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潮
白彗星是被海鷗的叫聲吵醒的。
他聽了快一夜的海浪聲,醒來時渾身如同散架,隻剩力氣把眼皮撐開。他趴在一個溫暖的胸膛前,身下的人將他墊在身上,一隻手把他摟住,以防他掉下去。
“醒了?”頭頂傳來鄭潮舟略沙啞的聲音。
白彗星的身上蓋一條毯子,兩人擠在船上唯一的沙發上,衣服散在操作檯上,桌上,地上,桌上的奶油一片狼藉。
白彗星動了下,臉通紅。
“你……”他憤然卻冇力氣地打了下鄭潮舟,“你出去呀。”
鄭潮舟卻摟住他的背,白彗星的眼中頓時溢位水珠,他的手指陷進鄭潮舟的短髮。
鄭潮舟又進來了。
男人如同一隻野獸,被放出囚籠來撲他,咬他,索他的命。這偌大的海域上隻有他們一艘船,白彗星哭得再可憐也冇第三個人能聽見。鄭潮舟把他揉得像塊吸飽水的布,一擰全是濕的。
白彗星下船的時候腿還有些顫,給船做維護保養的工作人員關心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白彗星這會又變得臉皮薄,紅著臉躲在鄭潮舟身後說自己隻是感冒。
鄭潮舟把他帶回了自己家。白彗星吃著了害怕,不吃著又饞,隻這一會冇黏人的功夫,又像條白色的小蛇纏著鄭潮舟,不要他走。
白彗星吃了一晚上,感官已經拉到極限。他用力摟住鄭潮舟,男人的肌肉繃得很緊,像滾燙的石頭。
“喜歡嗎。”鄭潮舟在他耳邊低聲開口。
“喜歡……喜歡。”白彗星被壓迫出眼淚,咬著通紅的唇雙眼渙散,“好喜歡……鄭潮舟,我離不開你了……”
鄭潮舟捏緊他的下巴:“你就是隻狐狸。”
如同電流強烈地一陣陣衝入四肢百骸和大腦,白彗星眼前一下黑,一下如老舊電視裡的彩色花點。床單染上點點深色的痕跡,鄭潮舟甚至連去拿來毛巾墊床上都不肯,要是白彗星此刻是清醒的,一定要揍他幾下,怪他弄臟了床。
鄭潮舟把兩人的衣服丟進洗衣機,去準備兩人的午飯,已經中午了。
白彗星摸到自己的手機,打開看一眼。
這麼多未接電話和未讀訊息?幾乎都是來自白豐益和白亦宗的,白彗星翻看了會訊息,慢吞吞把自己從床上支起來。
鄭潮舟訂了西華酒店的外賣,進來見他坐起來,“怎麼了?”
白彗星說:“何……我媽,好像瘋了。”
自從最後一次與白彗星見麵後,何素把自己關在小兒子的臥室裡,等焦急的用人終於敲開她的房門,隻見整個房間散落著白彗星從小到大的照片,用過的物品,衣服,鞋子。上次被火燒過的黑色痕跡還未清理乾淨,如同人的身體上一道險惡的殘留疤痕。
“我的寶寶在哪?”何素翻來覆去,隻問這一句話。
找不到小兒子的何素把家裡翻得一團亂,白豐益不得不讓用人把她按在床上。
“阿素,小之在回來的路上了!”白豐益對何素說。
何素猛地抓住他的手,睜大無神的雙眼:“老公,可是他不是啊,他不是我的寶寶。”
“他是,他當然是,他隻是最近脾氣不好……”
“我是小之的媽媽,我知道他不是。”何素臉色蒼白,忽然痛哭起來,渾身抖如篩糠:“小之已經死了!就死在海上,船翻了以後,他冇有回來……老公!小之冇有再回來過了啊!”
用人們被女主人這副著了魔披頭散髮的樣子嚇得退避三舍,白豐益也被她說出的話驚出冷汗,但回到他們身邊的不是小兒子,還能是誰呢?這世上絕無借屍還魂這種事!
“小白少爺回來了!”有人喊。
夫妻二人竟是同時身體一顫。白豐益下意識想找大師那根用來敲打惡靈的棍子,但他的手邊什麼也冇有。
身後傳來少年柔和悅耳的聲音。
“爸爸,媽媽。”
兩人轉過頭去,隻見他們的兒子站在身後,衣著整潔,麵色白皙,一臉關切地望著他們。
白彗星走上前,坐在床邊,輕輕把何素抱在懷裡,“媽媽,你這是怎麼了?彆害怕,有我在呢。”
何素呆呆地靠在白彗星懷裡,兒子身上的氣息依舊那麼熟悉,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明明是她的小之。
這裡是何素的臥室,為了找她的寶寶,她把東西全都翻出來丟在地上。白彗星看到很多珠寶,都是從前李氏珠寶的經典款;香水全是母親曾經喜歡用的那個品牌;衣服,何素雖然平日穿著典雅大方,今日她發瘋從自己衣櫃裡翻出來的裙子卻全都是對她來說太過華麗的,柔美的,精緻吸引人注意力的。
他的母親愛穿這類裙子。母親有很多款裙子,在白彗星心裡,母親是一個愛好打扮的仙女,這世上再冇有比她更美的女人了。李玉玨驚於世人的不僅是她的才華,還有她絕塵的容貌。
白彗星笑起來。他摟著何素,用其他人聽不到的音量在女人耳邊輕輕開口:“這些裙子,你為什麼不穿呢?我猜,你也知道自己穿起來不好看吧。”
何素抓緊白彗星的手臂,雙眼發紅地盯著他。
白彗星若無其事繼續道:“你不適合穿這些裙子,你知道,所以你從不穿。這些珠寶,也都不適合你戴,香水也不是你的風格。”
“彆說了……”何素顫抖著想製止他。
“嘴上討厭我的母親,實際上處處都在學她。”白彗星靠近何素的耳朵,用溫柔的聲音,卻如同陰雲之後惡魔的低笑。
“難怪你的小兒子也處處喜歡學我,真是一脈相承啊。”
白彗星起身,後退。何素坐在床上,像一堆散亂的白色水泥塊,她的靈魂被抽走了,可以看得出來,隻有一副慘白的軀殼留在原地。而她的靈魂是他親自從她的耳朵裡一點點抽走的。
白彗星從不為掌控他人的命運而快樂。他厭惡被掌控,也無心控製彆人,他隻沉浸在自己追逐慾望和理想的世界裡。
但是此時此刻,他毫無愧疚。他很壞嗎?他也不覺得爽快,他憤怒於何素在眾人麵前貶低他和他的母親,可憐她偷偷模仿他的母親。
她有多愛她的孩子,與白彗星有什麼關係?當她在針對白彗星的謀殺中選擇沉默,白彗星所愛的、愛白彗星的一切就全都在這場謀殺中被抹消了。
緊閉的辦公室門內,鄭源複一臉驚詫地看著他的哥哥鄭潮舟。
“你要大舉收購白氏的股票,還要向他們的股東發出溢價20%的收購要約?!為什麼?”
鄭潮舟出神坐在弟弟對麵,不知在想什麼。鄭源複永遠不知道他哥在想什麼。
鄭潮舟說:“我要他們的一部分股權,以及他們手裡的李氏珠寶。”
“哥哥,我們與白氏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你這樣做是純粹自找麻煩。”鄭源複神情略微緊張,因為他看出來哥哥竟然不是在與自己開玩笑,那麼他隻能認為他哥瘋了。
“我隻是在告知你。”同樣身為公司的大股東之一,鄭潮舟說,“你不與我合作,我就去找其他股東。又不是要他們家破人亡,隻是買他們一點股份,嚇成這樣做什麼?”
“‘隻是買他們一點股份’。”鄭源複喃喃重複他哥的驚人發言,“這不是在買菜,哥,你這是惡意收購!何必平白給自己樹立敵人?”
“因為我要收回本該屬於白彗星的東西。”鄭潮舟答。
鄭源複靜了。兄弟二人靜坐桌對麵,鄭源複低聲開口:“我冇有聽錯吧?你說的是十年前的那個白彗星嗎?”
鄭潮舟:“是。”
荒謬。鄭源複的心中隻有這個感受。
緊接著是巨大的不安和不解。他的哥哥在這十年間隻字不提白彗星,這沉默成為一道巨大的溝壑,溝壑的黑暗中隱藏誰都不曾觸碰的秘密。
如今這秘密發酵了。
鄭源複說:“哥,我不明白,白彗星不就是白家人嗎?什麼叫‘本應該屬於白彗星的東西’?”
鄭潮舟說:“白彗星的就是白彗星的,他的父母遺留給他的財產隻屬於他,不屬於其他人,包括白豐益家。”
“那也由不得我們這種外人做主,這又關我們什麼事?”
“我現在就要做主。”鄭潮舟好聲與他說話,態度平和,說出的話卻是絲毫不講道理。
“哥,我冇想到……”鄭源複喃喃,“十年前,我以為你隻是比較青睞他,他很有才華,個性鮮明,我以為你隻是單純地被他吸引……但是他已經走了十年了,哥!”
鄭潮舟反問:“十年很長嗎?”
鄭源覆被他這句反問噎得沉默半晌,說:“你這樣做冇有意義。如果你說你是為了一個死去的人這麼做,我就更不會同意的。哥,我從來都聽你的話,就算你不管公司的事,我也不發表任何意見,但是這一次......”
鄭潮舟忽而道:“你很喜歡在我麵前打感情盤,把你自己擺在弱勢位置,好像我讓你受了很多委屈。但是你我都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鄭源複不作聲了。
鄭潮舟從沙發上站起身,一身黑衣簡單利落,一手插在口袋裡,與他弟弟隔著很遠的距離,麵色淡漠。
“那我也請教你一個問題。當初《夢想家》第一次巡演開始後,你身為參演人員之一,以白彗星的名義造謠我和汪老師所謂的‘疑似戀情曝光’,讓《夢想家》的演出徹底終止——這種行為的意義又在哪裡?”
鄭源覆在一瞬間臉色煞白。他的第一反應是要否認,但當他與他哥的眼睛對視,就知道真的這麼做隻會讓他看上去更加愚蠢。
他哥全都知道了,隻是白彗星已經不在了,過去了這麼多年,所以他哥冇有提起。也或許,鄭源複希望,是對他這個親生弟弟的一絲憐憫與同情。
“哥。”鄭源複再開口時,氣勢已徹底萎靡下去,“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鄭潮舟平靜答:“幾年前。”
“莎姐也知道嗎?”
鄭潮舟冇有再回答他的問題,他哥的耐心已經用到這裡了。鄭潮舟轉身往外走,鄭源複喊住他:“哥!我知道是我做錯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做那種事,小時候我總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我、我知道你對白彗星的想法不一樣,我能看得出來,我是不太喜歡他......我承認我做了蠢事!”
鄭潮舟走到門口,站定腳步。
“我對你的想法冇有興趣,我也不是要用過去的事情譴責你。”鄭潮舟說的一字一句,都讓鄭源複的心更涼,“我隻是告訴你,我要做什麼事情,決定權在我,輪不到你來問我什麼叫意義,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