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刺》
燈光亮起,《尖刺》首演。
白彗星提著裙襬,站在幕布的背後,等待自己的出場。
他的手被溫暖的掌心握住,白彗星抬起頭,鄭潮舟來到他身邊,與他並肩等待開場。
“你好像很放鬆。”鄭潮舟說,垂眸看他的時候,目光不可思議的溫柔。“一點也不緊張。”
迎著舞台落下的燈光,白彗星與他視線相觸。
他記憶中某一段模糊的畫麵突然就清晰了。高中學校的舞台,他和鄭潮舟競爭《大夢想家》的主角,他們站上同一個舞台,卻不是為了上演同一個故事。
不。他是記得這個畫麵的。他永遠也忘不了那場刻骨銘心的丟人和失敗。
在鄭潮舟的麵前失敗的那一刻,他強烈的感受到嫉妒和羞恥,這情感淹冇了他,讓他無意或刻意地忘記瞭如潮的浪湧下魚兒般遊曳的失落。
白彗星從不怯場,再大的舞台於他而言都是遊戲場,他巴不得全世界所有人都見識他的厲害,欣賞他的優越。走上過無數次的高中話劇社的舞台,隻有那一天他緊張到手足僵硬,忘詞忘句。
那一天他走上舞台,在台下與那雙深黑、沉靜的目光相接時,白彗星的頭腦中警鈴大作,接著便是一片空白。
他忘記的是情感。他逃避的,不願麵對的,從記憶中一刀切下扔進大腦深淵的,是明目張膽的嫉妒和討厭下暗流的慌亂無措。他千方百計不願承認自己竟無法忽視鄭潮舟的存在,他以自我為中心的全部思緒竟毫無道理地圍著鄭潮舟轉,白彗星百思不得其解,越想不通答案,越煩躁不安。
白彗星輕輕釦住鄭潮舟的手指,觸感是讓他能夠平靜的溫暖和乾燥。
他終於想起來那段被自己切掉的感受了。白彗星注視著鄭潮舟,笑得眉眼彎彎,明亮奪目。
“當然了。我最期待的就是和你一起上台演出啦,鄭老師!”
賈金出身富裕,年少輕狂,學業,事業,愛情,他擁有一切,過著眾星捧月的生活。
但隨著戰爭步步緊逼,社會劇烈動盪,賈金家道中落,隨著財富的消失,一切附著其上的虛華之物也都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真實而無情的世界,當麵對這個世界的時候,賈金終於明白自己太渺小、太無能無力,他一次次的失敗,接連遭受挫折。
虛榮勢利的龐老闆拒絕幫助他,並將他嘲諷一番,與這父親昔日的所謂好友撕破臉後,賈金四處求職碰壁,隻因龐老闆一句話,冇有公司敢收他。但驕傲的賈金不願拉下臉去向龐老闆道歉和好。
他的妻子愛茹與他是少年夫妻,真心愛他、依賴他,但也因生活境況愈發糟糕而焦慮責備他。夫妻二人頻頻發生矛盾,賈金又多一重心理壓力。
他與好友趙月拂月夜飲酒對談,好友即將投身革命,直言厭惡這隻屬於資本的世界,如今國將不國,資本依舊在享樂。賈金自慚形穢:我的朋友誌向遠大,而我呢?我隻是個為了活下去而苦苦掙紮的螻蟻,我甚至也隻是個滿腦子享樂的庸人罷了。
賈金找到一份銀行的工作,賈金很珍惜這份工作,但冇過多久老闆就以銀行收益差的理由暗示賈金受賄,在老闆的多次誘惑和施壓下,賈金一念之差,走上了賊船。
賈金的日子很快好起來了。然而當趙月拂再次來到他家,卻痛斥他與貪腐為伍,人性喪失,兩人爭論一番後關係決裂。
受戰火波及,賈金所在的銀行倒閉,老闆因受賄被捕,賈金逃過一劫,卻再次冇了經濟來源。他開始沉迷賭博,直到輸光了家裡所有的錢。妻子愛茹為了補貼家用去做舞女,賈金極力反對無果,夫妻二人日夜爭吵不休,最終受龐老闆的挑撥,愛茹跟隨龐老闆而去,徹底離開了賈金。
失去妻子後,好友趙月拂戰死的訊息傳來。冇過多久,愛茹的死訊接踵而至,原來龐老闆隻是把愛茹當作玩物,愛茹竟是受屈辱而死,賈金得知此事,在瘋狂的痛恨中殺了龐老闆,最終被判處死刑,執行槍決。
故事就到這裡全部結束了。
全員上台謝幕,掌聲經久不息。《尖刺》的劇本裡有大量主角與各方的爭論、對峙、觀點激烈碰撞和內心獨白,主角的命運如同一輛狂奔向末日的馬車令人唏噓扼腕,而以鄭潮舟精湛絕倫的演技和台詞功底打頭,所有演員的演出都遠超預期,他們幾乎全都是新人麵孔,有的人甚至是第一次走上舞台。
大家站成長長的一排,手牽手對台下鞠躬。台下掌聲與歡呼不斷,許多鄭潮舟的粉絲湧到台下,被保安攔住。
台下,夏天凜與觀眾一同站起身。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追隨著白彗星,在觀演這場話劇的過程中,他數次自我懷疑是出現了幻覺,是太疲憊,還是彆的。
這不可能。夏天凜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看了一場什麼故事的話劇。
他隻喃喃地告訴自己這不可能。
白彗星還穿著演出服,他踩了一晚上高跟鞋,腳跟都在發抖。鄭潮舟的台詞是他的三倍還多,也不知道鄭潮舟嗓子疼不疼。
他好累,披肩背後的裙子全是汗。但他的精神亢奮,心臟咚咚地胸腔裡跳,他的手被鄭潮舟攥得很緊,手上也都是汗。
鄭潮舟就站在他身邊,與他一起向觀眾鞠躬。鄭潮舟的臉上也落下汗珠,黑色的碎髮垂落。
他和鄭潮舟站在同一個舞台上了。直到整場演出結束,白彗星才終於有了實感。
他們一起演完了一整個戲劇,他們有很多對戲,扮作愛恨恩怨的夫妻,依戀,爭吵,悲傷,絕望,分道揚鑣。故事中人物的情感如同流水沖刷過他們的神經和身體,為白彗星留下了不可思議的感受。
他多麼享受與鄭潮舟同台。
原來這一刻有多滿足,從前就有多憧憬。
他竟然這麼渴望嗎?白彗星的靈魂彷彿升向舞台頂的燈光。他自問:我就這麼為此而快樂嗎?
所有人抬起頭,白彗星也被牽著站直身體。
他疲憊的腳跟抵在鞋上,差點崴腳腕。這雙鞋是鄭潮舟給他買的,矮根,已經儘量選了最舒適的款式,但隻要是有跟的鞋,穿著站久了都累。
鄭潮舟察覺到,轉頭看他。
“好累。”白彗星忍不住道,“我走不動。”
下一刻,鄭潮舟彎腰攔過他的雙腿,把他抱了起來。
白彗星和台下觀眾同時發出驚呼,隨之而來的是從天而降噴發的彩色飄帶,洋洋灑灑如雪落,其他人都以為鄭潮舟這個動作是發出慶祝的信號,頓時歡呼著圍過來簇擁著他們兩個。
白彗星的鞋被擠掉,他抓著鄭潮舟的肩膀,如同聚光燈下被托舉出人群的奪目耀眼的故事主角。他忍不住笑,大方地麵對鏡頭讓人拍照,開心地舉起手大喊:“祝《尖刺》票房大賣,紅遍大江南北!”
樂爽是今夜最百感交集的人,他站在喧鬨的人群中笑看著他們。傅愷像隻喜歡熱鬨的大猴子,也跟著白彗星振臂歡呼:“口碑爆棚,場場爆滿!”
“辛苦各位!”
帷幕緩緩閉合,一群人吵吵鬨鬨地下台,鄭潮舟還冇把白彗星放下來,呂三傑去給他把鞋撿回來,追在後麵:“灰姑娘小姐,您的水晶鞋掉了,小的給您撿回來了!”
眾人鬨笑:“是白姑娘纔對吧。”
“你把公主的鞋全撿回來,王子拿什麼找人去?”
呂三傑煞有介事:“王子這不是正抱著咱公主的嘛。”
白彗星伸胳膊要打他:“你再胡說呢!”
呂三傑靈活躲開:“唉唉,打不著。”
到了後台休息室,鄭潮舟把白彗星放椅子上,白彗星卸下披肩,拆了假髮和髮飾,鄭潮舟洗了條熱毛巾走過來,半跪在他麵前給他擦腳。
白彗星不習慣地抽了下腳,冇抽回來。鄭潮舟握住他腳腕,抬頭看他:“怎麼?”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白彗星有些不自然,“你又在想什麼壞主意了?”
鄭潮舟笑了笑。從白彗星居高臨下的角度看去,鄭潮舟的眉眼極深邃,此時笑起來多了一絲玩世不恭的意味。
“劇裡傷透了我家愛茹的心,隻好劇外補償一下了。”
鄭潮舟說這話時一本正經的,白彗星瞪著他,樂爽進門來看了一眼。
兩人轉頭看他,樂爽見此鄭潮舟半跪在地上給白彗星擦腳的場景,沉默三秒,冇有發表任何意見。
“好多記者在外頭等著采訪你。”這種首演結束後的應酬纔是最煩人的,這會兒樂爽已經開始頭髮淩亂了,“朱莎也找你。”
鄭潮舟答:“不去。”
樂爽:“全,全都不管嗎?”
鄭潮舟:“就說我累了,已經回家睡覺。”
鄭潮舟起身去洗毛巾,白彗星高興地晃晃兩隻乾淨的腳丫,對樂爽說:“樂老師你也彆管那些人了,和我們一起喝酒去吧,你是最大最辛苦的功臣!”
樂爽無奈笑笑,“你們先去,我隨後就來。”
鄭潮舟定了間酒店頂樓的大包廂,露台可俯瞰大半個漓城夜景。這一晚上白彗星興致很高,一會和呂三傑勾肩搭背侃大山,一會和傅愷唱K,等樂爽終於應付完媒體人士趕過來,大家都圍過來跟他喝酒,樂爽來者不拒,很快就喝醉了。
“潮舟!我的好同學,好朋友。”樂爽拉著鄭潮舟,“謝謝你願意接下這個劇本,還讓你花了這麼多錢,如果冇有你,《尖刺》上不了舞台,謝謝你鄭老師。”
鄭潮舟嫌棄他一身酒氣,敷衍地與他碰一下杯子。
“小白!”樂爽又拉過白彗星,抱了抱他。
“如果不是你帶來——那本筆記,《尖刺》也排不下去,謝謝你,小白老師。”
白彗星:“我還演了女主呢!”
“對,對,不能扣減你的功勞,我敬你兩杯!”
樂爽今夜高興,白彗星也是。不僅是因為與鄭潮舟同台共演,也是因為這部劇本是他的老朋友樂爽寫的。樂爽欣賞白彗星野蠻生長的演技天賦,白彗星欣賞樂爽的想象和寫作才華,隱隱之間,他們似乎都完成了曾經的某個夢想——一方的劇本與一方的演繹終於在今晚這盛大的時刻完美融合。
白彗星把酒杯舉到鄭潮舟的嘴邊:“鄭老師,接下來,請發表您的獲獎感言!”
鄭潮舟支著下巴坐一旁,他今晚也喝了不少,但神情全無醉意,迷離閃爍的光線下,依舊是清明深黑的一雙眼。
“我冇有感言。”鄭潮舟說。
白彗星:“你怎麼能冇有感言?你是男主,你必須有點想法。”
呂三傑大著舌頭道:”鄭老師早就拿獎拿到手軟,小小話劇,對鄭老師來說不算什麼,是吧鄭老師!“
鄭潮舟:“倒也不是這麼說。我還是很感謝《尖刺》這部話劇的。”
樂爽一臉“奇了”的表情:“為什麼?”
鄭潮舟的目光落在同樣好奇等他回答的白彗星臉上,露出一個看起來三分不懷好意的笑。
“因為這部劇讓我遇到了我們家愛茹。”鄭潮舟彬彬有禮地回答:“從今以後我就是有家室的人了。”
眾人哄地笑開了,大家都知道鄭潮舟是在逗白彗星開心。白彗星是在場年紀最小的人,平時愛與大家插科打諢,不少人都喜歡逗他,這其中包括性情冷淡的鄭潮舟。
白彗星卻一下臉紅了——不過他的臉已經醉得夠紅,冇人看出來。他瞪鄭潮舟一眼,鄭潮舟卻無所謂地握著他手腕,看起來力氣不大,白彗星卻掙不開。
白彗星:“瞎說什麼呢,誰跟你家室不家室的。”
鄭潮舟:“你不願意?”
傅愷扒著樂爽去唱歌,音樂震耳欲聾,燈光一下明,一下暗,眾人都各自散去鬨騰,獨留他們兩個人在角落桌邊,一個捉著另一個的手腕不鬆手。
“剛剛就想說你了。”白彗星暈著腦袋推鄭潮舟:“你是入戲太深了吧。”
鄭潮舟紋絲不動:“你會跟彆的男人走嗎?”
“你神經病啊!誰是彆的男人?”
鄭潮舟固執地攥緊他,一雙漆黑的眼睛盯著他:“你會和我分開嗎?像劇本裡寫的那樣。”
白彗星力氣耗儘,鬨了一番酒精上頭,隻好任鄭潮舟抓著他,暈乎地看著眼前這個像發了瘋的冷靜男人。
“你喝醉了,鄭老師。”白彗星無奈道。
鄭潮舟問:“你的獲獎感言呢?”
白彗星想了想,答:“我的獲獎感言就是,恭喜我的一個願望實現啦。”
“什麼願望?”
白彗星神秘地衝鄭潮舟搖搖手指:“秘密。不告訴你。”
宴席散儘。
白彗星都快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隻知道自己始終趴在鄭潮舟肩上,因為鼻尖都是熟悉的好聞的味道。於是他不用思考,放心地發酒懵到天昏地暗。
他迷迷糊糊感覺到鄭潮舟把他放在床上,好像還和他說了什麼,但他冇聽清。鄭潮舟把他放下就要走,白彗星不樂意,他喜歡鄭潮舟懷抱的溫度和力量,他不願意離開。他抓住鄭潮舟的手尋找熱源,往男人懷裡擠,抱住鄭潮舟的脖子。
“鄭潮舟你彆鬆開我。”白彗星以為自己在大聲嚷嚷,實際上聲音軟軟的很小,“你抱著我。”
他被重新抱進懷裡,力量很重,差點讓他喘不上氣。但是他很喜歡,他感到安全和滿足。但是擁抱他的力度又太重了,他不舒服地拍拍鄭潮舟,被握住手腕,又被握住臉。
“你不會離開我了,對不對。”男人低沉沙啞的聲音貼著他的耳畔響起,全是迷霧般的熱和冷香。
白彗星像在做夢,又是那一片血紅的晚霞,同樣的聲音再次響起,對他說白彗星,跟我走吧。
“我不會。”白彗星迷迷糊糊回答,拍在鄭潮舟臉上的手改而撫摸。從眉毛,到鼻梁,他的指尖觸碰到柔軟炙熱的地方時,白彗星靠近過去。
他醉醺醺地說:“我不會離開你的。”
他被那片奇異的柔軟和滾燙吸引,主動貼上去,冇輕冇重地咬住。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他幾乎記不清了。
他的一個動作像按下某個可怕的開關,震鳴的紅光警報大響,他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捏進手心,骨頭都要被壓散架了,瘋狂的吻封住他所有退路,高溫熔化全部感官,他像被扔進噴火的熔爐,被灼燒,被捶打,被打碎了重組。他無法呼吸,胸腔發出窒息的喘咽,可冇有短暫的空隙讓他清明。
隻有無儘的狂熱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