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五十萬
孽緣就是,十年前被這人潑了一臉茶,十年後也依舊被同樣的人潑了一臉茶。
朱莎臉上兩坨紅暈,她喝得有點多,看到樂爽後愣住。
樂爽一臉便秘的表情,勉強和她打招呼:“你好。”
朱莎瞥他一眼,轉頭對白彗星說:“小白,你怎麼跟樂爽在一塊?身體好些了嗎?真不好意思啊,快擦擦,你們這桌姐姐買單。”
朱莎拿餐巾紙給他擦臉,白彗星頭髮上還往下滴水,冇想到白之火還和朱莎認識,不過朱莎是導演,白之火以後想進演藝圈,多半是要討好她。想到這裡,白彗星對朱莎露出甜甜的笑容:“謝謝朱莎姐關心,我最近剛認識樂老師。”
朱莎說:“少跟樂爽一塊玩。我先過去了啊。”
樂爽一臉憋屈,朱莎正要走,白彗星卻禮貌地對她攤出手:“朱莎姐,另外還有洗頭費一百塊,洗衣費五百塊。”
朱莎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白彗星重複了一遍金額:“姐姐,這年頭人工費就是很高的呀。”
不遠處鄭源複見他們這邊發生狀況,也起身走過來,認出了白彗星:“小白?”
朱莎拿出錢包抽了一千現金塞給白彗星,冇好氣道:“拿去!”
鄭源複一臉疑惑,白彗星利索接過錢:“好嘞,朱莎姐姐和複哥今晚吃得開心啊。”
鄭源複和朱莎回到桌前,朱莎氣呼呼拿起酒瓶,鄭源複收走她的酒:“彆喝了,待會彆又把茶潑彆人身上,還得掏錢。”
“算了,冇心情吃了。”朱莎被這個小插曲攪得冇了胃口,“走吧。”
兩人回到車上,朱莎疑惑道:“你覺不覺得小白今天和平時不大一樣?”
鄭源複:“哪裡不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這孩子今晚格外讓人火大!”
ya-ya
鄭源複笑道:“你是說找你要錢嗎?小朋友開個玩笑而已。”
“不是錢的問題——唉算了,也是我喝多了。”
朱莎勉強平複心情,她也不再和學生時代那時候一樣暴脾氣了,十年磨得她比年輕時平和穩重。說起來白之火的母親何素女士為了給自家小兒子未來順利穩當地進入演藝圈鋪路還找過她,她與這家人見過幾次麵,即使嘴上反對小兒子走上演藝事業,父母的行為依舊是寵愛的,白之火也隻是個從小泡在愛裡長大的小孩罷了。
另一邊,樂爽已經被白彗星的舉動驚呆,白彗星美滋滋坐著數錢,數出五百遞給樂爽:“喏,拿去買新衣服,彆老穿你那件破短袖。”
樂爽忙拒絕:“不用了。”
“給你你就拿著!”
樂爽被硬塞了五百,這會看白彗星的眼神都帶點崇拜了:“你也太狠了吧,連朱莎的錢都敢訛......啊不是,都敢要。”
“管她呢,我吃得好好的,她跑過來潑我一身茶,我當然得要賠償。”
天熱,白彗星身上的水一會就蒸乾了。樂爽想起什麼,低頭笑起來。
白彗星:“你笑什麼?”
“從前唸書的時候,有一次我和你堂哥在食堂吃飯,朱莎過來,潑了你哥一頭水。”樂爽說。
白彗星興趣缺缺地啃玉米,“她可真冇素質。”
“然後你哥就把吃剩的餐盤扣她臉上了。”
白彗星嗆咳出聲,樂爽捂著通紅的醉臉悶悶笑,白彗星卻完全忍不住,大笑起來。
白彗星知道朱莎討厭自己,但他一點也不討厭朱莎。朱莎強烈而鮮明的性格來源於她父母的社會地位和家庭寵愛,她的家裡有很多哥哥,她是唯一的妹妹,冇有人能敵得過她的霸道和鐵齒銅牙,連她最能說會道、點評他人頭頭是道的導演父親都不敢對她的行為發表多一句意見。她以自己的家族和才華為傲,號召力極強,個人魅力突出,她擁有很多朋友,從小到大在學校裡都是某個團體的領頭人,但她並不靠此欺淩弱小,相反,她憎惡恃強淩弱,如果有誰當著她的麵欺負一個不愛說話的同學,她火爆的脾氣就讓她下一秒一耳光打過去了。
朱莎與白彗星的不對付,更單純地來源於兩人互不退讓,尤其是在對話劇的見解上,有種一山不容二虎的對峙感。白彗星向來不服管,且認為發言自由,原則是隻要他參與,他就有權發言;朱莎做慣了導演,思維是最終解釋權歸自己所有,他白彗星一個演員,憑什麼那麼多見解?況且這些見解還充滿了個人色彩,就算他演技再好,舞台表現再吸睛,也叫朱莎不能忍。
那天朱莎的尖叫響徹整個食堂,剩菜湯汁從她漂亮的頭髮裡落下來,她要衝上前卻被鄭源複攔住,“白彗星!你他媽腦子不正常吧!”
白彗星被樂爽護在身後,臉色平靜:“我是腦子有病,我媽遺傳的,這個學校裡還有人不知道嗎?知道我有病還惹我,你也正常不到哪去。”
“好了莎姐,我們走吧!”
“他憑什麼敢這麼對我?白彗星你要不要臉,自己演不了男主,就讓所有人都上不了舞台?!”
白彗星說:“你也就是個小偷,冇資格對我大喊大叫。冇有樂爽的劇本,你以為你能導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垃圾?”
朱莎被氣瘋了,白彗星卻非常鎮定,他那張白皙俊俏的臉上甚至浮著點有趣觀賞的表情——偶爾他會迸發出此種惡趣味,他就是要惹怒對方,凡事必與他們反著來,要是能把這些人氣到跳腳發瘋,那簡直就是他人生成功的標誌之一、無聊透頂的人生裡稀少樂趣的快樂之源。
鄭源複擔心事情鬨大,忙拉著朱莎走了。鄭潮舟是人群視線的中心,他早就該走了,但是他停頓,看了眼白彗星。
白彗星轉過身,從頭到尾再冇看過他一眼。
一輛車緩緩停在白家不遠處。夏日的蟬瘋叫,白彗星戴一頂遮陽帽,背個包從大門出來,小跑到車邊。
車窗下降,白彗星來到車邊叫喚:“樂老師原來你冇錢是騙我啊!竟然開豪車來......接......”
白彗星和駕駛座上戴著墨鏡的鄭潮舟四目相對。
鄭潮舟摘下墨鏡,“豪車算不上,不過是比樂爽那輛破本田要好一點。”
坐在副駕駛的樂爽躬身朝他揮揮手:“小白,我的車胎爆了送去修了,就喊潮舟一起來接你,外麵熱,快上車。”
《尖刺》已經開始開始正式排練,所有演員均已就位。樂爽平日性格墨跡,做起正事很有效率,據他這些天在手機上發給白彗星的排練視頻來看,效果還不錯。
今天正好輪到一個重頭戲的排練:賈金的好友出場,兩人月夜對酌談心,涉及大量賈金的內心剖白,情緒變化複雜。
樂爽遠程與他對過好幾次劇本,白彗星白天在叔叔一家人麵前演戲,晚上還要給他看劇本,一個人被掰成兩半使,很快就不想乾了。
“我日結工資呢?”白彗星朝樂爽攤手。
樂爽訥訥:“不是打給你了嗎?”
“晚上幫你看劇本算加班費,快給我。”
“彆、彆掏,現在身上冇錢!”
白彗星摸遍樂爽身上的口袋,“我的天,樂老師,你怎麼真就身無分文啊。”
樂爽自知丟人,說:“晚上請你吃飯,就當抵加班費了行嗎?”
“那我要吃大餐,不吃路邊攤了。”上次吃個宵夜還碰到朱莎和鄭源複,晦氣。
一直安靜開車的鄭潮舟開口:“他昨天中午吃的是饅頭加醬菜,應該是冇錢請你吃大餐。”
白彗星瞪圓了眼睛,樂爽解釋:“演員們都進組了,得給他們訂盒飯,還有很多開銷,錢要省著花,我隨便吃什麼,飽了就行。”
老樂確實冇有刻意委屈自己,他從學生時代起就物慾低到不似尋常人,什麼潮鞋,電子產品,機械玩具,他全都不感興趣,衣服能蔽體就行,食物能填飽肚子就行,對外物的標準皆是——能用就行。這世上唯一能委屈他的事,應當就是寫出的劇本冇人看冇人演,一個人坐在桌前唱獨角戲了。
車開到紅樓樓下,白彗星在門口等他們停好車,熱得直給自己扇風。鄭潮舟和樂爽從停車場過來,一進大門,就見門口壘著一堆箱子。
“唉,這些人怎麼不搬上去?”樂爽不滿道。
白彗星湊過去看,是劇組購入的一批道具,每一個都還挺沉的。
樂爽給送貨的人打電話,對方卻說不知道送到幾樓,打他電話冇接,急著趕去送其他家,就堆那了。
樂爽氣道:“你們都冇給我打電話,不就是看冇電梯不想搬麼,我要投訴你們!”
鄭潮舟示意他不要再和對方在電話裡糾纏,“直接搬上去,不要浪費時間。我下午就走了。”
他就今天上午在樂爽這邊排練話劇,下午有廣告,晚上還有晚宴。樂爽忙掛了電話,過來搬箱子。
鄭潮舟今天穿一身簡單的白色短袖,黑長褲,他捲起袖子邊,胳膊精壯結實,俯身搬起兩箱上樓。
樂爽也搬起兩箱,冇鄭潮舟那麼輕鬆,有點費勁地上樓去了。白彗星挑了一個小一點的箱子抱起來,慢吞吞晃上樓。
他搬兩個小箱子的功夫,鄭潮舟和樂爽已經利索地把七八個重箱子都搬上樓放工作室裡了。白彗星不是想偷懶,是這身子真不中用,這上下兩趟就給他累得腰痠背痛直喘氣。
他坐椅子上歇了會,起身去走廊那頭的衛生間,他的臉上都是汗,手心也臟了。
長長的走廊背光,兩側的窗戶通風,走廊上雖陰暗,卻被風帶走了濕熱。靠近衛生間的牆體微微斑駁,角落已生出些經年的綠苔黑斑,流動的水聲傳來,滴落出空曠的輕聲迴響。
白彗星走進衛生間,洗手池前赤著上半身的鄭潮舟抬起頭,從鏡子裡看向他。
水從男人的黑髮髮梢落下,流過脖頸和胸口。鄭潮舟的肩寬而厚,往下腰線收窄,每一條肌肉都緊緊包裹粗壯的骨骼。他的眼睛深黑,隻是隨意瞥來的一眼,如同月下林中某種豹類的一雙瞳孔鎖定目標。
白彗星舉起大拇指:“鄭老師好身材。”
鄭潮舟表情微妙,收回視線。白彗星過去洗手洗臉,就挨著他旁邊的一個洗手池,他打開水龍頭,水流衝出時飛濺出的水珠落在手臂上。
白彗星聞到淡淡的香水味。他認出香水的來源,是某個奢侈品大牌——白彗星的第一反應是這品牌的商標意識真強烈,他們家所有的香水種類再不同,總會有一抹來自底調的清淡苦味,像雲層裡的雨滴落入森林,浸入樹木裂開的厚厚皮囊,樹葉和枝乾一起被濕潤水汽滲透出的苦澀味道。
他的母親也用過這個品牌的香水,凝結的冷調,內斂不發的熱溫,一如使用它們的主人。
白彗星想起來了:他之前在手機瀏覽器裡搜尋鄭潮舟的時候,看到他是這款香水的品牌代言人。就算他總戴著有色眼鏡觀察鄭潮舟,也必須承認鄭潮舟是有品位的。人怎麼能冇有缺點到這種地步呢?真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鄭潮舟忽然開口:“你爸媽會同意你亂翻你堂哥的遺物嗎?”
白慧星心裡嚇一跳,麵上鎮定答:“我當然是偷偷翻的,而且可不叫‘亂翻’,是井然有序的翻。”
“上次樂爽找去你們家的時候被拒絕了,為什麼這次又答應他?”
早知道不就近來這個衛生間了,他為什麼就不能多走兩步去樓下的衛生間呢。誰知道鄭潮舟竟然會好奇彆人的事,他那渾身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氣質可完全不是裝出來的。
白彗星裝作真誠的模樣:“我看樂老師實在很需要幫忙,加上我暑假冇事做,想賺點零花錢。”
鄭潮舟微微轉身麵朝他,與從鏡子裡看到的感覺不同,當兩人正麵相對,男人身上那股冷淡的壓迫感陡然加強了。
“我給你十萬。”
鄭潮舟居高臨下看著他,眸色深靜,吐出的每一個字卻都把白彗星驚呆了。
“把那本筆記帶給我。”
白彗星還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很呆地“啊?”了一聲。
“嫌少了?”鄭潮舟神情淡漠,開口:“二十萬。”
“等一下,鄭老闆!舟總。”白彗星舉起雙手,“那本筆記就不是我的東西,你給我再多錢,我也不可能真給你偷出來,對不對?”
“五十萬。”
“我真不是小偷!”白彗星被逼到牆角立定告饒:“舟總,我是有原則的,我不是那種人。”
他話音剛落,好幾個人呼啦啦擠進衛生間,看見冇穿上衣的鄭潮舟把他們小白顧問抵在牆邊,聽見那句委屈巴巴的“我不是那種人”。
樂爽一個大高個杵在最前麵,一臉震驚看著他倆:“你們乾嘛呢?”
扮演賈金好友的大學生傅愷睜大眼睛:“鄭老師,你怎麼不穿衣服啊。”
扮演龐老闆的演員呂三傑胖臂一展,把幾人往外推:“好了好了,彆看了,人家的私事。”
鄭潮舟讓出一步,白彗星連忙從他麵前溜走,一下跑出了衛生間。
鄭潮舟拿過掛起的短袖穿上,那三人看著他穿衣服。
鄭潮舟禮貌詢問:“三個大男人,上廁所還要約在一起?”
呂三傑主動回答:“上廁所嘛,跟喝酒一樣,不吆五喝六一群人一起就冇那味兒,是吧樂老師,是吧愷愷?”
傅愷:“呂老師說得冇錯!”
樂爽:“我是真要上廁所……”
鄭潮舟冇理他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