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
鄭潮舟像隻踏破了禁製的野獸,一夜弄得白彗星累極,眼皮一合上就睡熟過去,一個夢也冇做。
第二天還得起來上課。白彗星磨磨蹭蹭地起床,鄭潮舟已經跑完步回來,薄薄的運動服貼著肌肉,身體還散著熱意,回來第一件事就是過來親白彗星。
白彗星一被他靠近就悸動,鄭潮舟親上來的時候,他不由自主隻想緊貼男人。
“我……我還要上課……”白彗星用僅剩的理智艱難開口。
鄭潮舟這才放開他,去浴室洗澡。白彗星紅著臉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危險的體驗。一麵躲避那隻揮著鐮刀隨時要斬斷一切的惡魔,一麵控製不住他的心要奔向鄭潮舟。
他隻想徹底扼殺了那隻惡魔。他恨不得將鄭潮舟據為己有,今日就是他們相伴一生的終點。
如果他們現在就一起死,快樂和愛永遠凝固在此刻,就不會再有痛苦了。
白彗星迴過神。他怎麼能這麼想?他驚奇自己對鄭潮舟的佔有慾竟然如此病態,且根本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是如何發展到這種程度的。
白彗星的手機一直有來電。他在上課,拿出手機看一眼,還是何素打來的,便放回去。
課間休息,他拿手機玩消消樂,何素髮來一條訊息。
[寶寶,媽媽在學校門口等你放學。]
白彗星把訊息劃走,又想了想,點開和鄭潮舟的對話框,告訴他晚上自己不回家吃飯。
鄭潮舟:[在哪吃?]
白彗星:[新生聚會。]
下課後,白彗星果然在學校門口見到何素。何素妝容精緻,但一臉憔悴。
白彗星主動上前去挽她:“媽媽,晚上想吃什麼好吃的?我請客。”
何素怔怔看著他,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都、都行,吃你喜歡的。”
白彗星請何素去吃飯,席間笑逐顏開,“媽媽”叫得親密,何素於是也漸漸表情和緩,不住給他夾菜,神態小心翼翼,彷彿生怕稍微大聲點,都要嚇跑她兒子的“魂”。
“那天起火後,我馬上叫人給家裡裝上煙霧報警器。”何素愧疚道:“對不起寶寶,嚇到你了。我原本就反對你爸爸和哥哥請大師來......但是我拗不過他們,今天我也是來替他們給你道歉的。”
白彗星無所謂道:“冇事啦,都是自家人,我不計較。”
何素聽到這話,差點喜極而泣。兒子終於變回從前的樣子,讓她多日的提心吊膽終於能放下。
吃完飯,白彗星陪何素逛街。晚上何素要回去了,白彗星送她到車邊,何素還拉著他的手不願鬆開。
“寶寶,學校離得這麼近,以後每天還是回家住吧,家裡多方便呀。”
白彗星說:“我不是說過了,不回去住嗎?”
何素著急:“你要是還在生爸爸和哥哥的氣,我叫他們回來好好給你道歉。”
白彗星禮貌地站在路邊,對何素說:“我說不回去,意思就是往後再也不會去你們家,今天也是我們兩個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逛的最後一次街。”
何素一下白了臉:“你說什麼?”
白彗星溫和道:“忘了那天大師給我驅鬼的時候,我說的話了嗎?那位大師能力不足,你們再換一個試試吧,他可是什麼都冇驅走呢。”
夜間,路邊稀稀落落的人和車來往。綠壇和樹木在幽幽路燈下映出黑色靜默的影子。白彗星站在何素麵前,幽暗的光讓他在何素眼中也如同一個遊魂。何素滿臉慘白,蒼白的唇發抖,白彗星對她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如果白豐益和白亦宗也在場,說不定白彗星就一股腦全說出來了。我就是你白亦宗殺了的人,我也是你們的侄子呢,你們的小兒子可憐,我不可憐嗎?就算我冇了爸媽,我也是從冇想過死的,結果我叫做哥哥的人把我殺了拋屍,搶了我的家產,還到處跟人講我是自殺,你們說我死了能瞑目嗎?我這麼冤,能不回來找你們嗎?
然而此話一出,勢必引起軒然大波。白彗星不介意自己攪亂彆人的生活,但一想到鄭潮舟對此事毫不知情,如果他知道了這件事,會是什麼反應?一定不會高興,說不定還會很難過。
鄭潮舟到底是喜歡白之火還是他白彗星?這是個無理取鬨的問題,但白彗星得不到答案就會一直想。從前也是如此,他的腦袋裡裝著很多個問題,並且發現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是給不出他想要的答案的,因為他隻相信自己。要麼,他就一直耗費心神地去想這個問題,要麼,他就自己找到答案。
他喜歡的是“我”,當然是我,也必須是我。隻花幾秒就想清楚了答案,白彗星心中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
可下一秒他又煩躁起來,因為他再次麵臨那個難題:如果以後我傷害了鄭潮舟呢?
鄭潮舟給出的答案他是不滿意的,鄭潮舟腦子有包,他不能跟著一起長包。
如果有一天,他的靈魂也被那個隱藏的惡魔占據,拿起了他夢中血泊裡的那把刀呢。
鄭潮舟說:“那我就把你鎖起來,關在一個屋子裡,每天給你餵飯洗澡。”
白彗星:“......”
週末的早上,鄭潮舟如常結束晨練回來洗澡,白彗星有一口冇一口地吃早飯,他不自覺又把這個問題問出口,這一次鄭潮舟給了一個更震撼的回答。
白彗星:“就不能有點更可行的辦法嗎!”
鄭潮舟:“這個辦法非常可行,把你的手綁起來,你就不會傷害我,也不會傷害你自己,這樣我們兩個都可以在安全的前提下談戀愛,而且你都不用做飯,澡都是我給你洗。”
白彗星竟然差點被他說動了,這樣的人生,跟米蟲有什麼區彆?!不對,這不是米蟲的問題,他難道不是被限製人身自由了嗎?但是如果是在自願的前提下......什麼亂七八糟的。
鄭潮舟問:“到底為什麼這麼在意你會傷害我這件事?”
白彗星氣勢弱了點:“糾紛新聞看多了吧,現在社會不太平,人也都不正常。”
鄭潮舟卻說:“不正常很好,我喜歡。”
白彗星:“我怎麼感覺你像一個人到中年性情大變的皇帝。”
這一句話鄭潮舟隻聽到“人到中年”四個字。“原來是嫌我年紀大。”
“臣是在讚賞陛下性情穩重呢。”
“再比你年紀小的還冇成年,我勸你好自為之,不要做違法亂紀的事。”
白彗星:“輪到你來勸我了?鄭老師!你離違法亂紀也就差那麼幾步路而已吧!”
鄭潮舟裝冇聽見,問他:“天氣不錯,出門嗎?”
白彗星被轉移注意:“好啊,做什麼去。”
“你的魚竿買回來還冇用過。”鄭潮舟漫不經心道:“去釣魚?不出海,就在港口玩。”
提起他的愛好,白彗星來勁了,馬上跳起來:“要去!為什麼不出海?釣魚就得出海釣,走,現在就出發!”
白彗星想起來今天還是自己的生日,這還是他第一次和鄭潮舟一起過生日,心情更加愉快了。然而他是半路纔想起此事,冇有給自己準備個蛋糕——幸好也冇準備,如果有蛋糕,他都不知道該在上頭插什麼數字,慶祝自己多少歲生日。
到了海邊,鄭潮舟開船。天氣晴朗,白彗星戴個墨鏡躺在甲板上曬太陽,玩手機。過會船停在海麵上,海浪推著船輕輕搖晃,白彗星喝著小酒,一隻手摘走他的墨鏡。
鄭潮舟低頭看著他:“你的安全意識和警惕心都比我想的還低。”
“警惕什麼?”白彗星一骨碌爬起來,搗鼓他的魚竿,“對呀,我就是冇有警惕心,你想教我做人的道理嗎?我可不聽。”
鄭潮舟作謙虛狀:“不敢自討冇趣。”
白彗星弄好魚竿,坐船邊釣魚,鄭潮舟調了下遮陽傘的方向,把他遮在陰影裡,拿了杯酒坐在他旁邊。
白彗星:“你不釣嗎?”
鄭潮舟:“我看你釣。”
“鄭老師。”
“嗯。”
白彗星本想說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祝我一聲生日快樂吧?然而話到嘴邊,又覺得多餘。誰能想到重活一次的第一個生日,竟然是他曾經最不喜歡的這位學長陪在他的身邊,而他竟也為此如墜夢中,飄飄然到快忘乎所以。
等不到下一句,鄭潮舟主動開口:“昨晚的事,想好怎麼答覆我了嗎?”
白彗星腦子裡一下子全是兩人胡鬨一晚上的旖旎畫麵,侷促地轉了下魚竿:“什麼事?忘了。”
“想和你談戀愛,答不答應?”
逃避冇用,鄭潮舟根本不吃這套。白彗星更窘迫了:“我還冇想好。”
鄭潮舟說:“不答應也行,我可以冇名冇分地在你身邊待一輩子,前提是隻有我一個,冇有彆的人了。這名分不給我,也不能給其他人,否則我就要不安生了。”
白彗星膛目結舌。這時魚上鉤了,他拉竿收線,是一隻漂亮的石斑魚。白彗星把魚放進船邊的魚網裡。
“我要安靜釣魚了,你彆再說些有的冇的。”白彗星隻好對鄭潮舟說。
鄭潮舟還算聽話,不再打擾他。一下午魚網都快裝滿了,白彗星好久冇釣得這麼儘興,心滿意足地把其他魚都放回海裡,隻留下兩條鱸魚做晚餐。
鄭潮舟提著他的戰利品去處理。傍晚落日時分,海浪溫柔,遠離了城市與海岸線,船像飄在大海上的一座小島。
白彗星的手機震一下,是夏天凜發來的訊息:[在做什麼?]
白彗星拍一張海上落日的照片發過去,[我和鄭老師開船出來釣魚。]
夏天凜:[注意安全,發個位置給我。]
白彗星習慣了夏天凜的細緻和關懷,問也不問就把位置發了過去。天黑得很快,等鄭潮舟叫白彗星進去的時候,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冇入了海平線。
白彗星進了船艙,見到眼前的一幕,愣住了。
船艙裡的燈光溫暖,魚正放在烤架上滋滋地烤著,散發出香味。桌上還有一個蛋糕,蛋糕上插著一根星星形狀的蠟燭。
他來到桌邊。
“怎麼還有蛋糕?”白彗星茫然問。
鄭潮舟答得隨意:“慶祝你今天釣到這麼多魚。”
白彗星失笑:“這也需要請慶祝?”
鄭潮舟卻認真道:“當然要。”
白彗星隻好坐下來,鄭潮舟點燃星星蠟燭,關了船艙內的燈,隻開一盞電子煤油燈,便隻見天頂窗外漫天的星空。
“許個願。”鄭潮舟說。
白彗星哭笑不得:“還要許願?”
“有蛋糕就有蠟燭,有蠟燭就要許願。”鄭潮舟答得太一本正經,讓白彗星都不好意思開他玩笑,狐疑瞥他一眼,還是雙手合十,閉上眼在蛋糕前許願。
微微閃爍的燭光中,鄭潮舟靜靜注視著白彗星。
白彗星睜開眼,吹滅了蠟燭。
他看到自己麵前多了一個小狐狸玩偶。
“嗯?”白彗星拿起玩偶,手掌大小,不具備機器精密感,應當是手工做的。
這是一個年份不短、針線都褪色開毛的紅色狐狸玩偶。看到它的一瞬間,白彗星想起自己夢裡的那隻紅色小狐狸。
夢裡他和那隻小狐狸坐在懸崖邊,看了一晚上的流星。
鄭潮舟說:“送你。”
白彗星抬起頭,當他與鄭潮舟對上視線的時候,他意外地發現鄭潮舟的神情竟然有一絲絲的——期待。
“這……”白彗星捧著這玩偶,有點糊塗:“這娃娃不是新的。”
鄭潮舟答:“不是,是很多年前的了。”
噢,是什麼家傳的吉祥物玩偶嗎?還是鄭潮舟從小到大抱著睡覺的那種?白彗星第一眼看到這隻小狐狸,心裡就覺得很喜歡。他摸摸小狐狸的兩隻小耳朵,對鄭潮舟一笑:“好可愛,謝謝啦。”
鄭潮舟不易察覺地鬆了口氣,坐下拿夾子翻烤魚。白彗星拿著小狐狸玩,好奇問:“這是你買的嗎?”
鄭潮舟:“很久以前,我在美國剛結束大學入學麵試,路邊有一群女孩在賣她們自己勾的娃娃,我買了一個。”
“鄭老師還會買這種東西。”
“我應該買什麼東西?”
也是,畢竟鄭潮舟表麵上是完美無缺的男神、實際是喜歡待在家裡健身和看漫畫的宅男,偷偷買可愛的娃娃也合情合理。
白彗星舉起玩偶看,紅色的小狐狸,圓溜溜的黑眼睛。烤魚發出滋滋的焦香味,鄭潮舟拿出紅酒,倒了兩杯。
兩人輕輕碰杯,白彗星喝一小口酒,鄭潮舟拿起刀叉慢條斯理分魚,把分好的魚肉放進他的盤子裡,從蛋糕上切下一小塊,放在他麵前。星星蠟燭染燃了大半,快熄滅了。
他們漫無目的地聊天,什麼都可以聊,白彗星把鄭潮舟書房裡的大半漫畫都翻完了,他喜歡少年漫,鄭潮喜歡懸疑和愛情。他們又聊到書,鄭潮舟涉獵甚廣,白彗星喜歡看毛姆和司湯達,喜歡莎士比亞,聊起前者的極儘辛辣諷刺和後者的浪漫戲劇,白彗星滔滔不絕,許多話劇、音樂劇是他翻來覆去每年都要看的。
他從冇想過他和鄭潮舟有這麼多話可以聊,白彗星甚至都有些後悔了。從前他不該帶著想象的偏見去看待鄭潮舟的,那時候他們都年輕,他們離得那麼近,如果自己不那麼高傲,不緊張地維護他那可笑的自尊心,說不定他早就可以與鄭潮舟親近上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段時光該多美好。
因為鄭潮舟比他想象得還要好,還要讓他喜歡。
可惜冇有如果。
酒已快見瓶底。電子煤油燈暖黃的光如同黑夜海中的小小燈塔,照亮這一方隻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鄭潮舟隨手打開廣播音響,廣播裡Edith Piaf正在唱《玫瑰人生》。
鄭潮舟站起身,朝白彗星伸出一隻手:“跳支舞嗎?”
白彗星把手放進他的手心,兩人來到船艙前不大的一塊空地,星光靜靜灑落船頭的機械儀錶盤,落在鄭潮舟寬闊的肩上。他輕輕扶著白彗星的腰,白彗星喝到微醺,放鬆大膽地把雙手都搭在他的肩上,靠在他身上隨音樂輕晃。
女人的聲音沙啞性感,無限風情婉轉,在這靜謐的一方昏暗空間裡隨海浪奏響。白彗星近乎依偎在鄭潮舟懷裡,他喜歡男人身上冷淡的香,喜歡男人懷裡炙熱的溫度。
“鄭潮舟。”
“嗯。”
“我要是早點遇見你就好了。”白彗星喃喃。
鄭潮舟低聲道:“我們很早之前就遇到了。”
白彗星抬起頭,他看到天頂外的星空,冇有了城市燈光的掩藏,海上的星光繁華透亮。
“為什麼今天你會為我準備蛋糕和禮物呢?”白彗星醉得臉頰微紅,在鄭潮舟耳邊嘟囔,“鄭老師,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鄭潮舟冇有答話。他偏頭親吻白彗星的臉頰,白彗星主動地、依戀地摟著他,把一張漂亮的臉和脖頸送到他的唇邊,他放棄抗拒誘惑,扣住白彗星的下巴吻他。白彗星被抵到操作檯上,被緊追不捨吻到氣喘。
“潮舟……”
白彗星被抱到操作檯上,他被吻到雙腿發軟還仍纏著鄭潮舟的腰,本就寬鬆的衣服摩挲到淩亂,白彗星緊緊摟住鄭潮舟的脖子,明明纖瘦卻還想把眼前高大的男人據為己有,他迴應鄭潮舟的吻,撫摸男人發熱的耳朵,許多過去的記憶湧現。
曾經他與鄭潮舟並非完全陌路,那個短暫的夏天,結束了汪老師的訓練,鄭潮舟給他買了一根雪糕,牛奶口味的。鄭潮舟自己吃的則是提子味的雪糕。
因為他們在汪老師的訓練課上練習雙人舞,鄭潮舟冇有托住他,差點讓他摔跤,於是鄭潮舟說給他賠罪。
鄭潮舟還會在他的教室門口等他下課,然後他們一起去訓練。
那一段非常短暫的時光,在人一生的漫長歲月中,隻占據很小的角落。
還有那個漫天紅霞的傍晚,鄭潮舟來到他的家,他們站在欄杆的斜影裡,鄭潮舟對他說,[白彗星,跟我走吧。]
“鄭潮舟,我跟你走。”
白彗星喘息著吻鄭潮舟的唇,溫柔地耳鬢廝磨,他迷糊地把記憶和現實錯亂,回答夢中回憶鄭潮舟反覆對他提出的那個請求。
男人的呼吸陡然急促,幾乎把白彗星揉碎在懷裡。
白彗星說:“我愛你。”
白彗星不覺得痛,他毫不吝嗇,滿心喜悅和情慾地剖白,在女人磁性柔緩的歌聲中不自覺地念出《玫瑰人生》裡Edith的台詞。
“‘我無怨無悔,冇有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