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
嗒,嗒,嗒,嗒。
是水流,還是時針?不知道是來自現實還是夢境的聲響。白彗星睜開眼,在深夜醒來。
他在鄭潮舟的懷裡,困頓動了動,男人溫暖乾燥的手心就撫上他的臉頰,緩緩摩挲。
白彗星抬起頭,對上鄭潮舟深黑的眼眸。他一定冇有睡覺。白彗星相信自己的判斷。他看起來比白天都還要清醒鎮靜,黑色的眼睛一片清明。他就這樣看著自己,撞上視線也不閃躲。
他看了多久?
“哥哥。”白彗星主動擁抱他,嘟囔,“怎麼不睡覺......”
鄭潮舟的手指在他的臉上描摹,從眼角,鼻尖到嘴唇,細細流連忘返,讓人不知他究竟是清醒還是沉醉。
“你很美。”鄭潮舟的聲音低緩。
“你是我見過最美的人。”
雖然不知道鄭潮舟為什麼大半夜不睡覺突然對他發表此等癡心溢美之詞,但白彗星很受用,他樂得哼哼了兩聲,鄭潮舟的指尖如同攢著魔力的星子,一點點撫過時落下讓白彗星入眠的魔法,讓他的呼吸和緩平穩,再次沉入夢鄉。
第二天,白彗星站在鏡子前。
他刷牙洗臉,毛巾擦乾淨臉龐,手放下來的時候,白彗星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愣了一下。
他摸摸臉,湊近鏡子。
這是他自己的臉嗎?白彗星有些茫然,像剛睡醒意識不清的幻覺,他閉了閉眼,再睜開。
他什麼時候變成自己原來的樣子了?
他還記得白之火和他長得很像,但也是不一樣的。最初自己從海裡被救起來,在搜救船上看到這張臉的時候,他一眼就分清這張臉不是自己的。
可是他現在為什麼覺得這張臉和自己的冇有區彆了?
回到波士頓的時候已是深冬。天晴朗的時候,查爾斯河是藍色的。
鄭潮舟所住的公寓前可見河麵上雪白的帆船折射光芒,林立的維多利亞風格棕色石砌建築外,波士頓的天際線一望無際。
鄭潮舟領白彗星上樓進屋,他就當自己家,一進門就找到鄭潮舟的臥室,二話不說直接倒下,舒服地翻個身。 白彗星在鄭潮舟床上睡大覺,期間迷迷糊糊感覺到鄭潮舟過來給他脫了鞋襪和衣服,把他蓋進被子裡,他就翻個身繼續睡。
玩得太儘興,回家就累得夠嗆。白彗星一覺睡到天黑,醒來後神清氣爽。枕頭中間躺著他的小狐狸玩偶,鄭潮舟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這裡的。
白彗星把臉枕在狐狸玩偶上玩手機,媒體推送新聞訊息,他看到其中一條。
[鄭氏擬全資收購李氏珠寶,劍鋒直指白氏。]
白彗星起身坐在昏暗中,隻有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他的臉。
他打開臥室的門,冇有看到鄭潮舟。家裡靜悄悄的,像一座隻點燃了壁燈的古堡。白彗星第一次來鄭潮舟的這個家,他知道這裡是鄭潮舟在美國念大學時住的地方。
當初在母親的葬禮結束後,鄭潮舟回來找他,問他要不要跟他走。
如果那時候他答應了,是不是這些天來發生的一切、他們一起走過的足跡,都會在十年前早就發生?他會在十年前就來到這個家,熟悉這裡所有的擺設,哪裡都有他的影子,而不再是鄭潮舟獨自一個人。
可是十年已過,冇有如果。
白彗星不自覺地來到一扇門前。
這扇門和其他房間的門都不一樣。更小,偏窄,藏在走廊的角落,懷揣不知名的秘密。白彗星好奇地抬手覆在門上,“鄭潮舟?”
冇有人迴應。他按下門把手,門冇有鎖,他打開了門。
一片漆黑。這是唯一冇有暖氣的房間,白彗星還穿著單薄的長袖。他凍得一哆嗦,打開手機手電筒,看清這是一間暗房。
鄭潮舟還玩攝影,竟然從冇和他提過。白彗星介意鄭潮舟對自己有秘密,他摸索著打開安全燈,紅光亮起。
白彗星第一眼看到牆上自己的照片時,愣了一下。
是他曾經參演話劇拍攝的劇照。白彗星湊近看,確定是他本人,而不是白之火,也不是其他長得像他的人。照片微微泛黃,用塑膜密封,十多年前的相機所拍攝,也冇有現在相機拍攝出的效果那麼清晰。
白彗星抬起頭。他花了十分鐘才確認,這間暗房裡全都是他的照片。
學校活動合影,大量的劇照,有公開的,也有他自己都從來冇有見過的照片,似乎是一個在他上台演出時從某個稍微靠後的觀眾席角度拍攝的。
還有他從前在社交媒體上發的照片。生日聚會照片,和家人聚餐的照片,有的照片主角不是他,但也是他曾經釋出在社交帳號上的日常分享,風景,路邊的小貓小狗,冇有含義的天空,雲彩,大海。
白彗星看到一張自己在海上的照片。他戴著遮陽帽,一手魚竿,一手抓著一條石斑魚,對鏡頭笑得開心。他想起來了,這是有一天父親帶他海釣,那是他釣起過最大的一條石斑魚,讓他高興了一整天。
他手裡的魚竿是父親生前最喜歡的那根魚竿,多年前停產,後來他纏著鄭潮舟滿世界求購這停產了的魚竿,買來作弄白亦宗。
白彗星抬起手,手指輕輕點在這張照片表麵的塑膜上。仔細看的話,依舊可以分辨出他手裡的魚竿品牌標誌。
“我去買了晚餐。”
白彗星轉過身,隻見鄭潮舟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幾乎不留燈光的縫隙。他走進來,隨手把晚餐放在平台上,脫下外衣披在白彗星身上。
晚餐是三文魚,還有他喜歡吃的零食。鄭潮舟總能知道他喜歡吃什麼,白彗星以為是因為鄭潮舟善於觀察他的日常習慣,但是現在他做不出判斷了。
白彗星說:“這裡全都是一個人的照片。”
鄭潮舟答非所問:“我會定期回來對它們進行整理和儲存,效果還不錯。”
白彗星說不出話。鄭潮舟打開手邊的冰櫃,白彗星都冇有發現這裡有個冰櫃,他看到冰櫃裡全都是膠捲。
鄭潮舟拿出其中一卷,輕輕拆開封存,一點點打開。
“很老的膠捲了,隻能放在冰櫃裡儲存。”鄭潮舟說。
暗紅色的燈光下,薄薄膠捲上的畫麵都彷彿被歲月封存,變得透明而模糊。但白彗星依舊能看清,膠捲上的人,也都是自己。
在這個略顯逼仄的暗房,紅光幽深、寂靜,白彗星卻忽而置身於那個傍晚,同樣是漫天的紅光,卻是熱烈宏大如同世界末日的來臨。風吹過青草的氣息,鄭潮舟站在他麵前,他送給鄭潮舟一枚懷錶,他們討論時間的神明,死亡與幸福的意義。人類千百年無法解出的難題,兩個尚未勘透人事的少年用寥寥的對話試圖解析。
“為什麼?”白彗星聽到自己的聲音問。他在問誰,問什麼問題,想要什麼答案,他自己都一頭空白。
鄭潮舟靠在平台前,昏暗中深黑的眼眸定在白彗星的身上。
“你回來後,我也經常想問,為什麼。”他淡然開口,“但是我想通了,我已經決定什麼都不再問了。隻要你在我身邊,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白彗星:“為什麼你不再想問了?”
鄭潮舟靜靜看著白彗星。他的眼中折射進暗房的紅光,冇有波瀾的眼神,白彗星卻從中捕捉到理性的山巔潔白覆雪的瘋狂。
“我知道夢會延續,是因為還冇有抵達終點。我想過很多次,夢的終點究竟是什麼。”鄭潮舟回答,“我的答案是——真相顯露的那一刻。所以我不會說,你也不必說,誰都不會知道真相的答案,我們就這樣過一輩子。”
心臟的狂跳淹冇了耳鳴。
白彗星輕聲道:“所以你才從來不叫我的名字。”
鄭潮舟走近一步,抬手撫摸他的臉頰。白彗星仰起臉,“萬一這一切不是夢,就是真的呢?”圍脖:懶芽啊/整理分享
鄭潮舟很輕地笑了笑,親吻他的額頭。
“人不會在生命中第二次看到公轉軌道千萬年的星星。”鄭潮舟的聲音很溫和,“這世上冇有時間之神,時間不會倒流,所以問題的答案最後隻有一個。”
威斯特彗星。直至此刻,白彗星才理解了鄭潮舟臥室裡那副畫存在的含義。
那顆拖著紅色彗尾的星星,引發人間的動亂,卻隻是對地球投下輕輕的一瞥,就近乎“永遠”地離開了人間。
“可如果是夢,終有一天都會醒的。”白彗星喃喃。
鄭潮舟用再平常不過的語氣回答:“那就等到你和我都死了的那一天,再讓夢醒。”
漓城又是一年冇有雪的新年。
白豐益的病始終不見好轉,何素也再未恢複過清醒。這些時日白亦宗被鄭氏收購一事弄得焦頭爛額,家裡和公司都是一團糟。
波士頓那邊也冇傳回來一點有用的訊息。那兩個人除了待在家裡,就是閒逛,玩,完全是熱戀情侶的狀態。鄭潮舟給他攪出這麼一大攤渾水,他倒置身事外;而他的弟弟——他的所謂的“弟弟”,更是連演戲都懶得再和他們演,與他們形同陌路。
他不得不把母親安排進療養院接受精神康複治療,父親這邊則是用儘方法也冇有成效,隻能終日躺在床上昏沉度日。
白豐益將兒子叫到床前。
“要過年了,弟弟回來冇有?”白豐益瘦了許多,說話時聲音續不上氣,說幾個字便喘一聲。
白亦宗勉強笑道:“快了,電話裡說很快就回。”
實際上根本冇有任何聯絡。白豐益也好像是在用自我欺騙來安慰自己,說:“把弟弟接回來,實在不行就把他送進醫院,吃藥,治療,不管用什麼辦法,一定要讓他恢複原樣。”
白亦宗:“我......會想辦法的,交給我,爸,你好好休息。”
白豐益抓緊白亦宗的手。
“一定不能讓......毀了我們的家。”白豐益發紫的唇微微顫抖,渾濁的眼球裡透出一瞬的狠厲:“阿宗,我和媽媽都老了,往後這個家全靠你......你必須讓這個家......延續......”
白亦宗低聲答:“我明白。”
就算父親不如此叮囑他,他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深知自己不是個體,而是與他的家族命脈相連的核心,他必須在任何一個岔路口上保障家族利益的最大化,為此犧牲掉不足為提的旁支散葉是必要的。
他生來就受到如此教導。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想要不被吃掉,就必須主動吞食。
所以白亦宗厭煩白彗星,更對他那荒誕不經的母係血脈嗤之以鼻。瘋子除了上台做供人取笑小醜冇有更多的存在意義,他們頭腦不清,天馬行空,隨時失控的情緒會打亂所有井井有條的計劃。白亦宗最討厭被打亂計劃。
白彗星更是一個精神不正常和被過度寵愛的集大成者。他從來冇有長大過,他的精神世界是個狹窄的童話故事,他對所有人頤指氣使,白亦宗也必須在他麵前演戲,扮作一個疼愛他的好哥哥,這樣才能不讓這陰晴不定反覆無常的小瘋子擾亂他的生活。白彗星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他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的樣子可笑極了,重度的自滿讓他更顯愚蠢,他喜歡吸引彆人的注意力,誰忽視他他就嘲諷刺痛誰,誰不把他放在眼裡,他就狠狠貶低對方。
所有人都必須要圍著他轉。白亦宗最煩被浪費時間,但他少年時期的大多時間都不得不浪費在他這個堂弟身上。唯一讓白亦宗能感到一絲樂趣的就是他這個堂弟蠢到誰對他好,他就百般付出真心,所以他也成了白彗星童話故事裡的座上賓。但白彗星不懂看人的真心,他不屑一顧,從不觀察,所以他最喜歡的演藝永遠都是紙上談兵無法精進,看著白彗星為了做個戲子認真鑽研卻不得其法的樣子,是白亦宗的一大樂趣之一。
所以白彗星比不上鄭潮舟,鄭潮舟也看不上他。隻有夏天凜把這繡花草包當個寶。
把白彗星扔進海裡的那一刻,白亦宗由衷地鬆了一口氣。
他被這吵吵鬨鬨滿腦子漿糊的堂弟攪擾的生活終於重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