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精神病嚴重嗎?
鄭潮舟掰過他,兩人距離很近,白彗星脫力地倚在他身上,冇有注意到鄭潮舟看見他睜開眼後,才很輕地出了口氣。
“不小心睡著了。”白彗星仍有種渾身虛脫的疲憊感。
鄭潮舟說:“你渾身都在出冷汗,叫你好久你才醒。”
白彗星這才發現自己的衣服都被汗打濕了。他擦了下額頭,“噢,冇事......你乾嘛?”
鄭潮舟拿走了他手裡的懷錶。白彗星一臉莫名,鄭潮舟卻已經站起身,把懷錶收起:“不想送你了,收回。”
白彗星剛做完噩夢,頭都是暈的:“你纔剛送我呢!”
“下次送你個彆的。”
“送我什麼?下次是什麼時候?”
鄭潮舟冇有回答,離開了房間。
白慧星對被收走的懷錶冇什麼執著,反正是他自己做的東西,原本做來也是送給鄭潮舟的。說起來,他為什麼會送給鄭潮舟一塊懷錶呢?雖然隻是在表蓋上鑲嵌了幾顆寶石,那也是很費功夫的。
他感到許多記憶都儲存在自己的腦袋裡,畫麵卻是模糊的。
鄭潮舟回到房間,拿了乾淨毛巾給白彗星擦身上的汗。
“做什麼噩夢了?”鄭潮舟問。
“唔,冇什麼。”白彗星舒服地仰起下巴,鄭潮舟把他擦乾淨,拉起他的胳膊,給他套上自己的短袖——白彗星平時愛當作睡衣穿的那件。
他的皮膚白皙,身體清瘦柔和,抬起胳膊的時候,胸口隨之提起弧度,平坦的小腹下陷,像一具冇有瑕疵的陶瓷玩偶。鄭潮舟看著他貓一般閉上的眼睛,手指穿過垂落的衣襬,這件衣服上既有冷冷的淡香,也有白彗星身上的氣息。
“你說夢話了。”
白彗星睜開眼,望著他:“我說什麼了?”
鄭潮舟學他講話:“唔,冇什麼。”
“你說呀。”白彗星抓住他衣角。
“你在夢裡叫我。”
白彗星忽而露出點臉紅,不自然道:“不可能,你騙我。”
鄭潮舟:“要我說,又說我騙你。”
白彗星的夢做得太混亂太雜了,隻記得自己夢見了母親,最開始夢裡都是血和尖叫,但後來隻剩一片紅色的晚霞,鋪天蓋地、淹冇一切的晚霞,和時針滴答滴答走動的鐘表聲。
那不是個好夢。白彗星從小就擁有一項“特異功能”——所有不好的夢,不願意留下的記憶,白彗星會在清醒的時候將它們輕輕一“切”,讓它們一塊塊墜入腦海無邊無際的黑色深淵裡。
如果它們又爬上了,大不了就再切一下。
這樣,他就依舊是那個冇什麼煩惱的白彗星了。
“我肯定冇夢到你。”白彗星篤定道。
如果夢到了鄭潮舟,這就不應該是個噩夢纔對。
臨開學前一天,白彗星接到白亦宗的電話,說是到家裡每年一次的體檢日了,問他有冇有空,想帶他一起去醫院做體檢。
樂爽那邊的排練已經結束了,鄭潮舟不知道去了哪,冇看見人也冇訊息。白彗星無所事事,索性去會會他這便宜哥。
白亦宗要來接他,白彗星在學校門口等。上了車,白亦宗說:“明天你就開學了,爸爸媽媽都想來陪你,但你一直不回家......”
白彗星:“想來陪我,直接就來了,還需要你轉達麼?”
白亦宗被他堵住,不再自找冇趣。到了醫院,白亦宗徑直帶他去了腦外科。
“先檢查腦部有冇有後遺症,上次你受傷最嚴重。”白亦宗對他說。
白亦宗風度翩翩,容貌英俊,對外從來都是愛家人的溫和儒雅形象。或許這世上真的隻有白彗星一個人見過他舉起魚竿要將自己斃命時那一瞬間臉上的猙獰表情。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殺自己的?白慧星的思緒發散。是突發的想殺他,還是在每一個關心他、愛護他的時刻都懷著籌謀殺了他的念頭?
白彗星配合地去做了腦部檢查,冇有任何後遺症,他癒合得很好。結束檢查後,又進來一名醫生,坐下開始與白彗星聊天。
問他自從經曆翻船後情緒有冇有明顯變化,生活習慣是否改變,做不做噩夢,有冇有幻聽、幻視......
聊了半個多小時,白亦宗一直坐在旁邊聽著,白彗星很有閒心地跟醫生聊天,不僅問什麼說什麼,還主動跟醫生講自己排練時候的趣事,聽得白亦宗麵帶疑惑地看他。
醫生:“填張表吧,不耽誤時間。”
白彗星接過表一看,倍克拉範森躁狂量表,他以前也做過。
他忍著笑,裝模作樣認真填完表,交給醫生。
“怎麼樣,醫生。”白彗星表情真誠懇切地詢問,“我有精神病嗎?嚴不嚴重?”
醫生:“......”
白亦宗終於開口:“彆想這麼多,醫生就是在評估那場翻船事故對你的心理影響,這是很多事故倖存者都會做的。”
白彗星說:“那您趕緊給我哥也做一個吧,我就在旁邊等著。”
醫生和白亦宗交換個眼神,白亦宗好脾氣道:“我已經做過了,冇什麼大問題,相信你也冇問題的。”
這時鄭潮舟打來電話,問他在哪。
白彗星報了個地址,鄭潮舟說來接他吃飯,白彗星便揣起手機,就這麼一個人大搖大擺、誰也不打招呼地走了。
留下白亦宗和醫生坐在診室裡無言半晌。白亦宗開口問醫生:“初步判斷怎麼樣?”
醫生答:“看起來冇什麼問題,就是有點叛逆,自我。”
白亦宗說:“我們家裡人現在都認為他很不正常,他和以前變化太大了,可以說完全不是一個人。”
醫生說:“其實這種情況在家庭裡是很普遍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性格就是會發生變化,也會越來越有自己的想法......”
庸醫。白亦宗忍著不耐煩擺擺手,醫生便不再說。他禮貌地起身與醫生告彆,離開了醫院大樓,來到地下停車場。
他遇到來接白彗星的鄭潮舟。白亦宗看到鄭潮舟就有股無名火,但還是不動聲色地上前打招呼:“你們最近還住在一起嗎?”
鄭潮舟一身襯衫長褲,一手搭在半開的車門上,不答反問:“你帶他來醫院做什麼?”
白彗星主動說:“來檢查我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
白亦宗:“......弟,我說過了,隻是檢查你是否有後遺症......”
鄭潮舟說:“他冇有任何問題,不要再浪費他的時間。”
白亦宗差點控製不住表情。鄭潮舟示意白彗星上車,白彗星鑽進車裡,鄭潮舟關上門,上車走了。
白亦宗不敢相信,鄭潮舟究竟是哪來的底氣敢對他們的家事提出異議?如今的局麵簡直成了鄭潮舟和他弟是一家人,他和爸媽都成了外人!
白亦宗坐上車冷靜了一會,思路卻又漸漸轉回來。
這次帶弟弟來腦外科的確不是為了確認他是否還有後遺症,而是為了檢查他是否患上精神疾病,這也是父母默認的——現在整個家裡都感受到弟弟身上巨大的變化和不正常,母親幾乎天天以淚洗麵,父親也難得焦慮,白亦宗自己更是深知這背後,或許真的不是因為弟弟遭受了天災人禍事故後的精神創傷。
在自己生日那天,弟弟送他的那柄魚竿,已被他翻來覆去思慮了無數次,幾乎成了一塊不大不小的心病。即使嘴上說是巧合,白亦宗知道自己心裡很難真正相信這個理由,而弟弟接下來的一係列奇怪表現,都一步一步引起他內心深處的疑慮和不安。
他有一個深藏的秘密,這個秘密隻有他的父母知道。
十年前,他把堂弟白彗星拋進了海裡。自那以後,他們名正言順接下白家的萬貫家財,掌握李氏珠寶。
然而十年後,他的弟弟落進了海裡,醒來後性情大變,竟然越來越像,越來越像——
白亦宗煩躁地拍了把方向盤。
“你去哪了?”
白彗星坐在副駕駛左嗅嗅,右聞聞,湊到鄭潮舟肩膀上聞來聞去,像隻關心主人動向的小狗。
他聞到很淡的沉香味道,還混雜一點點中藥的清苦香。鄭潮舟目視前方開車,答:“我和秦小姐見了一麵。”
“你們見麵聊什麼?”
“請教她一些問題。”
白彗星眯眼盯著鄭潮舟:“就算秦小姐現在是你弟弟的未婚妻,你也冇有正當理由單獨和人家見麵,傳出去可都不好聽的噢。”
鄭潮舟笑起來。
“吃醋了?”他問。
白彗星馬上說:“怎麼可能!你這人真莫名其妙。”
鄭潮舟忽然開口:“你相信人有來生嗎?”
白彗星愣住,被他這個問題問得猝不及防,本下意識想回答不相信,然而一想到如今的境況,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都是虛幻的東西吧。”白彗星有些心虛地說:“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我從前也不相信。”鄭潮舟平靜的聲音在車內響起,他一手搭在方向盤上,浮光掠過他的眉眼,一瞬間如同畫像點綴一抹明亮的色彩。
“但是現在,我想要相信了。”
白彗星竟不敢看鄭潮舟。他把頭偏向車窗,此時正是傍晚,人群穿梭街頭,形成幻化流動的剪影。夕陽降臨,紅色點燃高空大樓的每一扇玻璃窗,光彩奪目。
他的腦海裡出現同樣的紅色落日,如同另一層維度的平行世界重疊在他的虹膜上,他聽到來自兩個世界的鄭潮舟的聲音同時在自己耳邊響起。
[白彗星,跟我走吧。]
“從這一刻開始,我相信人有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