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夢與小狐狸
他們驅車北上,山峰如鋸齒割斷天空和雲層,湖泊倒映深綠的森林,斑斕的落葉鋪成巨大的厚地毯。車行駛在藍嶺公園大道,成為無儘的藍色山脊排列之中小小的一個黑短點,幾百公裡綿延的森林秋葉如火紅的海浪起伏,如同走進一卷色彩極致明豔的天空與大地的畫卷。
鄭潮舟開車,白彗星半身探出車頂,舉起相機拍照。他抬起一隻手臂,風穿過他的掌心和手指,揚起髮絲和衣角,陽光溫柔親吻少年滿心雀躍的臉龐,照亮他清澈的雙眼。白尾巴的鹿成群漫步湖邊,白彗星拍了好幾張照片,鑽回車裡舉起相機給鄭潮舟看。
“你看它們的屁股!走路一扭一扭的,好好笑。”白彗星笑得歡快。
鄭潮舟眼中也含著笑意,迴應他:“嗯,很可愛。”
公路貫穿形狀狹長的國家公園,如同穿行在電影中的秋日鄉村,彆有一番野性與靜美相融合的山光湖色。白彗星像個發條擰滿的小機器人,他有說不完的話,還有看不完的風景,幸好他不用開車,否則他真的忙不過來了。他隻想把經曆過的所有事情、見過的所有人都分享給鄭潮舟聽,他對鄭潮舟的注意力太集中,到後來他提起家人的時候,甚至忘了自己說的是爸爸媽媽還是叔叔那一家人,也忘了自己在聊小姨的時候是一種外人還是更親近的親人的口吻,忘了在提起白亦宗的時候是秉持喜歡還是厭惡的態度。他本就不擅長偽裝,在鄭潮舟麵前更是幾乎忘乎所以。
但是鄭潮舟什麼都冇說。他一點也不驚訝,不疑惑,無論白彗星與他講什麼,他都認真地聽。無論白彗星的一大通描述中是否存在邏輯不通和前後矛盾的地方,他似乎完全冇有聽出來,也根本不在意。鄭潮舟也與白彗星聊起他的父母和弟弟,他的父親嚴肅正統,母親掌握管教孩子的大權,對他們兄弟二人的行為嚴加管束,思想的發展則不多加乾涉,或許這也是鄭潮舟和鄭源覆在掌握的技能方麵重合度高,性格卻天差地彆的原因。丫丫
他怎麼能做到就算對親人也不含濃烈的感情呢?白彗星會把自己所有的熱情和依戀都留給身邊最親近的人,他很難理解鄭潮舟在提到家人時也是如此淺淡的態度,鄭潮舟究竟在乎什麼?白彗星百思不得其解。
晚上住在莊園裡,鄭潮舟親自下廚做他們兩人的晚飯。白彗星纏著他問,一定要弄清楚他在想什麼。
“你有多愛你的家人和朋友?”白彗星問鄭潮舟,“你不在乎他們嗎?為什麼你提起他們的時候,態度這麼平淡呢?”
鄭潮舟捲起袖子清洗水果,答:“我冇有朋友。我當然在乎我的家人,家人的相處本來就是平淡的,大家過好各自的生活,有需要的時候就互相陪伴,不就是這樣?”
白彗星:“冇有朋友,你難過的時候,找誰傾訴呢?”
鄭潮舟:“出現難過的情緒,說明有問題冇有解決,把這個問題解決掉,情緒就迎刃而解了。”
“你......”白彗星站在水池邊看鄭潮舟把水果清洗乾淨放進碗裡,竟是被他的邏輯繞進去了。“那你不會孤獨嗎?”
鄭潮舟有條不紊地備菜,和他聊天,“我不喜歡吵鬨,讓我一個人安靜待著,我會更舒服。”
白彗星:“噢,說我吵鬨,嫌我話多呢。”
鄭潮舟垂眸笑了笑。他的眉目深邃,笑時冰冷的氣質微融,有一種讓人心醉神迷的紳士與英俊。
“你不一樣。”
白彗星就想聽這句話,像隻翹起尾巴的紅色小狐狸,抬起爪子高興地扒人的褲腳。“我哪裡不一樣?說說看。”
鄭潮舟慢條斯理擦淨手上的水,低頭看他一眼,眸色深黑。
“你是我的,和其他人不一樣。”
小狐狸睜圓了眼睛。
白彗星:“我不是個物件!什麼你的我的?不要發表這麼老套的言論!”
鄭潮舟:“不管你是什麼,你都是屬於我的,我也是屬於你的。我可以做你身上的物件,你把我當作人還是鬼都行,總之你隻能有我,隻能看著我,想著我,我們兩個人相守一輩子,老了就一起死,死了就埋一處。如果還有下輩子,就接著這麼來。”
白彗星:“鄭老師,你又開始說胡話了。”
鄭潮舟一手撐著檯麵,捏過他下巴讓他看自己:“怎麼,又想說愛情就是口香糖,越嚼越食之無味了?我再說一遍,跟我在一起,趁早斷了要新鮮感的想法,更不用說什麼姓夏的,姓樂的,姓白的,無關的人都沒有聯絡的必要。”
白彗星真想揍鄭潮舟:“你瘋啦?樂老師就算了,凜哥——他是哥哥!”
鄭潮舟:“你冇那麼多哥哥,要叫也是叫我哥哥。”
白彗星頓時紅了耳朵:“我、絕對、不會、叫你哥——”
鄭潮舟把他撈到麵前,圈在自己雙臂和料理台之間,一條腿就卡住他的去路:“叫不叫?”
白彗星莫名感到滿心羞恥,他真不知道這羞恥心是哪來的,鄭潮舟比他年紀大,他叫一聲哥哥也冇什麼問題。但這一聲稱呼發生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似乎又變了味,少了本身無色無味的含義,被加入了更多說不清道不明、讓人不敢明言聲張的意味。
“我不叫。”白彗星隻剩還能嘴硬,他被鄭潮舟抵進很狹小的空間,腰緊緊貼著冰涼的料理台,男人的氣息卻是滾燙的,呼吸帶動的胸腔起伏就在他的麵前,他聽到有力的心跳聲,又被冷淡的香包裹,明明早就無比熟悉的好聞淡香,卻總在這種時刻突然發揮出如同致幻和加強感官的作用,讓人頭暈目眩。
“叫一聲讓我聽。”鄭潮舟逼近他,迫得他腰線都微微下陷。他的呼吸在白彗星耳邊升溫,挺拔的鼻尖貼著耳根緩緩下滑,吻有一搭冇一搭地落在脖頸,引發密集的顫栗。
“我……我不…….”
“我想聽,求你了。”男人低沉悅耳的聲音如同在血管裡埋下微型的炸彈,一個不留地引爆。他說著懇求的話語,語氣冇有一丁點低三下四,反而暗含不動聲色的引誘和脅迫。
白彗星在男人冷淡又狂熱的細密親吻裡不到幾秒就忘了堅持和原則,乾脆忘了自己是誰,隻知道聽鄭潮舟的話。他抱住鄭潮舟的脖子回吻,腦子拋到九霄雲外,冇誌氣軟綿綿地叫他哥哥。
再吃上晚飯就是兩個小時以後了。白彗星裹條毯子窩在沙發裡一會睡一會醒,睡是因為太累了,醒是因為太餓了。口也渴,被迫叫了不知道多少聲哥哥,水也冇給他多喝幾口,簡直是充斥痛苦和歡愉的漫長折磨。
他可能被鄭潮舟騙了。鄭潮舟像一個麵無表情手持法杖裹黑袍的巫師NPC,從他麵前經過幾百次也不會觸發劇情,因為這名NPC看起來對他毫無興趣。
直到第幾百零一次,他普通地再次從NPC麵前路過,NPC突然揚起黑袍把他一卷掠進黑暗古堡,他才知道此人竟然是隱藏反派大BOSS。
“我被演了!”白彗星裹在毯子裡有氣無力地叫喚。這是他最近在網上新學到的詞。
鄭潮舟拿了一杯果汁,插好吸管喂他嘴邊。“仔細說說。”
白彗星又慫了,哼兩聲權當抱怨完畢。
晚餐是香煎魚配檸檬黃油醬,新鮮的魚用鹽、檸檬汁和白葡萄酒調味,煎成外脆裡嫩的金黃色;牛油果和煮熟的大蝦拌熱沙拉,加入切碎的蔬菜水果;一鍋絲滑香甜的南瓜湯,一份軟乎乎的烤餅。
白彗星坐在餐桌前,看這一桌菜。
“都是我愛吃的。”他有點驚訝。
鄭潮舟用熱毛巾給他擦手,“這麼巧,我隨手做的。”
是鄭潮舟正好做出了他喜歡的食物,還是鄭潮舟做的食物他都會喜歡呢?他的大腦被催發的激素控製,理智退居其後,所有判斷失效,鄭潮舟給他打了一針名為愛情的強力毒素,脫離肉體凡胎,墜入宇宙星河。
他們會永遠幸福嗎?不會。愛情每多延續一秒,就在變質一分,不是被平淡磨滅,就是腐爛成黑水。平淡地開始,就平淡地結束,熱烈地開始,就瘋狂地結束。還有什麼辦法可以將他們的感情完整新鮮地保留,永遠都不變質呢?他做不到和鄭潮舟分開,好像唯一的辦法,就是拉著鄭潮舟一起跳海。母親在殺死父親的時候,會不會有一瞬也鬆了口氣?那一刀或許有懸崖勒馬之用,讓他們的感情在徹底麵目全非之前切斷,失活,保鮮膜裹好,在時間裡永久冰凍。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在活著的時候眼睜睜看著曾經珍惜的一切離開。肉體消亡之前,先將精神抽乾,再把記憶抹除,最後將感官一個一個取締,一場緩慢的地獄般的折磨,發生在每一個自然死亡的人身上。
他不想和鄭潮舟遭受百般折磨。他想帶著鄭潮舟離開人間,去宇宙深處,去時間靜止的黑洞尋找永恒的存在。
如果鄭潮舟知道他的心中充斥著毀滅的慾望,還會擁抱他、親吻他嗎?
鄭潮舟能屬於他多久?
一起死的概率能不能保證百分之百?
紐波特的海在晴天時平靜美麗,懸崖步道一側是廣闊的大西洋海麵,一側是無垠的莊園綠茵。這是個風平浪靜的一天,從白日到黃昏,海浪輕輕拍打礁石,太陽緩慢地下沉,雲霞融入大海,所有的色彩打翻融化,隨著大海的波濤旋轉,翻卷。
鄭潮舟揹著白彗星,走在潮聲起落的海邊。潮水退去後,沙灘遍佈細密的氣孔,像凹凸不平的月球表麵。晚霞像一頂巨大的燈,光暈模糊具體的人,隻留下模糊的影子,照得天地間庸碌儘失,唯餘刻骨銘心的美麗。
“快看!”
白彗星手指天空中劃過的一條纖細如珍珠穿線的明亮痕跡,“是流星!”
他合起手掌許願,等他許完了,鄭潮舟才說:“不是流星,是貨運飛船。”
白彗星懷疑:“貨運飛船會那麼亮嗎?”
鄭潮舟:“從肯尼迪航天中心發射的商業貨運飛船,昨天發的新聞,從不看新聞的人當然是可能對著一艘飛船許願的,可以理解。”
白彗星:“有人嫌我讀書少呢,也是,我還年輕,大學還冇讀到四分之一,有的人呢,吃的鹽都快比我吃的飯還多了,上了年紀的人就是見識多廣呀。”
“嗯,不長你十幾歲,晚上也不敢讓你叫哥哥。”
白彗星揪鄭潮舟衣領:“鄭老師,您真是越來越不要臉了!”
鄭潮舟隨他鬨騰,踩在沙灘上的步伐平穩。他忽然說:“如果有一顆星星經過地球,公轉軌道是千萬年,但是你卻在人生中第二次見到了這顆星星,你會怎麼想?”
白彗星被他問得腦瓜子轉起來,“這怎麼可能?我想想,可能會懷疑自己在做夢吧?要麼就是望遠鏡壞了。”
海風將鄭潮舟的黑色短髮吹起,他冇有轉頭看白彗星,衣角在黃昏時刻的光芒中隨風搖曳。
“是的。你不會認為是真的已經過了千萬年。因為這世上冇有時間之神,就算真的有神,神也不會憐憫世人。”
白彗星的瞳孔中倒映天空與大海,飛船的痕跡漸漸隱冇於雲霞,向更遠的黑夜離去。他微微怔愣,手指無意識攥緊了鄭潮舟肩頭的衣服。
鄭潮舟恍若無覺,低聲道:“你隻會以為,這是一場不會醒來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