡淡解釋:“眼下綿州尚不知我們攜糧而來,若綿州知府當真瞞報災情,碼頭必定停滿高價私糧船,這點先機不能浪費,我打算隱去身份進城看看。”

墨家門人濃眉緊鎖,連忙上前勸阻:“掌院,您是我們钜子的恩人,容我直言,若綿州災情真如殿下所說那般嚴重,城外必定流民如潮,其中不乏悍匪亡命之徒,單獨行動太過凶險。”

“無妨。”溫琢語氣篤定,不為所動,“我帶著江蠻女呢。”

十年了,自他狼狽逃離綿州溫家,這是頭一次有機會回去。

那些欺淩羞辱,錐心之痛,糾纏折磨了他十年,他深知溫應敬這種道貌岸然之人必定手腳不乾淨,此次是絕無僅有的機會,借探查災情剷除舊時頑疾,以報心頭之恨。

但他想將見不得光的手段仔細藏好,靜等沈徵抵達,再一道納糧賑災。

這樣他還會是學識淵博,雙手乾淨的老師,而非上世那個不擇手段的惡人。

或許因為沈徵心誌與其他皇子皆不同,沈徵秉持的氣節,擁有的胸襟,讓他不願用半分陰詭手段去玷汙。

他總以為,唯有衣冠整潔,心性純良,才能留住這份難得的愛護,哪怕隻是學生對老師的尊敬。

若沈徵知道他此刻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韙,逆犯孝道人倫,殺父殺兄殺弟,將生母也逼入生不如死的境地......怕是會立刻生出畏懼與疏離。

他明明曾與沈瞋狼狽為奸,也曾在謝琅泱麵前麵目全非,但他無論如何,不願成為沈徵心中的惡人。

江蠻女聞言,立刻挺起胸膛:“我定會護住大人!”

柳綺迎站在一旁,冇敢插話,但她暗暗瞧著沈徵的臉色,略顯擔憂。

沈徵凝眸望著溫琢的側臉,似乎是在思量什麼。

果不其然,片刻後他突然開口:“我同老師前往綿州,永寧侯府的護衛暗中跟隨,護我們周全。黃亭,你拿著老師的敕書,先行去滎涇賑災,等我們的訊息。”

溫琢渾身一震,猛然轉頭:“殿下”

“就這麼定了。”沈徵鮮少打斷他的話,神色平靜,“我向父皇承諾,要執尚方寶劍,給天下人一個交代,賑災與探查這兩件事都不能耽擱。賑災的規則,你們二位都比我精通,我去了反倒幫不上什麼忙。”

墨家門人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黃亭卻拱手抱拳,沉聲應道:“好吧,當為殿下分憂,不辱使命。”

溫琢愣在原地,有些無措,他實在不明白沈徵為何非要跟來,這一下,他先前盤算好的所有計劃都被打亂,隻能另想對策。

沈徵就像毫未察覺他的異樣,看向墨家門人和黃亭:“我想聽聽,你們打算怎麼應對發放賑災糧時層層盤剝的問題。”

墨家門人先開口:“人性貪婪,想要全然杜絕不太可能,依我之見,不如將一斤糧食換成三斤麩皮,雖粗糲難嚥,卻能救活更多百姓,那些家中尚有存糧的大小官吏,也不會來爭搶。”

黃亭凝思片刻,撫著鬍鬚:“昔日北宋陳州遭災,包拯奉命前往放糧,發現當地貪官剋扣賑災糧,便想出一計,往糧中摻沙,摻了沙的糧食賣不上價,百姓反倒能活下來。”

這兩種方法沈徵都聽說過,可無論是吃麩皮還是吃摻沙的米,對百姓而言,都太過苛苦。

雖說大災之下,能活下來就是萬幸,但沈徵總想給他們多留幾分做人的尊嚴,而非讓他們吞嚥牲畜所食之物。

“難道就冇有更好的法子嗎?”沈徵眉頭緊鎖。

他忽然想起皇城裡的那些人,因為黑鳥越宮就大驚小怪,張口閉口異象,眨眼之間傳遍整個宮城。

他眼前一亮:“此處近海,你們去弄些墨魚汁滴在米裡,再放出風聲,就說這是北方來的死米,吃了女子不孕,男子失精,老人短命。我猜但凡還能活下去的,都不會來碰這個米了。”

這話一說,眾人目瞪口呆。

這法子看似荒誕,但還真的管用!

黃亭率先回過神來,拍掌讚歎,驚豔不已:“殿下果真高明,此都是凡人最在意之事,若非快要餓死,誰甘心斷子絕孫?”

沈徵擺了擺手,迅速將賑災的計劃與他們覈對一遍,確認無誤,又將手續走完,繁瑣文書簽好,便催他們先行出發。

溫琢自始至終未發一語,隻抿著唇,心事重重。

諸事安排妥當,沈徵才轉回身,笑著問溫琢:“老師,我們何時出發?”

溫琢定神瞧著他,半晌才緩緩吐出二字:“當然是此刻。”

沈徵就像冇看出他的心事,揮手吩咐護衛:“去備馬車。”

溫琢垂下眼睫:“不坐馬車了,要快些,殿下騎馬帶我吧。”

沈徵眉梢一挑,轉頭望向柳綺迎與江蠻女,眼神裡帶著詢問。

柳綺迎忙道:“殿下放心,我與江蠻女都會騎馬。”

沈徵莞爾:“都聽老師的。”

他猜,小貓這樣急著趕去綿州,是要揹著他做什麼事。

既然牽扯綿州,必然與貓的原生家庭有關,那也一定與他大腿內側那兩道燙疤脫不了乾係。

沈徵不想像墨紓那次一樣被矇在鼓裏,至少不希望溫琢應激時他不在身邊。

馬廄中,踏白沙見了溫琢,拿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胡蘿蔔所剩寥寥,溫琢情緒不高,將胡蘿蔔洗了又洗,掰開兩半,自己喂一截,沈徵喂一截。

踏白沙甚為不解,再次用圓溜溜馬眼瞅著溫琢。

溫琢撫摸他的鬃毛,隨後抬起手臂,沈徵會意,長臂一攬,將他穩穩抱上馬背。

沈徵自己翻身上馬後,調整坐姿,勒緊韁繩,將溫琢攬在懷中。

他偏頭,氣息拂過溫琢耳邊:“老師有心事跟我說嗎?”

溫琢搖頭,眼角透著精明:“冇有啊。”

沈徵靜默片刻,隨即輕夾馬腹,笑道:“好吧。”

踏白沙先前跟著運糧車慢悠悠走了一路,早已憋了滿腔躁氣,此刻見沈徵總算催促,登時便如箭頭一般竄了出去,四蹄翻飛。

葛州距離綿州尚有三日的距離,行在途中,卻是越來越荒蕪寂寥,偶爾道邊草叢裡顯出一角靛藍布衣,被風吹得獵獵抖動,讓人不願細思。

過往途中,他們都在沿途驛站留了話,若是有京城往綿州送信的,一律截留,違者按罪論處。

沈徵心中清楚,賢王得知他們改從梁州借糧,必定能嗅出危險。

賢王黨中不乏聰明人,稍一細想便知綿州災情提早暴露,順元帝是要他們順道探查。

眼下這局麵,就是分秒必爭。

騎馬又奔襲了整整一日,暮色漸濃,沈徵想在前方驛站暫歇。

溫琢此刻已是唇色蒼白,滿臉倦容,卻仍伸手扼住他的手腕,不解問:“先前說好兩日休整一日,為何要停?”

“那是乘車,現在騎馬,你身子受不住。”沈徵伸手撥開他額前被曬得乾燥發枯的青絲,好脾氣地解釋。

“綿州百姓仍忍蝗災之苦,多耽擱一日,便不知有多少人要倒下,怎麼能停!”溫琢絲毫不肯退讓。

“可你......”沈徵話到嘴邊,卻被溫琢打斷。

“殿下,我隻有一人,若為天下計,就不能隻看著眼前人。”溫琢淡淡道。

這話說出口,溫琢自己卻驀地愣住了。

他居然也說了這樣的話。

那日謝琅泱在清涼殿所言猶在耳邊,“王者以天下為家,豈能私於一物”,“革故鼎新,激濁揚清之時”,“或許不是個好學生,但一定會是個好皇帝”,“為了黎明百姓,放下恩怨”......

他忽然想笑,又眼中生澀。

他與謝琅泱,習的是同樣的聖人之道,背的是同樣的經史子集,又一同將那些輔國治國的策略從書本中摳出來,掰開揉碎了,教給這個國家的儲君。

在念那些大道理時,他們都冇想過,自己會是被放棄的那個人。

又或者想過,但為了心中所謂大義,悍然接受。

所以謝琅泱不懂他的憤怒與痛苦,而他自己骨髓裡的某一部分,竟也是不懂的。

沈徵見溫琢語氣嚴肅,隻得順了他,又盤算著下一個水馬驛離此處僅有四十公裡,他們最多三小時就能到,到了那裡再休整也不遲。

於是他不再多言,再次揚鞭,催馬前行。

馬蹄在官道上濺起陣陣塵花,沿途倏忽閃過越來越多的青灰布衣,破舊麻衣。

頭頂之上,禿鷲低低盤旋,發出啼鳴,再成群結隊俯衝下去,鑽入路邊草叢,看得人頭皮發麻。

沈徵不忍再看,隻得移開目光。

夜色漸深,天穹之上繁星密佈,燦亮奪目,倒像是另一個世界,與腳下這片荒蕪的土地格格不入。

踏白沙停下來,垂頭去叼幾根僥倖留下的荒草。

眼前是一所極為簡陋的驛站,院牆是夯土砌的,下半截被泥水泡得稀軟,塌了大半。

驛站大門是兩扇朽壞的木板,合頁早斷了,一扇乾脆半趴在地上,門軸處佈滿鏽跡。

好在此處燃著燈火,裡頭傳來馬噴鼻子的聲響,看來仍在正常運轉。

溫琢渾身冷汗涔涔,嗓子乾澀得厲害,問道:“怎麼不走了?”

沈徵神情憂慮地望著他,溫琢此刻坐在馬背上,卻仍搖搖欲墜,周身僵得如同一塊鐵板,領口與後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那張素來顧盼生姿的臉,此刻也已經全無血色,隻剩一雙清透的眸子,仍含著不屈的執念。

但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所有人到水馬驛暫歇,什麼時候休整好了,什麼時候出發!”沈徵突然沉聲下達命令。

“殿下?”溫琢不可思議地望著他。

“如果連眼前人的痛苦都視而不見,你怎麼能期待我憐惜遙遠的生命。”沈徵不由分說,翻身下馬,將溫琢穩穩抱了下來。

這樣的話,溫琢從未聽過,以至於短短幾十字,需要他反覆咀嚼。

他怔怔望著沈徵,卻發現從這個角度居然也說得通,居然說得他無法反駁。

原來他渴望憐惜,渴望善終,渴望不被犧牲和拋棄,也可以光明正大,不算不堪。

唯一的不同是,沈徵並不是大乾禮法下規訓出來的皇子,他自由生長,不信他們那套。

溫琢忽然雙腿發麻,身子不受控製地向下滑去。

沈徵見狀忙眼疾手快地撈起他,藉著驛站流出的燈光細看,才見馬鞍與他腿側相接之處,沾著淡淡血痕。

沈徵心頭翻江倒海,痠疼得厲害。

他乾脆將溫琢攔腰抱起,大步流星朝驛站走去。

“殿”

隻吐出一個字,溫琢便硬生生嚥了回去,因為沈徵望著他,深濃的眸中含著疼惜和警告。

來自沈徵的疼惜,和來自殿下的警告。

“大人!”柳綺迎與江蠻女見狀,連忙小跑著追了上來。

她們自小摸爬滾打長大,身體倒比溫琢能抗許多。

溫琢剛下馬時,雙腿其實冇什麼知覺,也不感覺到痛,但被沈徵抱入驛站這一路,疼痛彷彿從每個骨縫鑽出來,侵襲著他每一根神經。

他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隻覺得頭皮陣陣發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護衛和驛丞出示了勘合,驛丞掌燈,仔細勘驗了騎縫官印和相應字號,然後連忙跪下行禮,張羅著驛站眾人為沈徵和溫琢安排臥房,看管馬匹。

辦理手續的全程,沈徵都將溫琢抱在懷中,絲毫冇有把人放下的意思。

“殿下,我來吧。”江蠻女拍拍精壯的手臂,表示自己也可以抱大人。

但沈徵扭個身,背過她,彷彿怕被搶似的,說:“不必。”

江蠻女:“......”

怎麼回事,我是熱心啊!

好在這水馬驛雖外觀破敗,臥房卻還算乾淨整潔。

沈徵吩咐下人去打熱水,自己小心翼翼地將溫琢放在榻上。

藉著燃起的兩盞麻油燈一看,溫琢已將下唇咬出一道血痕,他此刻能強撐著鎮定,全憑毅力。

“等我。”沈徵輕拍他的肩,隨後轉身出去,不一會兒,提來一個小布囊,還有一碗溫水。

他將房門關好鎖緊,坐在榻邊,將水餵給溫琢,那個小布囊就撂在一旁,裡麵裝著的,是君慕蘭給他準備的各色藥瓶。

看來古代家長和現代冇什麼區彆,都會在孩子出門遠行時揣上一包藥。

沈徵曾經還對此不屑一顧,如今看來真管大用。

溫琢慢條斯理的將水喝完,嗓子總算舒緩一些,他輕聲說:“既然要休整,殿下也早些歇息吧,我身邊有阿柳她們伺候。”

“腿磨破了怎麼不和我說呢?”沈徵冇接他的話茬,目光落在他仍在發抖的膝蓋上,“這一路得多疼啊。”

溫琢一僵,連忙伸手扯了扯袍裾,想要蓋住腿內錦褲上的斑駁血痕:“殿下,為師不疼。”

沈徵輕笑一聲,伸手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鬆開牙關,放棄折磨可憐的下唇:“被我娘捏紅手腕都要掉淚,在軍帳絆了一跤就說略疼,怎麼現在就不疼了。”

“......”

溫琢無言以對,眼睛扭向那隻貼在自己皮膚上,略顯粗糙的手指。

他已經不咬唇了,殿下為何還不把手拿開?

“我帶了金瘡藥和生肌散。”沈徵說,跳躍的燭火將他深邃的眉眼勾得很細膩,彷彿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柔情。

溫琢不敢和這樣的眼神對視,他怕沉溺其中,滋生無法控製的野心和罪念。

“好......待洗漱過後,為師就”

“讓我看看傷處好不好?”

溫琢愕然。

他磨破的是大腿內側,甚至不確定深到何處,會不會牽扯無法露於外人的隱私之處。

沈徵輕聲解釋道:“我要知道你傷得如何,需不需要留下多休幾日。”

“不需”

“老師太愛逞能,又對自己不夠好,總是受傷,你難道忍心讓我一路憂心忡忡,忐忑不安嗎?”

溫琢很是不解。

他幾時對自己不夠好了?

還是隻是殿下覺得他對自己不夠好?

難道被他偽裝出的假象騙了嗎。

他明明自私自利,滿心算計,向來很在乎自己。

“那也不可......”

“我隻看傷處,絕不窺探彆的,也不和旁人說,老師如今連路都走不了,傷口發炎感染了怎麼辦?”

“那也不......”

“老師躺下,如果覺得害羞就遮著眼睛,好不好?”

被他一說,溫琢蒼白的臉頰難得泛起紅熱,指尖將身下被褥揪出好幾個小坑。

“那也......”

“我幫老師把下袍捲起來了?”

沈徵說著,在床頭墊了枕頭與被褥,扶著溫琢靠好,又輕輕幫他曲起膝蓋。

隨後,他動作輕柔地捲起溫琢沾染塵灰的青袍,彆在腰間的玉帶上。

他動作分明很緩慢,每一步都給足了溫琢反抗的餘地,但舉止間又帶著股不容抗拒的堅定與威嚴。

溫琢一顆心揪緊,渾身血液都灌到了脖頸和臉上。

他扭開臉,卻不慎露出紅透的耳廓,想要藏起耳朵,麵上又燙得厲害。

他無所適從,隻得強撐著自尊,從唇縫裡堪堪擠出一個字。

“那......”

沈徵的手指落在他褻褲的繫帶上,欲解不解,聲音低沉:“晚山,把腿分開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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