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清醒夢(六)
鄭潮舟得知白彗星家中出事的訊息,直接從教室離席,買了機票飛回國。
噩耗緊跟其後。他剛落地漓城,鄭源複又發來一條訊息,[李玉玨女士自殺了。]
鄭潮舟冇回家,他從機場開車到了白彗星家門口。他坐了15個小時的飛機,下車時整條街空蕩蕩,白彗星家門口寂靜,一個人也冇有。
“鄭潮舟?”
他剛下車,遇到同樣從車上下來的夏天凜。夏天凜一臉憔悴,他低頭示意車先進門去,轉身朝鄭潮舟走來。
“你怎麼在這裡?”夏天凜見到他很吃驚。
“白彗星怎麼樣了。”鄭潮舟問。
“病了。”夏天凜答。
鄭潮舟:“我要進去看看他。”
夏天凜攔住他:“你不能進去,他現在誰都見不了。”
鄭潮舟麵露暴躁:“我說我要進去看看他!”
“他現在見不了人,聽懂我意思了嗎?”夏天凜也心情極差,一改往日溫文爾雅,怒道:“他生病了,精神非常差,連我都不見,剛纔進去的是我請來的心理醫生!”
鄭潮舟聽到這話才終於明白過來。
在白家大門冷靜了會,鄭潮舟說:“當務之急是申請財產保全,確保他是唯一的遺產繼承人。”
夏天凜奇怪看他一眼:“我知道,已經聯絡了律師。”
鄭潮舟抽出一根菸,點燃。
“他的父母留了遺囑嗎?”
“李阿姨很早之前就留了,白叔叔冇有。”
“他還冇滿十八......”
“他的叔叔和叔母已經向法院申請,做他的指定監護人。再不濟,也有我在。”夏天凜打量鄭潮舟,“不需要你提醒,不會有人搶走屬於他的東西。”
鄭潮舟再如何心急,身份也終究不對,此時也不得不承認夏天凜必須陪在白彗星身邊。夏天凜從英國趕回漓城是理所應當,而他從波士頓飛回漓城,卻是一場冇頭冇腦的衝動。
他冇有理由再待在這裡了。臨走之前,鄭潮舟最後問夏天凜:“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夏天凜冷淡答:“就和新聞說的一樣。”
夏天凜轉身走進白家的大門,鐵柵門在鄭潮舟麵前砰地合上,將他攔在外麵。
葬禮那天,白家大門前人來人往,門口停滿了車。鄭潮舟一家也來到白家,在門口遞交了白金,進靈堂默哀,一同就座。追悼儀式開始的時候,鄭潮舟靜靜坐在人群中,看著第一排白彗星的背影。
白彗星一身黑衣,瘦得肩膀都空蕩蕩的。頭髮應當好久冇剪了,黑色髮尾蓋在白皙的脖子上,他坐在那一動不動,微微垂著頭。
儀式結束後,鄭潮舟同家裡人離開白家,半路又說自己有事,下了車後往白家的方向走。
直到太陽西斜,暗綠的山中溢滿晚霞紅光。鄭潮舟走上山,回到白家大門前時,賓客已都散得差不多了。
門口接待的人去休息了,保安認識鄭潮舟,冇有攔他。鄭潮舟正要往房子裡去,卻在門前的草坪站住腳步。他看到了白彗星,正一個人站在小噴泉後的花藤前,低著頭不知在做什麼。
鄭潮舟走過去,白彗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學長。”白彗星望著他,他原本在撥弄花,見到他便收起手,轉身麵對他。
“我正在想要不要去找你,冇想到你回來了。”白彗星說。
鄭潮舟注視他的臉,聲音放得很低緩:“你找我?”
“我為你準備了一份畢業禮物,一直冇有找到機會送給你。聽說你今天會來,我原本想拿給你,但是今天的人太多了。”
白彗星說的是真的,因為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捧給鄭潮舟看。
他的手心裡是一隻金色的懷錶,表蓋中央鑲嵌一圈小小的寶石,寶石呈現菱形,如同放射狀的花瓣,在陽光下閃爍微微的綠色。
鄭潮舟接過懷錶,打開表蓋,錶盤的指針一格一格走動。
“為什麼送我畢業禮物?”鄭潮舟問。
白彗星看了會他手裡的懷錶,目光轉向花藤的牆。落日的餘暉穿透柔嫩的花瓣,光如溫熱的火爐籠罩天空。
“學長,對不起。那天我其實不想對你發火,我不是故意要下車走的。”白彗星輕聲道:“有時候我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我就已經說出了傷人的話,做了傷人的事。”
鄭潮舟說:“我冇往心裡去,這冇什麼,我脾氣也不好。”
白彗星對他笑了笑。鄭潮舟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夏天凜告訴他,白彗星病了,幾天前他還冇法見人,今天卻好像從身體裡切換出了另一個人出來麵對這一切,所以他這麼平靜,還能笑著與他說話。
“表蓋上的寶石是亞曆山大石,在太陽下它會變成綠色,在室內的光下會變成紅色。怎麼樣,很漂亮吧。”
鄭潮舟隻靜靜看著白彗星,答:“很漂亮。”
兩人站在太陽離去前的最後一抹淡紫色光線裡,影子拖在草坪上。黑色的飛鳥群掠過天空,飛向歸巢。
白彗星說:“學長,你說這世上如果真的有時間之神,神會憐憫世人,把時間的錶針往回撥,讓死去的人重生嗎?”
這是他們第一次開啟這種話題,這通常昭示兩人的情感維繫更進一步的標誌,卻無法讓鄭潮舟感受到欣喜。他寧願白彗星哭,寧願白彗星把所有負麵情緒全都發泄在他身上,也不想看到白彗星現在神態自若,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我希望如此。”鄭潮舟答。
“可是如果讓時間倒流,我的爸爸媽媽,他們的痛苦又重新開始了。”白彗星喃喃道,“死亡,隻是讓活著的人受折磨,對死去的人卻是解脫。人一死,萬念皆成空,雖然快樂不在,但痛苦也消弭,這不就是人所追求的嗎?”
鄭潮舟在他身邊聽著。他知道白彗星隻是在漫無目的地傾訴,無論傾訴對象是誰。這個傍晚,白彗星送給他一枚懷錶,與他說了那麼多話,鄭潮舟卻有種強烈的不安,彷彿這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這一次見麵便是他們道彆的儀式。
“對不起,我說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話。”白彗星歉意道。
“白彗星。”鄭潮舟突然開口,“跟我走吧。”
白彗星問:“去哪?”
鄭潮舟認真答:“跟我去美國,我們一起在波士頓唸書。我接你放學,我們可以一起參加社團活動,放假的時候,我帶你出去度假,去哪都行。”
白彗星又露出一做夢般的表情,好像鄭潮舟不是一個真實的人,而是一個虛幻的影子在他麵前。
他彆過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捏花藤上的葉子,捏碎了幾片落下來。
“凜哥讓我和他去英國。”白彗星說,“我答應了。”
懷錶表蓋上堅硬的寶石深深嵌進鄭潮舟的手心。
“的確,他可以照顧好你,是我唐突了。”鄭潮舟聽到的聲音都不像自己的。
白彗星靜靜地看著他,那雙透亮的琥珀眼睛裡,最後一線紫色的晚霞離去,消逝。無名無根的情緒也隨之沉入地平線以下,鄭潮舟什麼都冇看清。
“學長,再見。”白彗星說。
鄭潮舟說:“下次見。”
下次見。
下一個春天,下一個假期,跨越漫長的地球緯線,無所謂下了多少場雨,多少輪雪。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再漫長也可以等待。從未擁有這樣的耐心,從未忍受過這般空虛和不安。
但即使他願意等,白彗星也不會來赴約了。
那場如同世界最後一場晚安的紫色霞光,隨同太陽的下沉緩慢闔眸,花朵和枝葉織成的花牆失去所有顏色,化作水中墨洇散的邊緣,把花牆下的兩道身影也一同打碎。
成為鏡中花,水中月。
學長你好,我叫白彗星。我認識你。
學長,我今天表現如何?
學長好啊,來找人嗎?
學長,今天你也來劇團啦。
今晚冇月亮......
月亮出來了。
我不需要你安慰我,更不用你可憐我,我心甘情願認輸。
我要吃這個牛奶口味的。
馬上你就要演出了,祝你演出成功。
你來看嗎?
不知道,還冇想好。
裝作漠不關心你,不願想起你......
學長,對不起。那天我其實不想對你發火,我不是故意要下車走的。
這世上如果真的有時間之神,神會憐憫世人,把時間的錶針往回撥,讓死去的人重生嗎?
對不起。
學長,再見。
10月的昭恒墳場開滿了淡色的月季。鄭潮舟走上台階時,在白彗星的墓前看到了朱莎。
朱莎的腳邊放著一個盒子,裡麵在燒什麼東西。她也看到鄭潮舟,有些驚訝。
畢業後,朱莎在紐約念大學,紐約到波士頓一個多小時的航程,他們兩人從冇見過。鄭潮舟自從進入大學,幾乎不再與從前的同學聯絡了,連他弟弟都不知道他除了上課都在做什麼,他不上舞台,不出現在鏡頭前,手機訊息不回,電話很少接。
“好久不見。”朱莎對鄭潮舟說。
鄭潮舟將花束分放在四座墓碑前,燃燒的嫋嫋灰煙上升,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你在燒什麼?”鄭潮舟問。
“我上週回國,回了趟高中,遇到劇團的學弟學妹。他們在整理演出道具的時候,找到了這個本子。”
盒子裡靜靜燃燒的事物,細看原來是一個筆記本,已經燒到最後一點了。
朱莎看著遠方的天空,繼續道:“他們看到本子上寫了很多關於《夢想家》的筆記,以為是我的東西,就給了我。我看了筆跡知道是白彗星的,本來想給樂爽或者夏天凜,但是我想了想,要說誰最想要這本筆記,應當還是白彗星自己了,燒給他解個悶也不錯,他這人最怕無聊......喂!潮舟,你做什麼?”
朱莎阻攔不及,眼睜睜看著鄭潮舟已經伸手向那火堆,從還在燃燒的紙片黑炭裡撿出最後一片勉強還算能看的殘片。
朱莎震驚:“你瘋了?手會燙壞的!”
鄭潮舟充耳不聞,他的指尖被燙出紅色,冇有知覺一般,捏著那片灰塵撲撲的殘紙。
紙上是一個男人的背影,寥寥幾筆簡潔勾勒,卻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夢想家》男主的背影。
可這背影又分明不是最初的男主白彗星,而是最終的男主鄭潮舟。
朱莎平靜稍許,對鄭潮舟說:“你就當作我在向他道歉吧。我從來都隻做我認為對的事情,就算我依然認為我冇有做錯,但我還是後悔了。我想了很久為什麼我會後悔,或許是因為知道白彗星走了的那天,我心裡忽然空蕩蕩的。”
鄭潮舟:“你現在道歉,有什麼用?”
朱莎答:“對,冇用了,生命無常,人又是個後知後覺的動物,道歉、後悔、反省,對過去的事情一點也不起作用,但是不管發生什麼,我得往前看。走了,再見。”
朱莎離開了。鄭潮舟握著手中唯一的殘破紙片,其餘所有,都被乾乾淨淨地燒成了灰燼。
嗒,嗒,嗒,嗒,嗒......
波士頓的冬夜冰封寂靜,月亮像一步步逼近人間的怪物,放射出攝人的光暈。一道陰影拖在地毯上,鄭潮舟坐在床邊,手心躺著一枚打開的懷錶。
嗒,嗒,嗒,嗒......
指針每旋轉一刻牽動機械輪軸擰動,如同洪鐘在敲響,蓋過所有的聲音。他的指腹按在表蓋上,冇有陽光的照射,寶石變成冰冷的黑色,冇有色彩和溫度,一如錶盤指針永遠不含溫情地滑向下一秒。
[人一死,萬念皆成空......]
沉默的群星灑下碎銀,像把一個已經離去的靈魂碎片送到他的身邊,冰涼地依偎在他的手臂上,輕聲低語。
[快樂不在,痛苦也消弭......不在這世上受折磨,這就是我想要的。]
這是你想要的嗎?
耳語廝磨,蓋過一聲聲的洪鐘。鄭潮舟合上懷錶,起身離開房間。
他打開一扇門,一股混合著化學藥劑的氣味,暗紅的安全燈光亮起。
長長的膠捲一條條垂落下,沖洗過後掛在繩子上,薄得像翼片。鄭潮舟注視著其中一條,白彗星在舞台上的某個瞬間已在膠片上漸漸顯影。整條膠捲就像為他單獨拍攝的逐幀電影,把這間房子裡所有的膠捲連在一起,或許就可以拚湊出他一分鐘的黑白人生。
穿過漆黑的膠捲,像一隻隻黑色細細的手撫過鄭潮舟的髮絲,肩膀,臉龐,膠捲在他身後聚攏,碰撞在一起發出窸窸窣窣的細語,他抬起手,一條膠捲躺在他的手心,白彗星的側影在很小的方塊裡,黑色減去繁雜的背景和細節,白彗星就像躲在小方塊裡的雪白的精靈,被永遠一塵不染的定格。
這世上僅剩的角落,黑色的森林藏著白色的精靈。
[學長......]
很輕的風掠過他的手指,冰涼的觸感,恍然又隻是手心裡堅硬的懷錶,它還在發出指針走動的聲音,巨大到震動神經,快要鼓破耳膜。
他在山崩海嘯的滴答聲裡聽到白彗星微小的聲音說對不起。
夜很貧瘠極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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