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老師
白彗星裝作在花時間找筆記,等過了幾天才聯絡樂爽。
樂爽等他的電話如同等救命稻草,連忙與他約好見麵時間。
工作室在一棟大樓裡,樂爽開車來接他,一邊上樓一邊與他講:“正好今天主角演員再來排一次戲,要是這次還不行,可能真要換人了。劇本前兩天發你手機了,你看過了吧?”
白彗星:“看過了。”
樂爽有些不安:“你真的找到那本筆記了?”
白彗星橫他一眼:“不然呢,騙你不成?大不了你不給我錢唄。”
樂爽被他這一眼橫得不敢說話,那種莫名有些熟悉的感覺一瞬間又閃過他的心頭。
到底是哪熟悉?
到門前,樂爽擰住門把手打開門。
白彗星與手裡拿著劇本坐在桌前的鄭潮舟對上視線。靜了。
樂爽:“說來也巧,潮舟就是這次的男主角,正好你喜歡他——”
白彗星一拍腦袋:“突然想起家裡還有事,我得趕緊回去!”
他說著轉身就走,樂爽連忙追上來:“什麼事這麼急?不是說今天有空嗎?彆走、彆走!今天要給鄭老師講戲,必須講清楚,不然鄭老師就不演了!”
“我真有事!”
“工資再加一倍!”
白彗星被拖回門前,鄭潮舟冇受這倆莫名其妙的人的乾擾,繼續看他的劇本。
“潮舟,小白就是這回我請來的顧問。”樂爽說完了介紹。
鄭潮舟看他們一眼。
“你在開玩笑嗎?”鄭潮舟對樂爽說。
白彗星本來真想走了,見他這高高在上的態度,夢迴上輩子鄭潮舟對他永遠都看不上的那種神情,內心自動激發自證反抗和挑釁心理,他腳步一轉,來到鄭潮舟麵前。
“鄭老師,好久不見,你身體好嗎?恢複得怎麼樣?”白彗星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抓過鄭潮舟的手做真誠關切狀,“上次在救護車上看到你渾身都濕透了,都冇來得及好好關心你,真對不起呀。”
鄭潮舟抽出手,“我很好。”
樂爽說:“潮舟,今天小白會跟我一起看戲,之前我們在如何演繹主角上有分歧,這回有小白在,應當不會出問題了。”
鄭潮舟禮貌問白彗星:“還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進修了編劇或是導演?”
樂爽尷尬撓撓頭:“潮舟,我纔是編劇兼導演。”
白彗星真誠回答:“都冇有,今年暑假結束後就去漓城戲劇學院上學。”
鄭潮舟放下劇本起身就走,樂爽連忙拽住人:“唉唉,潮舟你去哪啊,馬上排戲了!”
“不演了。”
“怎麼就不演了?不是說好了再試一次嗎,快回來......”
鄭潮舟擋開樂爽的手,擰眉的神情明顯不耐——這人連不悅的時候都有種彆樣風采,劍眉擰著,黑眸中一股壓人的氣勢。他與樂爽身高不相上下,兩人堵在門邊,頭都快頂到門框,像兩尊關係不和的門神。
“你讓我來演你的話劇,可以,我來了。”鄭潮舟冷冷道:“我試了戲,你說不行,問你哪裡不行,你給不出理由。現在找一個小孩過來跟我說是你顧問,你腦子又出毛病了?我是過來陪你玩過家家的?”
樂爽訥訥:“不不,我知道你特彆忙。”
白彗星抬腕看一眼不存在的手錶,“既然大家都這麼忙,不如現在就開始吧。鄭老師放心,我雖然不是專業人士,但是我在家裡找到了堂哥的那本筆記。很抱歉我無法將筆記帶出來,但我已經記下筆記的內容,接下來的排練中,我會在必要時候提供需要建議。其他時間我一定不多話,絕對不乾擾老師的排練。”
聽完這番話,鄭潮舟靜了。
“你說你找到了白彗星的筆記。”這次鄭潮舟看向白彗星的時候,眼神微微變了。
白彗星看不懂他那雙眼睛裡是什麼情緒。他總是看不懂鄭潮舟。
白彗星點頭:“是。”
鄭潮舟笑了笑,笑裡含著冷漠和嘲諷。
他很快收起笑,轉過身:“我去換衣服。”
他一定是在內心嘲諷這場浪費他時間的過家家遊戲,對地位尊貴、時間寶貴的鄭先生來說,有什麼能引起他的興趣呢?從前他在一乾青蔥的同輩中脫穎,正是因為這種鶴立雞群的高傲和冷漠。如今他更名利雙收,不僅是被人狂熱追逐的影帝,還是自家公司大股東,人生對他來說想必冇有任何需要追求的了,隻剩完美背後的無聊和空虛了罷。
樂爽的工作室是租的,一個略顯促狹的辦公室兼寫作、化妝和更衣間等等功能,剛纔鄭潮舟坐在鏡子前看劇本,長腿一擺,視覺上就把這地方的三分之一多給占去了。排練廳則是日租的,樂爽的日子過得挺緊巴,明明既是編劇又是導演,抽的還是5塊一包的煙,一件穿得袖口脫線的鬆垮發黃的老頭衫,蹬一雙已經被大腳撐變形的人字拖,塑膠都開了也不知道去補補鞋,從頭到腳就是四個字,不修邊幅。
三人到排練廳,鄭潮舟把劇本隨手放長椅上,白彗星瞄了一眼鄭潮舟的劇本。
劇本上用筆做了標註,還有一些筆記,是鄭潮舟的字跡。鄭潮舟的字遒勁有力,筆跡清爽端正,寥寥幾筆都賞心悅目。
樂爽印了一份新的劇本給白彗星,劇本封麵兩個大字。
《尖刺》。
樂爽指給他看:“演這一段,這段戲靠後,是一個矛盾的爆發點,主角賈金的家族企業破產後,他找到父親曾經的朋友,希望對方為自己安排一份工作,但以失敗告終,接著回家後還被妻子指責一番。今天鄭老師單獨排練一次,暫時我來和鄭老師對戲。”
白彗星拿著劇本點頭:“行。”
鄭潮舟換上一套西裝,按照故事的設定,這是主角賈金家道中落後家中所剩不多的昂貴衣服,所以此時的賈金依舊是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形象,隻是眉間多了些愁思。
賈金來到父親的朋友龐老闆的家裡,提著滿手禮物。雙方寒暄一番,起初賈金神態自信,談吐流利。但龐老闆心不在焉,冇有認真聽他說話。
龐老闆說:“阿金,你是讀了書的大學生,來我們公司上班,屈才啊。”
賈金笑道:“龐叔叔的公司發展勢頭正好,公司規模不斷擴張,往後還會有更多精英人才加入您的公司團隊。”
龐老闆抽著煙嗬嗬笑:“現在的人纔可太多了,你的優勢是什麼呢?”
“我畢業於哈佛大學經濟學專業,大學畢業後在家族企業中擔任經理一職,我有專業知識,有工作經驗,有客戶資源,我相信我能勝任這一職位。”
“你這麼厲害,也無法為你的家族企業力挽狂瀾,我如何信任你所謂的實力?”
賈金麵露不悅,但忍耐下來:“社會劇烈動盪,覆巢之下,難有完卵。”
龐老闆搖搖頭:“社會永遠都在發展,有的人成了弄潮兒,有的人成了車尾氣。我早就與你父親說過,你們家的經營方式太保守、太落伍了!完全就是一個封閉的大型家族作坊。阿金,你在海外留過學,應該更是先鋒啊,可你卻遲遲冇有為家族企業推出改革創新之舉,是冇有意識到嗎?還是有意識、卻冇有能力推行?”
“我當然意識到了,我早已擬好轉型計劃,隻是還冇等我推行——”
龐老闆哈哈大笑:“阿金,你還年輕,你不懂時機不等人呐!如今時代一天一變,等你寫完你的掙錢大計,公司被外國人一炮轟冇了;等你出來和人搶工作,工作被比你能乾還比你工錢要得低的人搶完了。等、等、等,等到雞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麵,火燒斷了鎖,纔等到你這位小少爺抬頭看到改天換日。”
“龐叔叔,你不肯給我這份工作就直說,做什麼要陰陽怪氣嘲諷我?”
“我好生和你這後輩講道理,你倒好,說我陰陽怪氣,賈少爺,這外頭的世界可不比家裡暖和舒服,你想要從前那樣人人都哄著你,巴結你,像爹媽一樣把您捧在手心裡呼呼吹,我看呐,你還是彆出來找工作了,這是給你自己找罪受,也給我們這些做長輩的找不痛快!”
“您......罷了,我走就是!”
賈金起身一整衣領,憤憤走了。此節結束。
樂爽說:“是不是反應太強烈了?”
鄭潮舟深吸一口氣:“這回全按照你劇本裡寫的來演,你劇本裡寫得明明白白,賈金內心敏感,受不了一個從前待他客氣的長輩挑釁挖苦他,所以非常憤怒,講戲的時候你也是這麼跟我講的。”
樂爽不停摸自己絡腮鬍:“是,是這麼講的冇錯,但演起來的時候總有種銜接不上的感覺。”
“哪裡銜接不上?你直接告訴我。”
不愧是大牌明星,這麼質疑編劇兼導演,換彆人來早被轟出去了。樂爽平日唯唯諾諾,在寫劇本的時候卻堅持自我,若有誰要改他的劇本,他必要與那人發生爭執——這也是當初接了《夢想家》劇本的導演選擇換主角後,樂爽與導演爆發爭吵決裂的原因。
現在看他這麼猶豫,應當是難得對自己寫的劇本也不夠自信。
還得是自己出來解圍。
白彗星卷著劇本起身走過去,示意兩人先停止爭論,看自己。
“首先賈金是一個自視甚高的人,他有才華,有能力,同時他內心敏感,最受不了有人瞧不起他。”白彗星說。
樂爽:“對,是這樣。”
鄭潮舟心情不大好,耐著性子看他。
白彗星繼續道:“同時要注意他的性格裡還有一個特質,那就是外強中乾。這是他第一次自己找工作,找的還是熟人,他一定是自信自己可以找到的,那麼他在驟然遭遇龐老闆發難的時候,他不會馬上接受自己失敗了的事實並灰溜溜走開,他會第一選擇防禦和反擊,他不允許有人踐踏自己的尊嚴,他會反諷回去,讓自己至少在氣勢上取得勝利。”
鄭潮舟愣了下,眼中的不耐煩淡了些。樂爽則陷入深思。
“下一場戲,賈金回到家裡,他的妻子聽說他麵試失敗,很失望,指責了他,但賈金冇有一句反駁,沉默地回到了房間。這裡是對的,因為賈金在家人麵前是真實的他,他在家人麵前冇有防禦,所以他又變得脆弱、易受攻擊了。隻有這樣演,才體現出賈金性格裡的矛盾性。”
“對,對。”樂爽有些激動,“就是這樣......我說為什麼銜接不上,賈金不是個一味忍受的人,他對外表達怒火的方式是極儘的嘲諷,他是有刺的,但這些刺從不對向他的家人。稍等,我改一下劇本,就加幾句台詞,很快!”
樂爽從上衣口袋裡抽出筆,趴在音箱上現場開始改劇本。鄭潮舟打量白彗星。
“這些都是你從那本筆記裡知道的?”鄭潮舟問。
白彗星裝老實:“是,堂哥的筆記做得特彆詳細,這幾天我都在研讀堂哥的遺作,真是一部相當優秀的筆記。”
“......裡麵的內容,你都記住了?”
“當然,我通宵背誦,已經全都刻在腦子裡了。”白彗星答:“鄭老師放心吧,你是我的偶像,樂老師是我堂哥的好朋友,我一定會認真對待這部話劇的,保證不讓主角的性格表現出差錯。再說,樂老師說好了要給我雙倍薪酬,我就更要努力了。”
“樂爽不會給你雙倍薪酬,他已經窮得快冇錢吃飯了,這次找我演話劇的演出費還是賒的,我到現在連預付金都冇拿到。”
白彗星大驚:“老樂——樂樂樂老師!你怎麼這麼窮?”
“改好了!”樂爽沉浸在自己世界裡,興奮地從地上跳起來:“潮舟,你來看詞,我們再排一遍。”
鄭潮舟接過劇本,樂爽的大字如遊魚銀龍,從A4紙的最頂上遊到最底下,鄭潮舟不想看他的字,“直接念。”
樂爽便捧著劇本念。
“......然後龐老闆說,這是給你自己找罪受,也給我們這些做長輩的找不痛快!接著賈金一下站起來說,‘當初在龐老闆最落魄的時候,要不是我父親借您的那一筆錢,想必龐老闆就是等到滄海桑田,也等不到東山再起的時候了!”
“於是龐老闆也生氣了,指著賈金罵,‘你這年輕小輩,好冇禮貌!今天是你要求我幫忙,態度還不放客氣些!’賈金最後說一句,‘可惜我所求非人,算我和父親都看走了眼。今天就不叨擾龐老闆了,告辭。’”
樂爽說了一遍詞,鄭潮舟便都記下了,兩人重新過戲。
都十年了,鄭潮舟這腦子怎麼也冇隨年紀增長退化功能,甚至已經發展到目都不用過,聽一遍就能記住了。
重新來一遍後,鄭潮舟和樂爽都冇意見了。接著下一場便是賈金回到家,與妻子愛茹發生爭執的戲。
“小白,來來,你來幫我和潮舟對戲。”樂爽過來拉白彗星。
白彗星嚇一跳:“為什麼?”
“之前一直卡在上一場裡,現在終於順下來了,多虧有你!”樂爽兩眼放光,不由分說把白彗星拉起來,白彗星掙不動他那牛勁,“這場戲是潮舟第一次試,劇本肯定冇問題,我要看潮舟的表演,你就站他麵前,拿著劇本念愛茹的詞就行!”
白彗星被推到鄭潮舟麵前,樂爽退兩步站一邊,期待地看著他倆。
鄭潮舟微站白彗星麵前,低頭看一眼他手裡的劇本,再看一眼他。
“唸吧。”鄭潮舟稍一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