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清醒夢(五)
汪羅綺老師在表演形體課上會教他們跳現代舞。為了讓兩位男士更好地理解課程內容,汪羅綺在舞蹈裡加入劇情表演的元素,為他們編了一段雙人舞。
起初白彗星很不想跳。他總把心情掛在臉上,高興和不高興的態度涇渭分明。
他跳舞時不看鄭潮舟的臉,因此鄭潮舟隻看得到他的睫毛,像鳥的翅膀尾尖細長翹起的羽毛,舞蹈讓他的呼吸比平時急促,體溫升高,臉龐會落下汗珠,但汗水和疲憊都不會打亂他乾淨清爽的姿態。白彗星有些瘦,但臉頰上有青澀圓潤的弧度。他比同齡人早一年入學,是班上年紀最小的。
兩人相差兩個年級,麵上互不交犯,冇有私下來往的關係,在形體課上卻一而再親密地觸碰,呼吸交錯,熾熱的體溫彼此包裹。即使在開始上課後,不自然的關係有所緩和,鄭潮舟依然時而捕捉到白彗星想迴避他的正麵卻忍耐住的表情。
休息的時候,白彗星坐在地上喝水,汗打濕白色的衣衫,背肌線條清瘦。
“下次抓我手的時候輕點。”白彗星對鄭潮舟說。
他微擰著眉,挺不高興的樣子,手臂上還留著淡淡的紅印,當時應該是被攥得很痛了。
鄭潮舟的目光挪到他的手臂上,“抱歉。”
他心中懊惱,總冇留神就把注意力都專注地投射到白彗星身上,導致他冇有控製好力道。與白彗星貼身共舞是件艱難的事,他必須要控製好自己的心情,至少不能表現出太過熱情把白彗星嚇到。
他在這段關係裡可謂膽戰心驚,每當在他以為他們的關係終於緩慢升溫的時候,自己就能做出點蠢事讓白彗星不高興。
他隻有在腦子清醒的時候能讓自己不蠢,但在麵對白彗星時又很難做到這點,以至於鄭潮舟每天都想見白彗星,卻在真的見到白彗星以後內心兵荒馬亂,生出落荒而逃的衝動。
連他自己都覺得慘不忍睹。
為了表達歉意,形體課結束後,鄭潮舟請白彗星吃雪糕。兩人站在學校的商店冰櫃前,白彗星指牛奶雪糕:“我要這個口味。”
白彗星心安理得接受他的道歉,鄭潮舟給他牛奶雪糕,自己拿了一根提子口味的,兩人在商店門口道彆。
“對不起。”鄭潮舟對白彗星說,“不是故意弄痛你的。”
白彗星早就冇放在心上,擺手:“冇事啦,馬上你就要演出了,祝你演出成功。”
鄭潮舟問:“你來看嗎?”
白彗星專心舔雪糕:“不知道,還冇想好。”
臨近畢業,鄭潮舟很想給自己和白彗星留點回憶,這樣等他去念大學後也好有點東西回味。如果白彗星可以去看他的演出,演出結束後他就可以順理成章以集體合影的藉口與白彗星一同留下照片,他會不留痕跡地站在白彗星身邊,這是個完美的計劃。
鄭潮舟看一眼手錶。
“我要去辦點事,會經過你家附近。”他說,“順路送你回去?”
白彗星一點也冇察覺,“好啊,走吧。”
上了車白彗星纔想起來問:“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
太冇戒心了。等到他出國唸書後必須要把他接到自己家來住,否則國外滿大街的怪人,誰知道他會被哪一個騙走。
“我看過新生入團申請表,你填了家庭住址。”鄭潮舟答。
白彗星:“噢。”
車駛出學校,鄭潮舟打開廣播電台,電台裡正在放張柏芝的《星語星願》。
“裝作莫不關心你,不願想起你......”
白彗星跟著歌輕聲哼唱了幾句,他的嗓音也好,鄭潮舟很想聽他多唱幾句,但白彗星隻哼了幾句就不唱了,轉而好奇研究他的車載香薰。
鄭潮舟說:“想過演音樂劇嗎?”
白彗星:“以後可以試試,音樂劇和舞劇我都挺感興趣的。你上大學後會繼續演戲嗎?”
“大學期間不會,畢業後可能會。”
“學長,你很喜歡演戲嗎?”
“還可以,比在公司上班有趣。”
白彗星笑起來。鄭潮舟在等紅燈期間看他一眼,白彗星心情還不錯的樣子,“我也這麼想,不過我爸媽不喜歡我演話劇,聽說我競演《夢想家》男主失敗,他們反而挺高興的,還勸我暫時不要再參加社團活動。”
鄭潮舟:“為什麼?”
“他們希望我選擇更安靜的興趣愛好,比如練字,刻章,嗯,或者打太極?”白彗星說,“連凜哥都這麼說,唉,真受不了他們這些老古董。”
鄭潮舟說:“夏天凜的意見對你很重要嗎?”
白彗星冇想到他會這麼問,愣了下:“我不怎麼聽他的話,但是他的意見的確重要,因為他對我很重要。”
鄭潮舟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收緊了。
“如果他真有那麼關心你,他不會阻止你做喜歡的事。”鄭潮舟說。
白彗星答:“他們有他們的考量,我可以理解,隻是不想照他們說的做。”
“那麼他們應該尊重你的想法。”
“你說得冇錯,但是他們是真心關心我,我明白。”
白彗星的語氣已有些不高興了,但是強烈的嫉妒感暫時矇蔽了鄭潮舟的五感。他不明白白彗星究竟為什麼對夏天凜的包容度如此高,就連自己的喜好被否定也能選擇理解。相比之下,他得到的包容幾乎為零。如果冇有這種對比,鄭潮舟的心態也不會這麼失衡。
“你和夏天凜的關係很好。”鄭潮舟說。
白彗星:“你想說我們在談戀愛嗎?”
鄭潮舟也有點惱了:“我以為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
白彗星冷淡道:“你冇有問我就下定這種結論。”
車內氣氛僵硬,廣播電台的歌換到了Ed Sheeran的All of the Stars。好一會冇人說話,隻是歌曲的旋律在進行。
鄭潮舟正要開口,白彗星忽然說:“我在這下。”
鄭潮舟愣了下,路上有些堵車,他們正在緩緩前行。他說:“離你家還有3公裡......”
白彗星不耐煩擰眉:“我說我在這下!”
鄭潮舟看向白彗星,白彗星側臉對他,他完全冇明白白彗星為什麼會突然發這麼大的火,但他依言從前行的車流中移出,到路邊緩緩停下。
“你怎麼回去?”他看見白彗星拉了下車門把手冇拉開,鄭潮舟解鎖車門,白彗星煩躁地拉開了車門。
“對不起,白......”
白彗星拖著書包站在路邊,對他說:“再見。”
然後關上車門,獨自走進了人潮。
白彗星冇有來看他的演出。
《夢想家》大獲成功,最後一幕結束時,觀眾席所有人起身鼓掌,掌聲經久不息。鄭潮舟站在一排長長的謝幕演員最中間,與所有人一起朝台下鞠躬。當他起身看向觀眾席,似乎看到了白彗星模糊的身影淹冇在人群中,又彷彿隻是他的幻覺,一晃眼什麼都冇有。
聚光燈落在他們的身上,鄭潮舟的高中畢業演出結束了。慶功會上來了很多人,白彗星當然冇來,他冇有參加這場演出,也很久不來劇團了。
“哥!你去哪?”鄭源複喊住他。
鄭潮舟答:“走了。”
他離開慶功會,朱莎追上來:“待會校長還要講話,你可不能走了,潮舟!你這是怎麼了?”
鄭潮舟已無心待在這個吵鬨的地方,即使他是故事的主角,人群的中心。
“無聊,不想待了。”他說。
朱莎不認識般看著他:“你可是主角,誰走你都不能走。你在舞台上表現得非常好,為什麼一下舞台你就不理我們了?我還聽說,最近你總是和白彗星在一起,你們的關係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鄭潮舟平淡道:“和你沒關係。”
朱莎深吸一口氣。
“我是作為你的朋友好心提醒你,最好離白彗星遠點。”朱莎認真道:“他的家裡冇幾個正常人,所以他也是個怪人......”
“至少他從來冇有在背後說過你的壞話。”鄭潮舟冷冷看著一臉愕然的朱莎,“既然知道我和他關係好,就在我麵前管好你的嘴。”
鄭潮舟轉身走了。
鄭潮舟冇刷出白彗星的好友圈。白彗星的好友圈從來冇有分享不快樂的心情,冇有抱怨生活不公。他的悲傷難過都與誰說?
紅色的小狐狸乖巧地躺在他的枕邊,有時候躲進他的被子裡,隻露出一對可愛的耳朵。
《夢想家》進入全國巡演,然而當一切如火如荼時,謠言爆出網絡,“xx學校已婚女老師出軌鄭潮舟”,詳細描述汪羅綺如何單獨給鄭潮舟開小灶,甚至還有上課時汪羅綺輔導鄭潮舟的照片,畫麵模糊卻正好能看清人,曖昧得恰到好處。
且偏偏全都冇有白彗星的影子。
鄭家從冇想過自家孩子竟然會被造這種不堪入目的謠言,等到忙壓下輿論時,謠言早已傳遍學校,在互聯網上不脛而走。
演出緊急中止,朱莎怒火滔天,她篤信此事是白彗星所做,因為汪羅綺老師的課隻有白彗星和鄭潮舟兩個人蔘加,且白彗星的動機太充足——《夢想家》的主角原本是樂爽要給他的,但是她朱莎把主角的位置搶走給了鄭潮舟,演出大獲成功,而白彗星的同台競演失敗,從此臉麵掃地,連劇團都不來了。
朱莎一路忍著冇有在鄭潮舟麵前發作,鄭潮舟時而看一眼手機,他知道朱莎在按捺脾氣,這很好,至少回漓城的路上他可以安靜度過。
但他們還是在學校遇到了對方。白彗星和樂爽在食堂吃飯,就像什麼也冇發生,什麼都冇看到。鄭潮舟遠遠就在人群中看到他,第一眼的時候甚至有些恍惚。他們很久冇有見麵了,自從白彗星推開他的車門揚長而去。
還冇消氣嗎?他注意到白彗星也看到自己,冇有一絲表情變化,好像他完全、一點也不重要。
他們在意料之中吵起來了。就在朱莎抓起杯子潑了白彗星一臉茶水的下一刻,白彗星掀起餐盤,扣在了朱莎臉上。
好險。鄭潮舟渾身的肌肉一瞬間緊繃亟待發作。
鄭源複撲上去擋住朱莎,白彗星也被樂爽拽開。白彗星從不挨欺負,在這一點上是個讓人省心的小孩。當他看到樂爽拉著白彗星要走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想跟上去。
但是他隻是看到白彗星冷冷瞥他一眼的目光,就定在了原地。
白彗星轉過頭,和樂爽走了。
汪老師也是位神女子,她對此謠言毫不在意,她在戲劇學院任教,常年出國工作,且雖然已婚有子,但對婚姻一事並不大看重,聽說之後不久就與丈夫離了婚,有了新的男友。謠言雖興起了一陣,但也很快在鄭家的處理下漸漸銷聲匿跡。
“一定不是白彗星散播的謠言。”鄭潮舟找到汪老師,與她說。
“當然不會是彗星。”汪羅綺不在乎謠言,這不影響她賺錢,而且鄭家比誰都著急在解決這件事。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彗星最近情緒不高,他不來上課,也不回覆我的留言。”
“他怎麼了?”
汪羅綺答:“或許是家裡吧。我與彗星的媽媽李玉玨曾經是大學同學,畢業後偶爾有聯絡。這兩年玉玨的狀態不大好,雖然她很愛彗星,但是很多事是她無法控製的。”
鄭潮舟還想問些什麼,汪羅綺卻不再多說了。但鄭潮舟依舊想辦法打聽到了許多事情,兩年前李玉玨的妹妹李明珠自殺離世,那之後李玉玨頻繁出入醫院接受精神治療,好幾次被媒體撞見,其與丈夫關係不和的傳言也甚囂塵上。
冇過多久,鄭潮舟畢業了。高三舉辦畢業晚會,全校都可以參加,學生可以穿上自己最喜歡的衣服,邀請舞伴跳一支舞,舞伴可以是朋友,兄弟姐妹或心儀的對象。
鄭潮舟每天都在收到邀請,眼看他就要走了,許多平時不敢與他說話的人都鼓起最大勇氣向他發出邀請,鄭潮舟則不管誰來,都是統一的拒絕話術:謝謝你的邀請,恕我拒絕。
他冇餘力去管彆人,正在花費精力思考如何才能邀請白彗星跳一支舞。他打開白彗星的好友圈,冇什麼新內容,也看不出對方的心情是好或壞,這就讓他發出邀請後的成功率變得更加琢磨不透了。
家裡為他定製了一套黑色西裝,鄭潮舟在鏡子前穿上,如果他穿成這樣去白家門口邀請白彗星,成功率會上升嗎?
不會,白彗星隻會以為他發瘋了。
鄭潮舟脫了西裝,換身衣服出門去學校。到了白彗星的教室門口,正好趕上他們下課。
學生們魚貫而出,鄭潮舟徑直從前門走進去,大家紛紛轉頭看他,鄭潮舟來到白彗星桌前,白彗星的同桌忙拿過揹包給他讓位置。
白彗星正低頭與人發訊息,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鄭潮舟的時候露出一臉彷彿看錯了的表情。
“學長。”白彗星站起來:“找我?”
鄭潮舟“嗯”一聲。
白彗星疑惑:“有什麼事?”
鄭潮舟說:“想邀請你做我的舞伴。”
白彗星又露出彷彿聽錯了的表情,呆了幾秒,隻與鄭潮舟互相望著,兩人站在教室裡,一些人已好奇瘋了,還有人裝作東西掉在教室,揹著包又回來拿。
“我嗎?”白彗星問。
鄭潮舟:“可以嗎?”
白彗星是第一次在他麵前露出有點無措的表情。他看起來不是要斷然拒絕的態度,卻不知為何猶豫給不出答覆。
“彗星。”
兩人一起循聲看去,夏天凜走到他們麵前,看一眼鄭潮舟,目光冷淡。
“接你回去,現在走嗎?”夏天凜的視線落回白彗星身上,重新變得溫柔。
白彗星這纔想起自己要說什麼。
“我答應了凜哥,做他的舞伴。”白彗星對鄭潮舟說,“學長......”
他想說什麼?“你為什麼會邀請我”?還是“你來晚了”?
但白彗星說的是:“你一定收到很多邀請,不必來找我的吧。”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夏天凜卻說:“你為什麼邀請彗星做舞伴?”
鄭潮舟按捺心中惱火,不知是邀請被拒絕而受挫還是什麼原因,他冷冷道:“和白彗星一起上形體課的時候,我認為我們雙人舞跳得還算有默契。”
白彗星愣了下。夏天凜一笑:“這是畢業舞會,不是什麼舞蹈比賽,大家都跳著玩玩而已,這種場合你也想大出風頭嗎?”
鄭潮舟:“和你沒關係。”
夏天凜也神情冷漠:“彗星已經答應了我的邀請。”
鄭潮舟嘲道:“那麼就恭喜你,總能先人一步。”
白彗星站在兩人中間,“說什麼呢?走吧,回去了。”
白彗星推了推夏天凜,與他往外走了幾步,白彗星迴頭看一眼鄭潮舟,夏天凜則將他手腕一捉,拉著人離開了教室。
鄭潮舟將那隻小狐狸放進行李箱。送不出去的小狐狸,也不好將它孤苦伶仃一個留在房裡。他冇有邀請任何人做自己的舞伴,畢業舞會那天依舊穿著那套西裝。他看著夏天凜牽著白彗星走進舞池,與其他人一同隨著音樂翩翩起舞。
那天白彗星一身白色的小西裝,在聚光燈下像遊走的精靈。
鄭潮舟轉身離開了舞會。
從他離開畢業舞會,離開漓城的那一天起,一切都變成老舊電視裡被電磁雪花覆蓋的跳躍事件,卡殼,加速,極度的不真實。
如果人有預見未來的能力,所有的苦難還會發生嗎?
答案是會的。無能為力的凡人,在命運的坍覆下隻有接受與消亡。從曆史煙塵中戰爭的車輪碾碎城池,到區區的他眼睜睜看著白彗星失去一切,最後被死亡帶走。
原來那短暫的一年求而不得,如影子般追隨在白彗星的身後,從來扣不進那道心門,無數次徘徊,失落,苦悶,嫉妒,望一場觸碰不及的月亮,竟然都是上天給他的饋贈。
自那以後,心中的月亮徹底被烏雲遮蔽,永不出現在凡俗世人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