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莎
白彗星從冇和鄭潮舟一起演過話劇。唯一一次站上同一個舞台還是先後上的,為競選《夢想家》的男主試演劇裡的某一段戲。
最後當然是鄭潮舟被選上了。白彗星不僅冇有被選上,且失敗得非常徹底,叫在場所有人都大跌眼鏡,連唯一支援他的編劇本人樂爽都呆在台下。
那應當是他十幾年人生裡最尷尬、最想落荒而逃的時刻,冇有之一。所以後來被人抓住此事作為把柄明裡暗裡取笑他,他在反嘲回去的時候也難得缺乏底氣,於是更顯可笑。
到底是什麼程度的心理陰影,才能讓他從上輩子一直尷尬到下輩子,到現在想起那次重大滑鐵盧都還在腳趾扣鞋墊。自己現在還能站在鄭潮舟麵前拿著劇本陪他對戲,夠算是心理強大了。
白彗星清清嗓子,捏一把聲音,“阿金,你回來啦。”
鄭潮舟:“我回來了。”
“龐叔叔給你安排了什麼工作?”
“他——冇有為我安排工作。”
“什麼?怎麼會,這不可能吧。”
“明天再與你細說吧,很晚了,我想去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劇情裡賈金在說話時是遠離愛茹的動勢,鄭潮舟邊說邊走,白彗星緊跟在他身後:“發生什麼事了?阿金,你來我身邊坐下,和我好好說說!你看起來心情很差。”
“我們明天早上再聊吧。”
“我都快急死了,你怎麼就看不出來呢?我做了一桌晚飯,就等你回來告訴我喜訊,可你現在愁眉苦臉,什麼也不說!你被龐叔叔拒絕了?他不是你父親的朋友嗎?我知道了,一定是我們送的禮太少了,你等我明天再備些,我和你一起再去找他。”
“我不會再去找他的。”
“為什麼?”
“冇有那麼多為什麼!”
愛茹是個善良但天真的女人,她的家族同樣在戰爭中遭受波及,隻是她不曾外出工作,她忠於賈金,卻不理解賈金的選擇。她急於想為丈夫分憂,期盼丈夫能夠重回正軌,但總是事與願違。她將急躁不安的情緒發泄在丈夫的身上,直到她哭累了,一言不發的賈金才上前安撫她,送她回房休息。
此幕結束,樂爽對鄭潮舟說:“很不錯。”
他又對白彗星說:“小白也相當有戲感,你這詞念得真好!”
還好白之火從小也喜歡演戲,又以鄭潮舟為偶像和目標,如此不會顯得他會演戲的行為突兀。白彗星裝傻:“可不嘛,我也是有研究過的。”
樂爽說:“潮舟,你休息一下,待會我們再試一次,等過兩天其他人都到位了,就正式開始排練了。”
鄭潮舟檔期緊張,樂爽得抓緊時間。長椅坐得腰痠背痛,白彗星乾脆坐地上,趴在椅子上看他們。
演話劇和拍電影是兩種表演方式,鄭潮舟切換自如。他對錶演的理解和功力已不可與十年前同日而語,如果說十年前白彗星還自詡能夠望其項背,現在的鄭潮舟已經是天上人,不是他等凡人可以仰望覬覦的存在。
在天賦和實力麵前,凡人的掙紮像淺泥巴坑裡亂彈的魚一樣可笑。但也不能因此就所有凡人都彆活了,就算是一條亂彈的魚,總之也是人生一場彆樣的體驗,他鄭潮舟就從冇體會過在泥巴坑的滋味吧。
從前白彗星很難想開。他就是嫉妒鄭潮舟,把自己與鄭潮舟的方方麵麵列出來作比較。那時候他太不喜歡鄭潮舟了,即使鄭潮舟什麼都冇做。
漓城午後的陽光簌簌落在玻璃窗外的葉子裡。這是一棟藏在居民樓和大樹之間的矮紅樓,站在窗邊能看到一條藍色的海平線。空調發出微微的噪音,空曠的排練廳迴盪鄭潮舟和樂爽對戲的聲音,隨著轉身、走動的動作時遠時近。鄭潮舟的嗓音低而冷,一股子天生居高臨下的矜持和疏遠,字句清晰分明,吐字流暢有力。
這是一把悅耳的嗓音,隻有與其最親近的人才能從中體會到溫度。
結束了樂爽這邊的話劇排練,深夜,鄭潮舟回到所住的公寓。
玻璃窗切割夜空,一點燈光像夜晚的一顆星星,照亮人所居住的方寸之地。洗過澡,鄭潮舟倒在沙發上,拉開一聽酒罐。
他的身體已經依照生物鐘半進入休眠模式,精神卻莫名地亢奮,導致他暫時無法入眠。當初聽說他要接這部話劇,經紀人很不情願。樂爽是個眾所周知撲街的編劇兼不入流的導演,經紀人不明白鄭潮舟拍戲拍得好好的,為什麼要百忙之中擠出時間去做那費勁不掙錢的事。
《夢想家》男主之位的同台競演結束後,兩人關係不和的傳言愈演愈烈,最後讓這場隱形戰爭徹底爆發的導火索是《夢想家》全國巡演期間,“xx學校已婚女老師出軌鄭潮舟”的傳言先在校內迅速傳開,緊接著爆上網絡。此等桃色謠言威力非同一般,傳播迅猛,鄭家和學校都冇能按住。
於是《夢想家》的全國巡演被緊急叫停。當時的導演朱莎為此大發雷霆,她篤定始作俑者一定是白彗星,大罵他就是因為冇爭到男主角色而報複他們。在劇裡扮演男主好友的鄭源複——鄭潮舟的弟弟好說歹說拉住她,冇讓這性格火爆的女人去找白彗星當麵對質。
但他們還是遇到了,在學校的食堂。
“白彗星,你還有臉坐在這吃飯?”朱莎停在白彗星麵前,冷冷開口。
食堂裡都靜了,所有人都看著他們。鄭源複年紀小,拉拉她的揹包小聲說:“莎姐,彆這樣。”
白彗星抬起頭看她一眼,又看向鄭潮舟。鄭潮舟與他視線對上,冇有說話,也冇有攔住朱莎。
白彗星說:“這食堂你家開的,規定我不能在這吃飯了?”
朱莎怒道:“是不是你造的謠?汪老師隻給你和潮舟單獨上過形體課,除了你還有誰能傳出這種喪心病狂的謠言?”
汪老師是話劇社團從戲劇學院請來的指導老師,為社團成員提供形體指導。她青睞白彗星,常常給他開小灶。後來鄭潮舟參與《夢想家》的演出,她也額外花費很多精力指導鄭潮舟。
白彗星麵對她的怒火絲毫不懼,甚至還笑了笑:“你的邏輯相當嚴謹啊,不愧是能導出《夢想家》的大導演。”
朱莎:“又在這陰陽怪氣,你不就是想做男主做不了,想爭彆人爭不過,什麼都不如彆人,看不得你冇演上的話劇這麼火,然後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不讓《夢想家》繼續巡演嗎?詆譭彆人還不敢承認,膽小鬼!”
樂爽憤怒摔了筷子:“他冇有!而且是你擅自改了我的劇本,換了我定的男——”
白彗星忽然說:“有什麼不敢承認,就是我造的謠,怎麼了?”
朱莎抓起桌上的一杯茶全都潑在了白彗星臉上。
手機震動拉回了鄭潮舟的心神。手裡的酒罐不知何時已經空了,他捏癟塑料罐扔進垃圾桶,接起電話。
電話是他的表弟鄭源複打來的:“哥,就知道你還冇睡。”
鄭源複那邊有點吵,鄭潮舟說:“有什麼事?”
“我現在和莎姐一塊呢,她剛從劇組裡出來,喊我喝酒,莎姐本來想叫你,但是你一直都挺忙的......”
鄭源複話冇說完,電話被搶走,朱莎略帶沙啞的煙嗓響起:“大明星,最近忙什麼呢?出來喝酒啊!”
鄭潮舟:“你們喝。”
“喂!乾嘛老不和朋友見麵啊?架子大了,瞧不上咱們了是吧?”
“不敢瞧不上朱導。”
“你又在陰陽怪氣!”
“最近冇空,下次吧。”
“那行,一言為定啊。”
鄭潮舟掛斷電話。
一晃從學生時代走入社會,眼見要進而立之年,年少時的諸多快樂,衝動,喜愛,憎恨,想明白的,冇想明白的,追逐的後悔的,想說卻冇說出口的話,那些一籮筐的期待和心願,種種如同混亂的水彩混雜塗抹,最終變成發黃汙黑的斑塊,說不上是讓人懷唸的東西還是想棄置的垃圾。
鄭潮舟從不懷念過去。
即使它們全都隨著白彗星的死亡如魔術般變成了一場驚詫震撼的落幕。
人聲鼎沸的宵夜路邊攤。
“所以呢——那個女人真的非常、非常狠毒,非常的壞啊!”
醉到滿臉通紅的樂爽搭住白彗星肩膀,手裡一根啃到一半的牛肉串激動地揮舞:“我把我的心血交給她,她——她換了我定的主角,又、又改了我的劇本,不經過我的同意!還嘲笑我,說要不是她換我的男主,改我的劇本,《夢想家》根本不可能那麼火!你說!你說她是不是很自私很可怕?!”
白彗星冇喝酒,費勁按下他的手臂:“彆拿簽到處揮,小心戳著人了。”
“我不戳人。”樂爽聽話地放下肉串,嘿嘿傻笑:“小白,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看到你就覺得親切,一和你說話,就更,更——一見如故 。從前也和你見過幾次,都冇有這種感覺,這是為什麼?或許因為你長大了......你的戲感很好,要不來我工作室吧?我可以給你開實習證明。”
白彗星說:“可以,我要包吃包住,我身體不好,住得不能差,吃要營養均衡,需要多睡覺多休息,所以我不會熬夜加班,也不能做太辛苦的工作。實習工資你給我開多少?”
樂爽聽傻了,訥訥:“那還是等我以後多賺點錢再請你來工作室吧。”
白彗星不解:“樂老師,你不是也賣過劇本,還做導演拍電影嗎?你的錢呢?”
“劇本冇賣幾個錢,勉強夠還房貸。”樂爽苦笑,“拍電影全虧了,冇人看,看也全是罵我的。還要付工作室的房租水電,上個月剛結清上部戲演員的片酬。”
白彗星無言:“都這樣了,先寫點新劇本賣了回回血也行啊,急著拍什麼話劇?”
樂爽:“還是要拍的。”
“等有錢了再拍嘛!”
“從前我也是這麼想的。”樂爽坐在喧囂的宵夜攤人群裡,出神道:“《尖刺》的劇本,我很早就寫好了。我一直在想,要等自己賺了一筆錢,就把這本做出來,還做話劇。可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從東邊折騰到西邊,錢冇賺到,還越來越冇出息,話劇冇拍成,連自己以前寫的劇本都忘了是怎麼寫出來的了。”
樂爽說:“所以我知道不能再等了。人生其實冇多少日子,總想去等一個最好的時機,其實根本就冇有這種時機。等到最後什麼都冇有了,就隻剩下後悔。”
白彗星撐著下巴看著自己這落魄的老友,心想要是我還活著,還能拿家裡的錢讚助你,當時他的父母接連離世,彆的不說,落在他身上的遺產還是相當可觀的。
白彗星好奇問:“你真冇給鄭老師錢?”
樂爽說:“鄭老師不缺錢,答應我演《尖刺》純粹出於從前的同學情誼,他說等我以後有錢了再給他就行。”
“你倆能有什麼同學情誼?肯定是他有什麼把柄在你手上。”
樂爽總覺得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就好像小白很瞭解他們、還知道他們過去似的。但他喝多了腦子轉不動,隻知道得解釋誤會:“冇有把柄,我直接去找潮舟,問他能不能接這部劇的男主,潮舟看了劇本後就答應了。”
“他就這麼答應了?”
“是啊,我也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爽快,他也冇告訴我為什麼。但總之請到潮舟來演男主,這部話劇一定有人看。”
“他這麼有名,你不知道他片酬多貴嗎?”
“但是他確實有名啊。”樂爽說,“對這部劇的名聲肯定有帶動作用。”
白彗星:“你也這麼庸俗!”
樂爽承認:“對,我也變庸俗了,不庸俗,不成活。”
可生活就是如此,讓人必須習得變色龍的動物特性,才能更好地生存。無論樂爽選擇什麼樣的生活方式,白彗星都認可,都讚同。他對朋友的包容力極強,且極少乾涉朋友的選擇。就算樂爽為了拍這部話劇砸鍋賣鐵,他也願意陪著他的朋友沿街乞討。假如往後樂爽飛黃騰達忘了他這個朋友,白彗星也願意看他活得輝煌燦爛。
反正無論友情、愛情還是親情,終究會在人生的某個階段消失,至於它們是以何種形式離去,是夠體麵還是一地雞毛,白彗星不關心。他對自己無法控製的事情全不關心。
這時身後經過一人,那人在擠擠挨挨的小桌人群裡艱難穿行,一不小心撞到白彗星的後背,緊接著一股冰涼的液體澆到他頭頂,從脖子灑進衣服。
那人忙出聲:“唉,對不起!”
白彗星一身白色短袖被染出冰涼茶的暗黃汙漬,樂爽連忙拿過餐巾紙給白彗星擦,抬頭一看,傻眼。
白彗星轉過頭,與長髮紮成高馬尾、素麵朝天、一身長裙的朱莎對上了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