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豐益
回到漓城後的當晚,白彗星來到白家。
聽聞叔母精神不佳,叔叔臥病在床,哥哥為公司即將被收購一事焦頭爛額,他特地前來對家人表示關懷。剛走進院子,隻見門口放著幾個箱子,用人進出匆匆地在搬運。
白彗星看了眼其中一個還冇封箱的紙箱,裡頭都是漂亮的首飾,衣物,和曾經他的母親李玉玨最喜歡的香水。也是他對何素說她不適合穿戴和使用這些物品,諷刺她想要模仿自己的母親又瞧不起母親的虛偽作態。
他叫住一個神情不安的年輕用人:“這是在搬什麼呢?”
最近用人們都在背地裡談論這個家裡的幾位主人,已經陸續有人離職,傳言暗暗滋生,說此宅說不定也是遭了什麼邪運,否則怎麼會小兒子和母親接連發瘋,父親生病,平穩運行了幾十年的家族產業橫遭不測?
之所以說“也”,自然是因為曾經他們的兄長一家接連橫死,更不說李玉玨和李明珠那一脈相承的“精神詛咒”了。這麼一說,白家此處簡直就是個“噩夢”的發源地,叫膽小的人恨不得立刻從中逃之夭夭避禍求平安。
那年輕用人看白彗星的眼神躲躲閃閃,下意識退後小半步與他拉開距離,低著頭答:“夫人叫我們把這些都扔了。”
“夫人跟你們說什麼了?”
用人不吭聲,看來是真說了什麼讓人不敢講的話,這人一瘋,就不裝也不端了,什麼秘密和心裡話都往外講,要不是白彗星冇那麼多空閒陪她耗,他還真想搬個小凳子天天坐在何素旁邊聽八卦。
“快告訴我。”反正在這群用人眼裡也不是個正常人了,白彗星索性恐嚇對方:“不然我要打你了。”
那用人嚇得一哆嗦,結結巴巴地:“夫人,夫人今晚一直…….反、反覆說,當初……不應該,給李、李玉玨……”
“給李玉玨什麼?”
用人講不出口,頭皮一陣陣發麻,冷汗都下來了,不自覺抬起頭一看,看見眼前的少年盯著他,眼神像今夜空中的星星,明亮又冰冷,發出懾人的不似真人般的光輝。
年輕的用人已經看呆了,在無意識中說出了實話。
“夫人說,當初不應該給李玉玨換藥……換了……她的治病的口服藥,叫她、叫她……治不好病,還更、更瘋,殺……殺了她的丈夫……”
用人看到這位小少爺的表情,腿有些發軟,不敢再繼續說下去了。就算不說,何素在房間裡把這段故事反反覆覆唸叨了一晚上,遲早整個家上上下下都會知道這件本該被極少的知情人帶進墳墓的“秘事”。
把一個已經失心瘋了的知情人放在家裡就是個錯誤。
深夜。
白豐益胸悶喘不上氣,被子壓在身上像一塊沉重的鐵。他長長撥出一口氣,睜開眼。
一個漆黑的人影站在窗邊,黑夜蒙上陰影,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叫他熟悉又心驚膽戰。
白豐益驚詫轉過頭,僵硬的脖子卡出骨骼聲響。這靜謐黑夜中的輕微聲響驚動了窗邊的人,那人邁開腳步,朝他走過來。黑暗披在那人的肩頭,像一襲從死神身上借來的長紗。
白豐益顫抖的手摸向按鈴,蒼老的手指竭力使出力氣。從窗戶到窗邊,幾步路的距離,像沉重的石錘一下一下砸在白豐益的胸口,讓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心臟被勒出劇烈的悶痛。
隨著那人走近床,檢測儀的弱光一點點褪去了那人臉上濃鬱的黑色,讓他的臉龐顯現,露出五官。
白豐益看到,這是他的兒子白之火。
“爸爸。”
他乖巧懂事的小兒子輕輕坐在床邊,撫起他的手,眉間蹙著擔憂:“爸爸,聽說你生病,我就趕回來了。看見你這麼難受,我也難受,你要早點好起來。”
黑色和光點在他兒子的臉上廝殺爭奪地盤,明明暗暗不休,白豐益再如何睜大眼睛也看不真切。
“小之,是你嗎?”
“是我。”
“是誰讓你回到我身邊的?”
“是我自己回來的。”白之火更靠近他的父親,他擰開床頭燈最柔和的一檔,讓白豐益看清了,他那一雙純淨的眼眸中含著閃爍的水光,眼角微微發紅,滿是憂傷和害怕。
他是在害怕父親肉體的衰退,而他細微的顫抖從他們相握的手中傳遞到父親的手心,讓父親察覺到了另一種猶疑和不安。
此刻他的孩子需要保護。白豐益問:“小之,你在害怕什麼?”
他的孩子還是那麼謹慎和體貼,與他那野性無禮的堂哥有著天壤之彆——小之從小聽話,從不出口傷人。這一點與他的堂哥大相徑庭。白彗星大吵大鬨全無禮數,平白無事也要給所有人製造和增添煩擾,他把生活中必然發生的困苦全都拋給彆人,永遠也長不大。
白之火輕聲說:“我害怕您離開我。”
“還有呢?把你心裡想的都和我說吧,小之。這段時間家裡發生了很多事,我們應該好好聊聊。”
“我......我......”孩子的身體打著冷戰,嘴唇微微翕動,眼中一時湧起迷茫。白豐益病得昏昏沉沉,卻仍聚精會神地觀察他的神態。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我要是說出來,你們一定覺得我瘋了。”
“你見過媽媽和哥哥了嗎?”
“我見過了,這也是我遲遲不敢上來找您的原因。我看到媽媽的模樣,我知道媽媽是被我害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我懷疑我得了一種精神分裂症,我想去醫院做檢查,但是哥哥說我冇得病,他說我隻是冇休息好,讓我和先生聊了聊......”
“先生”是他們對大師的尊稱。白豐益問:“你的哥哥呢?”
“他去休息了,哥哥很累,在您醒之前,我們聊了很久。現在已經很晚了,我原本也應該去睡覺,但是我睡不著,就在這陪您。”
他的孩子已經被嚇得語無倫次了。任誰遇到這種情況——就像隻是平常的一覺睡醒,一切卻都天翻地覆,誰都會慌亂不已。在小孩回憶著說起這些話的時候,他都被回憶裡的畫麵震驚到說話斷斷續續,思維好幾次斷空。
白豐益抓住他的手,握住以表示安撫。
如果他的身體狀況還能為他的大腦提供足夠養分,或許他還有精力和理性去判斷此時此刻他的兒子究竟是否真的恢複正常。但病痛加深的他在深夜疲憊不堪,比起麵對魔鬼仍舊住在兒子身體裡的事實,“兒子的確恢複了正常”是他更迫切想要得到的念頭。雅/雅爭利
一定是家人可憐的現狀刺激到了小之,讓他的本心意識迴歸,因為小之深愛並依賴他的家人們。先生也為此付出了努力。
“哥哥不告訴我,但是我知道,我一定是病了。”白之火的雙眼落下淚來,從他漂亮的眼睛裡緩緩滑出淚水,他的眼睛輕輕一眨,淚水就斷成淚珠落下,讓他看起來可憐而悲憫。
“我傷害了你和媽媽,還有哥哥,我得去醫院治病,我絕對不能再讓那些......混亂的意識操控我了,對不起,我想要陪在你和媽媽身邊,但是我必須讓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我的腦袋裡消失,我不想失去自己,我不會再讓自己傷害你們。”
白豐益說:“小之,你冇有生病。”
白之火捂住眼睛,搖了搖頭。
“先生讓我把腦袋裡的念頭全都告訴他,我都說了。我知道那些念頭不是我自己的,但是他一直都在對我講話,他,他告訴我,如果我們冇有做錯事,為什麼他來找的會是我呢?”
白豐益的手指也有些微微地發抖,寒意入侵他的胸口,他加重了聲音的語氣:“小之!他是在騙你!”
白之火的腦袋微微垂下,淚珠從他的眼中掉落。
“他告訴了我解決辦法。他說,隻要我們誠心懺悔贖罪,他就可以放過我們,媽媽會恢複正常,您也可以恢複健康,公司也不會麵臨惡意收購,哥哥不必再焦頭爛額。先生也知道他在我的身體裡,先生說,他不走,就是因為他執念太深,仇恨太重。”
白豐益:“荒謬,荒謬!我們怎麼可能傷害他?我們是親人!”
“他說,我們要定期清理護養他的墓碑,要在家裡供奉他的牌位,每日禮佛後要為他燃香祈禱,祝他早日魂歸西天,安心上路。從前作的孽,就讓以後的代價還,若要保證家人健康平安,就用錢財來換,家裡的錢能散則散,建福利院,慈善會,學校,全都捐給社會,千萬不能攢在手裡......”
白豐益因憤怒而脖頸暴起青筋:“我們家做的慈善還不夠多?捐給寺廟和社會的錢還不夠多?!”
白之火:“......先生也說該這麼做,說服了哥哥。哥哥也同意了。”
白豐益瞪圓了雙眼:“他同意什麼?先生呢?叫他過來,莫不是瘋了!把你哥哥也叫過來見我!”
“爸爸,你真的不知道嗎?”
“什麼?”
“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哥哥,用人們……先生也知道了,所以他叫我們誠心懺悔。您是真的不知道嗎?”
白豐益急得麵色深紅,檢測儀上的數字都在跳動:“到底是什麼事?!”
他的孩子俯身,在他耳邊輕聲回答:“當然是當初你們換了李玉玨治病的藥,讓她不僅治不好病,還越來越痛苦,到最後完全控製不住病情,讓她殺了自己丈夫的事情呀。”
紅色從白豐益的臉上退去,他的臉開始變白,緊跟著發紫,這張隻剩鬆垮的皮和鬆散脂肪的老臉像被電打了,顫巍巍的,眼睛睜得很大,渾濁從中消失了,其中清明的驚懼讓他看起來彷彿短暫地回到了十多年前的軀殼裡,清晰地記得他和妻子在自己的大哥與嫂子身上施加的所有罪行,當初的他堅信他們所做的一切絕不是罪行,他痛恨大哥娶了一個一無是處的女瘋子,還沉浸在愛情的瘋狂幻想中燃燒耗儘他本該光明的前途。他的大哥有才能,有頭腦,他們兄弟二人本該攜手讓家族戴上更奪目的王冠,但大哥竟然在一個女人麵前停下了腳步。如果不是李玉玨的出現讓大哥耽溺美色自甘墮落,漓城的名單上還會有鄭家、夏傢什麼事?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白家被大哥拖垮,他是為了整個家族,為了庇廕後代。他必須做出對自己而言殘酷的選擇,才能讓家族的光輝延續。
但此時此刻,衰老的男人被恐懼包裹了。他的嘴唇顫抖著,他盯著自己床邊的這個人,看到年輕人再抬起頭時,淚水神奇地從他的雙眼和臉上消失了。他全無上一秒怯怯悲傷的模樣,彷彿方纔一切都是深夜漂浮的一場美夢。
他湊近白豐益,聲音放得很輕。
“我還得知了哥哥的秘密,這個秘密,你一定也知道。”
他的氣質在幾秒內徹底改變,如同魔術師扯下迷惑的外袍。
“十年前,白亦宗把我的堂哥白彗星引到海上,拿一根魚竿打破了他的頭,把他沉屍海底,從此大伯和伯母的家產全歸了我們。他說,他就是因此而找上我的。他的一家人,被我的一家人害死,他在死之前的最後一刻發誓,做鬼也不會放過我們。”
白豐益忽然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擒住年輕人的手臂。他呼喘如一隻年老力竭的獅子,蒼白的鬚髮儘張。
年輕人任他擒著,黑暗中如同一座半明半暗的雕像。
“哥哥纔是殺了他的那個人,那麼隻要讓哥哥償命,就能平息他的怨恨了吧?”
白豐益雙眼發紅:“彆以為......彆以為你裝神弄鬼就能嚇到我們,阿宗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這個家,他問心無愧,我也是,阿素也是!白彗星是跳海自殺,你,還有你的母親,你們原本就有精神病!你不可能汙衊得了我們,如果你敢對我的妻兒做什麼,我死後也決不會放過你——”
年輕人原本是微微俯身柔聲地與他講話,聞言靜了片刻,直起腰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的臉龐遠離了微弱的光源,重新陷入黑暗,否則白豐益也就能看見他稍微歪著腦袋,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他的模樣了。
年輕人的聲音裡揚起了笑意。這笑意簡直讓白豐益不寒而栗。
“你要殺了我嗎?還是三思而後行吧,殺了我,你家小兒子也一起死了,這可得不償失。我死在你的大兒子手裡,現在我看上你們家小兒子這副身子,借屍還魂回世上逍遙快活,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吧?”
“你......你......”
“放心,我不圖財,也不想做你們家的主人。我隻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折磨你們,目前看來,我的做法在叔母身上收效甚好,在你身上也有所建樹。我現在隻希望叔母儘快恢複清晰,而你不要死得太快,這樣你們夫妻就可以親眼見證白亦宗的結局了。”
白豐益的臉脹得青紫,神情從憤怒轉為哀求:“不要傷害阿宗,他是你的哥哥......彆忘了他從前多疼你,為你做了多少事!從小你就喜歡他,他也是真心對你好......”
年輕人站起身。白豐益用力地抓著他,卻在他站起身的過程中失去力氣,手滑了下來。
“不如說我是白亦宗的弟弟,從前我也是真心對他好吧?彆總是把好話都攬到自己頭上,聽起來怪噁心的。好了,剩下的話,你還是留著等死了以後,去跟我的爸媽講吧。”
白彗星轉過身,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過頭來。
“對了,忘記告訴你一件事。”他笑眯眯的,像個玩遊戲的小孩,“最近白亦宗老不回家,是因為你們家公司要被彆人買走啦,到時候他就是頭一個失業的公司員工,所以他現在可著急了。他不好意思跟您講,我好心告訴您,不用謝。”
年輕人離開後,臥室靜得像從冇有人來過。過了許久,白豐益漸漸開始咳嗽,咳嗽的動靜一聲比一聲大。
直到用人聽到聲響,連忙推門進來,白豐益忽然發出一聲古怪的大叫,嘴角溢位血,睜著眼睛直挺挺僵在床上,不再發出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