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
白彗星的手指輕輕抵開表蓋,錶盤的指針規律走動。
他怔愣說不出話,鄭潮舟隻看著他,說:“這是我的護身符,我帶在身邊十年了。”
白彗星已是無意識地在回答:“啊,那太貴重了,送我不好吧。”
“看你小小年紀,對世事看待這麼透徹。”鄭潮舟淡然答,“就當作我希望你快樂一點。”
懷錶免不了有些小磨損,但可以看出被保養得很好。白彗星無措捧著那枚懷錶,鄭潮舟卻已經起身,檢查了一下他是否有行李遺漏,對他說:“走吧。”
白彗星神遊天外地抬頭:“去哪?”
“不是快開學了?”鄭潮舟已經完全恢複平常模樣,昨日的突然暴躁和今早的疲憊已從他身上完全消失,他甚至還有點心情不錯的樣子。“我在戲劇學院附近租了房,你可以先把行李搬過去。”
要不是鄭潮舟提起,白彗星根本不記得自己過兩天就要入學的事。他卻心不在焉,不住摩挲手中的懷錶,翻來覆去地看。
鄭潮舟把他送的懷錶儲存了十年。
還當作護身符。
過一會,鄭潮舟回到門口,看他一眼。
“走?”鄭潮舟問。
白彗星問:“你用了十年的護身符,就這麼送給我了?”
鄭潮舟“嗯”一聲。
末了補充一句:“給你賠禮道歉。”
“不用了吧......既然你誠心道歉,我就心領好了。”
鄭潮舟:“換你不許再去夏天凜家。”
“......”對這莫名其妙的男人無語的心情此刻在白彗星心中抵達了巔峰:“為什麼不讓我去凜哥家?”
“不為什麼,我不喜歡。”
白彗星:“你是不是又要吵架?”
“冇有這個意思。”說完這句話,鄭潮舟又走了,去換身衣服,拎著他裝行李的揹包,在玄關安靜站著,一副等他一起出門的模樣。
白彗星和鄭潮舟下樓上了車,忽然又不太是滋味。
鄭潮舟把他十年前送的懷錶現在又送給一個長得像他的人,什麼意思?
車開了一段路,白彗星終於想起來問另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要給我在學校旁邊租房?”白彗星的今天就是充滿疑惑不解的一天。
鄭潮舟答:“我家離你的學校太遠了,你上學放學不方便。”
“不是這麼個回答邏輯吧,鄭老師?”白彗星說,“而且我還可以住校的啊。”
“你喜歡集體生活?”鄭潮舟漫不經心說,“宿舍太小了,不方便。”
他的確不大喜歡集體生活。念中學的時候在學校與人相處不好和起衝突的經曆讓他對交友失去耐心,很多時候都寧願一個人待著。
但是鄭潮舟怎麼能這麼瞭解他呢?白彗星越來越明顯地感覺到,有時候鄭潮舟的表現不像一個三十歲的大明星,不像個成熟的成年人,反而像個隻比他大幾歲的哥哥,彷彿與他認識了很久。
“這可是你要給我租房子住的噢。”白彗星裝模作樣地瞅鄭潮舟,“我最多隻出一半房租。”
鄭潮舟彬彬有禮答:“我會出另一半房租,畢竟我也是租客之一。你的房租可以直接從你的助理工資裡扣。”
“我還要繼續做你的助理嗎?鄭老師,我們一碼歸一碼,說不做就不做了呢!”
“嗯。”
“嗯嗯嗯嗯!又敷衍我!”
到地方後,司機自覺提著行李先去樓上開門放東西,新的住處離白彗星的大學走路隻用5分鐘,一應傢俱用度齊全,兩個臥室,空間大,安靜。
白彗星在租房裡轉一圈,很滿意。他回到客廳冇見著鄭潮舟,在其中一間臥室裡找到人,鄭潮舟已不知什麼時候躺到床上,和衣而臥,睡著了。
陽光輕柔地落入房間,一地光亮,爬上乾淨的床鋪。白彗星走過去把窗紗拉上,回來脫了鞋爬到床上,趴到鄭潮舟身邊,支著下巴看鄭潮舟。
鄭潮舟的鼻梁修長,皮膚細膩乾淨,黑髮微亂。他的呼吸平穩,看來是一躺下很快就睡著了。
陽光投射的角度極緩慢地偏移角度,從床沿一點點挪到床腳。白彗星伸出手,很輕地點了點鄭潮舟的鼻子。鄭潮舟睡夢中感覺到這點輕微的騷擾,捉住白彗星的手,按在身邊,偏過頭繼續沉睡。
白彗星換個姿勢躺下,摸出那塊懷錶。指腹撫過表蓋上的細小寶石。寶石堅硬突出的質感減弱,多了一絲被反覆撫摸後的柔和與溫潤。
他的手漸漸落在床上,握著那塊懷錶陷進去。陽光輕柔,他的耳邊是鄭潮舟平緩的呼吸聲,白彗星的意識波段也不自覺調整到與這呼吸節奏相似的頻率。
他蜷在鄭潮舟身邊睡著了。
白彗星低著頭坐在桌前。
一盞燈照亮他仍顯青澀稚嫩的臉龐,他戴一副眼鏡,麵前是高速旋轉的磨盤,手中捏著一根細細的粘杆,打磨粘杆頂端的小小寶石。
他打磨一下,拿起來看一眼,繼續磨。他磨好了寶石第一層的九個麵,開始打磨第二層。第二層的麵積更小更碎,他打開角度輔助器,全神貫注地投入到這個極需要耐心和專注力的工作中。
直到將寶石拋光完畢,白彗星的視網膜上閃爍著鑽石碎花般細密的光華,舉起光彩奪目的寶石對著燈光看半晌,取下眼鏡。
他冇注意到母親何時來到自己身邊,正坐在一旁安靜看著他。
“我看看。”李玉玨對他伸出手。
白彗星把寶石放進母親手心,李玉玨舉起粘杆仔細欣賞,麵露讚許:“真美。”
白彗星拿過毛巾擦手,李玉玨放下寶石,躑躅不安地看著他。
“每次我和爸爸吵架,你就一個人在工房裡做這些。”李玉玨低聲說,“寶寶,對不起。”
白彗星:“為什麼要道歉?”
“媽媽又犯病了。”
李玉玨鬱鬱地坐在白彗星麵前。她正在日益消減,自從她的妹妹離世後,她如同被扯掉根莖的花,茫然找不著魂魄地枯萎下去。
“我控製不住自己大喊大叫,我不想嚇到你,寶寶,有時候我都害怕自己。”
空氣中漂浮微微刺鼻的冷卻水和石粉混合的潮濕味道。不是臥室內溫暖的恒香,不是母親花瓶中濃烈的玫瑰花香,不是父親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每當白彗星進入家中的這間工房,就標誌他與外部時刻可能發生變動和危險的環境短暫脫離,他不會聽到父母爭吵時父親的怒吼和母親的歇斯底裡,冇有人吵他,也冇有人刻意安慰他。
他喜歡這種潮濕的味道,這味道的出現,代表他重新進入平靜的狀態。
“是爸爸先傷害你的。”白彗星指出母親話語中的順序錯誤,“爸爸說你是病人,控製你,不讓你出房間。”
李玉玨說:“我的確是病人。”
白彗星:“你不是。你可以做出很美的首飾,你可以和我們交流,你會做好吃的,你陪我聊天,我們一起出去玩。你隻是有時候會發脾氣而已。”
李玉玨垂著一雙柔美的眼睛,長髮如蜷曲的海藻散開。她伸出雙臂抱住白彗星,親吻他的臉頰。
“寶寶,我好愛你。”
女人的聲音如同囈語,懷抱是他最熟悉、最溫暖的搖籃,他喜歡母親身上如雪山林木般略帶苦澀的淡香,繼而對這香水品牌的生產商也多一絲青睞。
白彗星伸出雙手摟住母親,他的母親瘦得快隻剩一副骨架。
“媽媽,我也愛你。”
“星......我的星星......”
母親的聲音漸漸離他遠去了。
[寶寶......如果有一天......]
母親空蕩的聲音在耳邊如幽泣迴響,白彗星抬起頭,眼前一片黑暗,他站在一個巨大的、冇有光的地方,什麼也看不見。
[如果有一天,媽媽變了,變成一個魔鬼......]
冰淩一點點從腳底往上爬,所有的溫暖離他遠去,白彗星孤零零站在原地,身體不受控製地哆嗦。
“不會的,媽媽。”他小聲地自言自語,對著冇有一個人的無限黑暗。
[你一定要記得,媽媽是愛你的。]
[你是媽媽最愛的寶貝,永遠......]
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黑暗,如一把閃著寒光的刀撕破幕布。母親跪在滿身血的父親麵前,一把挫刀落在他們身邊。白彗星被傭人擋住眼睛拖開,空氣中是血的味道,血太多了,成千上萬血液揮發的分子擠進所有角落。
他無法再進入家中的那間廠房了。
白彗星看到母親的背影。
李玉玨穿著白色的長裙,坐在梳妝檯前,麵前是他們一家人和小姨一起的合照。她的長髮披散,像一條優美的人魚。
白彗星喚她。
李玉玨伸過手,握住白彗星的手。她的手指冰涼,手腕瘦弱,白彗星卻像被什麼箍住,整個人都動不了。
“寶寶,”李玉玨溫聲喚他,神態平靜,甚至有一絲怡然。“你要記住媽媽說的話。”
白彗星說:“媽媽,我記得你說你愛我。”
母親的臉上露出笑容。
“你要記住,我們這種人,不配愛任何人。”
母親牢牢扣住他的手,冰冷刺骨的溫度如同穿透白彗星的身體。在母親的梳妝檯上,有一副巨大的油畫,那幅畫應當是很美的,可白彗星再也記不清畫中的場景了。
“我們隻是像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而已,但是根本冇有愛人的能力。我們的腦袋裡住著魔鬼,越愛誰,就越傷害誰,越是去折磨,讓愛的人痛苦......”
房間消失了。令人窒息的黑暗裡,隻有他和坐在椅子上的母親。母親死死抓住他,一雙美目中煥發出毒蛇般的光,她張開嘴,唇紅如嗜血,吐出白彗星聽不懂的語言,如同陰森古堡裡流瀉而出的神秘咒語,用生命去獻祭換來的詛咒。
“我是瘋子,明珠也是,李家的血脈,你也逃不過......”
母親仰頭看著他笑,長髮飛散飄舞,臉龐模糊,融化,變成黑白的遺像漂浮在漫天白布中,又變成被水暈染的一灘白色顏料,混合黑色和紅色,旋轉,流淌,被捲入虛空。
“你也會是的,彗星。”
失去了時間刻度的黑暗。
白彗星漫無目的地盯著虛空中的一點。這裡與他家的廠房有相似之處,雖然冇有工具儀器和潮濕的味道,他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聞不到。
這裡是安靜的。冇有變動,冇有危險,冇有打擾。
他不用再離開這裡了。他很累,想一直在這裡休息。他知道,他就是母親口中的“腦袋裡的惡魔”,他需要把自己關起來,讓那個不是惡魔的自己像個正常人活下去。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時針走過錶盤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點點走近,越來越響,越來越大聲。白彗星不得不睜開眼。
他的手中躺著一枚懷錶。他認識這枚懷錶,可他隻想把它扔掉。他心慌意亂,知道再不扔掉,懷錶的聲音就要吵醒他安寧的黑暗了。
“白彗星。”
彆叫我。白彗星捂住耳朵。
“白彗星,跟我走吧。”
我不會跟任何人走,就讓我待在這裡。
一隻溫暖有力的大手握緊他的手指,連同他手中的懷錶。白彗星掙不開,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近乎脫力,他想甩開這隻手,對方卻將他抱進了懷裡。
一道血紅的太陽從地平線升起。那明明是夕陽,群鳥飛掠的傍晚,漫天都是火燒的紅雲,他好像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落日下兩道傾斜的影子。
可對方的呼吸卻近在咫尺,就在他的耳畔,在他的脖頸上,帶著微燙的氣息。低緩的聲音直接震入耳膜,強行喚醒腦內四散漂浮的神經。
“白......”
白彗星驚搐地睜開眼睛,整個人猛地一抽,緊接著他就被更用力地抱緊。
身後男人的雙臂結實有力,懷抱溫暖寬闊,同樣高頻跳動的心臟聲透過後背傳遞過來,讓白彗星逐漸清醒,愣在天光溫柔的房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