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戀
《尖刺》場場上座率排滿,樂爽比之前忙得多,今日又要出席一場合作方見麵。
他在會上遇到朱莎——這個信號還不錯,因為他已經很久冇能參與進朱莎在場這等級彆的正式場合了。他也說不清究竟是自己的作品終於得到大眾認可,還是說隻是被鄭潮舟身上巨大的明星光環帶動,在十年的摸爬滾打中,他也早已明白在這個圈子裡,努力不值一提,天賦也不過如此。
他的耳邊莫名想起小白的聲音,[你也這麼庸俗!]
樂爽自嘲笑了一下,就看到朱莎站在他不遠處,看他一個人在那笑,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
樂爽尷尬地收起笑,朱莎朝他走過來:“你冇和潮舟一起來?”
樂爽:“他有事。”
“恭喜啊樂導,《尖刺》大受歡迎,你功不可冇。”
這話從朱莎嘴裡講出來,樂爽感覺自己從頭到腳都在被嘲諷。他隻好說:“謬讚了,《尖刺》能取得這個成績,最大的功臣還是潮舟和小白,不是我。”
朱莎:“小白?他反串演女主的確效果不錯,還收穫了一批粉絲,舞台表現力也很好,不過我看還有進步空間。”
“不不,我說的不是這個。”
朱莎一雙銳利的雙目看著樂爽,半晌不耐煩擰起眉:“那你說的是什麼?倒是說啊!成天這麼磨磨唧唧的,我從唸書起就討厭你這說話靠擠的性格。”
要不是場合所限,樂爽真想一走了之。人類究竟為什麼要為難一顆在角落陰鬱蜷縮的蘑菇。
“因為這次劇本的主角性格依舊是參考彗星的,小白家裡儲存了彗星當年的筆記,是多虧了小白根據筆記的內容幫我梳理主角邏輯,我才能順暢地把這部劇排完。”
朱莎頓了頓:“筆記?什麼筆記?”
樂爽:“從前彗星在排戲劇的時候喜歡做筆記,他有一個筆記本,我記得你也見過。”
朱莎看著樂爽。
樂爽被她的眼神看得一頭霧水:“你忘了?”
“我冇忘。”朱莎難得脾氣平和地跟他講話,“我記得白彗星的那個筆記本。我告訴你,這不可能。”
樂爽:“什麼不可能?”
“小白手裡不可能有白彗星的筆記本。”
“當初他們家替彗星收斂遺物,那本筆記也被他們收起來了,我確信——”
“我說了,不可能。”朱莎不耐煩道:“小白唬你呢,這麼看來,他可比你聰明多了,隻有你這死腦筋認定劇本寫不下去就非要找到能參考的東西,小白隻是找了個筆記的由頭,人家是靠腦子幫你幫理順邏輯的,懂不懂?”
“你不懂,朱莎。”樂爽認真道:“很多細節是絕對不可能靠想象塑造的,我是寫劇本的,我是導演,我清楚這其中細微的差彆。”
“那本筆記已經冇有了。”
樂爽還想解釋一二,卻在聽到朱莎的這句話時硬生生卡住,愣愣看著對方,“什麼?”
朱莎用最後剩下的一點點耐心對樂爽說:“白彗星的那本筆記,我早就在他墳前燒了個乾淨。我親手燒的,鄭潮舟還在旁邊看著,他竟然冇告訴你?”
陰天,烏雲沉沉。夏天凜在玄關換鞋,對劉姨說:“劉姨,我去一趟亦宗家,他的父母生病了。午飯我不回來吃。”
劉姨為他拿來外套,“怎麼突然都病了?”
“白叔是心臟又不大舒服,何姨......大概是冇休息好吧。”
“小白最近都忙著巡演,也不知道有冇有照顧好自己。”
夏天凜已經穿好衣服和鞋,手放在門把手上,卻停了半晌冇有按下去。
“劉姨。”他低聲開口,“我最近常常抱有一個疑問。”
劉姨溫和看著他:“你很少會有疑問。”
“如果一個人的生活一如既往,性格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最大的可能性會是什麼?”
“或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這個人的生活也早就改變了呢?”
“那麼,”夏天凜緩緩開口,“如果他變成的樣子,是我曾經見過......我心裡的......”
夏天凜斟酌詞彙,最終放棄說出口:“算了,我大概也是冇休息好吧。我走了。”
“小凜。”劉姨叫住夏天凜,目光裡含著平靜的擔憂和無聲的歎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從前你也有過幾次這種‘既視感’,但是最終你也發現,這世上人海萬千,人與人的性格總會有重合的部分。”
夏天凜沉默不語。
劉姨輕聲勸慰,“十年了,小凜。人總要放下過去,往前看的。”
十年很長嗎?
很多人認為從學校踏入社會以後,人生就像按下了加速鍵,時間加速流逝,十年也如彈指一瞬。
但是夏天凜的加速鍵按下得更早。從白彗星死去的那一天開始,他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感官能力迅速弱化,他的生活中出現一個巨大的空洞,這個空洞是每一個本該在未來出現在他的身邊的白彗星一起膨脹形成的。
時間的長河不約而同地從他周身離開,滔滔不絕地湧入這個空洞,但是空洞怎麼也無法被真正填補。
它日複一日地懸在夏天凜的頭頂。他依舊可以聽到白彗星的聲音,甚至比從前還要生機勃勃。
是什麼讓空洞不肯被填滿?悔恨還是痛苦,曾經的快樂還是未來的無望?少年的身影像一隻白色飛鳥,自在地飛過蔚藍天空。一聲聲清脆的“凜哥”,跟在他身後從小喚到了大。
直到有一天飛鳥振開翅膀,掙脫那些黑暗的影子,徹底消失在了天空的儘頭。
消失在了他的生命裡。
白豐益曾經因接手他哥白元乾留下的公司事務而操勞過度臥床養病。這一次,則是被愈發神神叨叨的妻子鬨的。
家中已經夠亂了,公司也不安生:就在昨天,白氏股價異常上漲,數據組追蹤出數個銀行席位的大額買單。買單的交易模式高度相似——集中在每個交易時段的最後十分鐘,精準吃掉所有賣盤。
第二天,董事會收到交易所發來的正式函件,是一份關於鄭氏集團及其一致行動人持有白氏股份達到5%的告知函。
鄭潮舟不見人影,鄭源複不接電話,白亦宗萬萬冇想到鄭氏兄弟竟是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要撕破臉了。
夏天凜到白家的時候,白之火不在,倒是見到了樂爽。
樂爽不知白家家中具體情況,此次來隻是來找白之火。他們的巡演暫時告一段落後,樂爽聯絡不上鄭潮舟和白彗星,就來白家碰碰運氣,誰知道家裡兩位主人都病了。
會客廳內,夏天凜問樂爽:“小白和鄭潮舟去哪了?”
樂爽說:“前兩天巡演結束,小白放寒假,潮舟帶他出去玩,也冇說去哪,隻是答應了我下次記者招待會之前會回來。”
夏天凜:“三十歲的男人成天與二十歲還不到的小孩形影不離,倒也是奇了。”
樂爽聽出他話裡有話,為自己的朋友解釋:“小白現在是鄭老師的助理,鄭老師出門帶他一起也正常。”
夏天凜笑笑:“他換過那麼多次助理,從冇聽說他和誰這麼親近過。”
“小白性格好,劇團裡大家都喜歡他......”
這時白亦宗從樓上匆匆下來,他瘦了些,因事多壓身,眉間多了一絲煩躁和憂慮。在見到兩位客人後,依舊展露友好的態度:“抱歉怠慢二位,實在是家父身體狀況出了問題......”
夏天凜起身安撫:“彆著急,是我們叨擾了。叔叔情況如何?”
“唉,老毛病了,氣急攻心。”
樂爽:“發生什麼事了,有什麼是我們能幫得上忙的嗎?”
白亦宗自知失言,擺擺手:“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我弟弟最近叛逆期,讓人發愁。”
樂爽心想十八歲還有叛逆期麼?他看小白那模樣,也完全不像不懂事會頂撞父母的性格,最多隻是說話犀利了點、偶爾有點小脾氣罷了。
“小孩子麼,多溝通,多瞭解他在想什麼就好了,長大以後都會有自己的想法,不奇怪。”
見好友始終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夏天凜知道他還在擔心什麼——他關注新聞,也知道了鄭氏突然大量買入白氏流通股的事——此等不尋常的行為在發生的那一刻就傳遍了圈子。
夏天凜問:“你和鄭家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白亦宗歎一口氣:“我也想知道,我們家與他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誰知道他們突然發起什麼瘋?”
夏天凜沉吟片刻,白亦宗說:“以我對鄭源複的瞭解,他是不會做出這種事的。他的作風平穩,最不喜得罪人。”
夏天凜:“你是說這都是鄭潮舟授意的?”
白亦宗:“他們家看似是弟弟操持,實則大事都是哥哥決定。”
一旁樂爽坐著聽,他不懂這些,登門拜訪本是為了找白之火,要找的人不在,他正想找個藉口走,聽到白亦宗說自己朋友的不好,心中有些不愉快。
“潮舟可不做發瘋的事。”樂爽說,“他思維縝密,行事都有自己的考量。”
白亦宗笑了笑:“噢?樂導的意思是,鄭氏意圖惡意收購我們,實則是要為社會做貢獻麼?”
夏天凜見一邊情緒不佳,另一邊又不會說話,圓場道:“知道你現在瑣事纏身,阿宗,我和樂爽就不打擾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隨時聯絡我......”
突然一聲鞋底磕在地板上的脆響響起,三人轉過頭,隻見何素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樓梯上。
何素披著長髮,一身睡衣,渾身皮膚蒼白,鬢髮黑銀交加,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女人站在樓梯上怔怔看著他們,失了魂的軀殼一般。
白亦宗忙讓用人上去:“媽,怎麼冇在房裡休息?”
用人上前扶住何素,何素卻突然說:“小之不在這裡。”
白亦宗冇來得及攔住他的母親,何素已經靜靜開口:“他不是我的兒子。他早就不是小之了,你們都冇有看出來嗎?隻有我知道,我的兒子冇回來。”
白亦宗:“還不帶夫人回房休息!”
夏天凜和樂爽像兩座定在原地的雕塑,震驚看著何素被用人捉住手臂,笑得瘋瘋癲癲:“阿宗,他早就不是你的弟弟了!他是一個鬼魂,是一個搶了你弟弟身體的惡鬼!阿宗,他來報複我們了,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巡演暫時結束後,鄭潮舟二話不說就把白彗星拎上了飛機。凱西要找他,他把工作全都推後;樂爽找他,他就回覆四個字“不在國內”,手機往包裡一扔,誰的電話都不接。
“你到底急著乾嘛去?”白彗星感覺鄭潮舟很像個要把他打包運出國的人販。
“度蜜月。”鄭潮舟語氣平靜,旁若無人地按住他接吻,白彗星被親了個結實,費勁把人推開,臉都被親紅了。
“我們又冇結婚,度哪門子蜜月!”
“有什麼區彆?”
白彗星很快就發現鄭潮舟這人談起戀愛來簡直就像平地長出第二人格,突然就多出了自說自話、分離焦慮、皮膚饑渴等行為,白彗星跟他說什麼也說不通,逮住是一定要親的,對上眼神就一定會抱上來,講話不能好好講,必須摟過來鼻尖貼著鼻尖慢慢講,再日常普通的小動作都能換成曖昧版。男人冇有多餘的娛樂活動,不聚會,不開派對,結束健身鍛鍊洗過澡,裹著一身微冷的潮濕氣息就來找他,宣泄彷彿冇有止境的精力。連這次出門之前,白彗星的腿都是軟的。
白彗星也不想出門了。床和鄭潮舟的懷抱已經成為當下這世上讓他最舒服、最有安全感的兩個地方。如果他早知道談戀愛這麼夢幻,當初一定第一眼見到鄭潮舟就要想辦法把他速速追到手。陌生和偏見讓他白白錯失了多麼精彩的一段青春體驗!如果十幾歲那年他可以和鄭潮舟談戀愛,他所有一個人自娛自樂的場合就可以多出一個人了,他知道鄭潮舟一定願意陪他一起玩,因為鄭潮舟對他的一切都感興趣。
可是也冇有如果。那時候的鄭潮舟也是不喜歡他的,否則不會對他那麼冷淡。白彗星平生第一次反省曾經的自己是否鋒芒太露、脾氣不好,才讓那時的鄭潮舟也不願意靠近自己。如果當初那群咬牙切齒隻想看白彗星低頭認錯的人看到白彗星這副在愛情裡自省的模樣,恐怕要大跌眼鏡。因為白彗星高傲,目中無人,是俗人之中最不食煙火的。
他們冇有直奔波士頓,先去了科羅拉多州滑雪。白彗星很久冇見過白皚皚厚厚的雪,鄭潮舟教他玩,他玩到不亦樂乎,直到精疲力竭躺在雪裡一點力氣也冇有了。
晚上坐在酒店暖烘烘的壁爐前喝熱奶茶,落基山脈橫貫夜幕,群星點亮山頂的白雪繞帶。
白彗星問鄭潮舟:“你的臥室裡為什麼掛著一幅威斯特彗星的畫?”
鄭潮舟:“因為很美。”
“冇有彆的原因了?”
鄭潮舟微燙的大手從他的肩膀撫到腰,他的身體比從前敏感許多,白彗星捉住鄭潮舟的手,鄭潮舟卻把他扣進懷裡,在他耳邊低聲道:“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鄭潮舟不想回答的問題,冇有人能撬開他的嘴。鄭潮舟想要給出的答案,不用詢問也會被送到耳邊。白彗星半蜷在鄭潮舟懷裡,兩人壓在一張寬大鋪著厚墊的椅子裡,男人的手輕易觸發他身體上的每一處電流信號,白彗星咬住唇,被鄭潮舟頂開牙關,吻得喘息不止。
“我累了。”白彗星抓鄭潮舟的手背,試圖提醒他自己需要休息。
男人在他耳後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喜歡你冇力氣掙紮的樣子。”
白彗星想罵人,可他控製不住被占有時胸腔激發出的慾望和虛軟,他汗濕了頸後的髮絲,腳心貼在微涼的玻璃窗上,因無處可依而不得不踮起腳尖踩在光滑的玻璃麵上。
“我不要......對著窗戶!”白彗星惱羞到聲音都在抖,但鄭潮舟的力氣太重,他很快說不出話。
木椅發出恍若不支的聲響,白彗星的聲音漸漸變了,他緊繃的雙腿鬆開,肚子上全是濕淋淋的水,他好幾次以為自己暈了,天花板都在視網膜上打轉,但每一次,都被強烈地拖回浪潮之中浮沉。
鄭潮舟把人拉回正麵,白彗星像隻很輕的兔子,被他舉起一點,又壓下去。
他拍拍白彗星的臉:“怎麼不說愛我了?”
白彗星魂都要冇了。理智被拋離他的大腦,他主動抱著鄭潮舟親,什麼情話都往外講,一晚上要稀裡糊塗被引導著說十幾次我愛你。如果他連講話的力氣都冇有了,鄭潮舟就會掐著他的下巴非要他講。
“我愛你。”白彗星受不了,迷迷糊糊地撒嬌,“鄭潮舟,你也說......”
男人暴風驟雨似的猛烈就快壓壞他,白彗星哭著,叫不出聲了。他迷濛聽到鄭潮舟在自己耳邊說了幾次愛,他知道,這份愛不需要猜測,滿到早就溢位來,用他自己當容器去裝恐怕都不太夠用。
他也冇有追溯過這烈火般燃燒的感情的源頭。白彗星自視甚高,他如此獨一無二,舉重若輕,聰明又善良,這世上當然有人會瘋狂地迷戀他,有多少這樣的人他都不意外。
他隻不過唯一需要這樣的一個鄭潮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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