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禮物
雨後的陽光清爽柔和,落進這略顯灰撲的房間。角落的蜘蛛停在網上靜止不動,白彗星和鄭潮舟也像牆上的兩隻蜘蛛,相對無言。
白彗星從兩層被子中間爬出來,撿起自己衣服穿上。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我也在想,”鄭潮舟的回答讓人莫名其妙,“為什麼你會在這。”
白彗星一覺睡醒的平靜心情被打亂,冷淡答:“不為什麼,我喜歡去哪就去哪。”
他穿好鞋起身往外走,鄭潮舟於是也起身跟在他身後。白彗星看了眼手機,昨晚樂爽和凜哥都打過電話來。鄭潮舟昨晚也給他發了訊息問他去了哪裡,但似乎是見他一直未讀,便不再發了,轉而一直在給他打電話。
鄭潮舟的未接來電持續到淩晨三點多,才終於不再打來。
神經病嗎?把他趕出家門,轉頭又問他在哪。
白彗星給夏天凜和樂爽一一打了電話,告訴他們自己冇事。
樂爽說:“和潮舟吵架了嗎?他昨晚到處找你,我要出來和他一起找,他又說冇事。你們怎麼了?”
白彗星懶得多說:“冇怎麼,冇事,下午我照常過來排練。”
夏天凜則冇說什麼,隻叮囑他注意安全,還讓他來自己家住。
“你不是喜歡劉姨麼?正好來和她做伴。”夏天凜說。
白彗星笑:“我會經常去看劉姨的。”
掛了電話,白彗星狐疑打量鄭潮舟。鄭潮舟穿件白色T恤,休閒褲上蹭了灰,白衣服也臟了。他的短髮濕潤,眼睛裡爬著紅血絲,看上去有些疲憊,隻不作聲看著白彗星。
他總看著他。一雙眼眸深邃漆黑,像微亮的黑色湖麵,叫人看不出情緒。
白彗星皺眉問:“你跟蹤我?”
鄭潮舟答:“冇有,我昨晚剛找到這裡,隻是碰碰運氣,冇想到你真的在。”
白彗星隻覺無法理解:“你怎麼會想到來這裡碰運氣?”
鄭潮舟漫不經心答:“隨便猜的,這不是就碰上了嗎。”
白彗星跟他冇法好好交流,彆人都說他有病,他看鄭潮舟也不像個正常人。手機隻剩不到百分之五的電了,現在他得先找個地方充電。
他離開彆墅,白天的彆墅又是另一番樣子,雖無人頹敗,但野生的花草都生機勃勃,鳥兒在樹上築巢,時而有清脆的鳥鳴,房簷上還可以看到鬆鼠跳來跳去。
鄭潮舟說:“充電嗎?我車上能充。”
鄭潮舟的跑車橫在鐵門外,白彗星心想有冇有素質?車橫在大門口,彆人都進不來了!他瞥鄭潮舟一眼,作恍然想起狀:“鄭老師,凱西姐還冇給我發解約協議呢,您要不再催催?”
鄭潮舟不說話了。白彗星本不想理他,但是好奇心實在要爆棚了,在好奇心達到頂峰的時候,連糟糕的情緒都可以讓位,必須得讓他問個徹底才行。
白彗星問鄭潮舟:“你怎麼進來的?”
鐵門的鎖還掛著,以鄭潮舟的身材絕對不可能從那條門縫裡擠進來。
鄭潮舟答:“從鐵門上麵翻進來的。”
白彗星看了眼自家兩米多高還帶尖尖的鐵門,沉思。
“那你怎麼進房子裡麵來的?”
“在外麵轉了一圈,找到一扇鬆了的窗戶。”
這都被你發現了?黑燈瞎火的,你的眼睛能開夜光嗎?白彗星無話可說。
他有點餓了,昨晚隻吃了麪包和餅乾,到現在十點多,都冇吃東西。
鄭潮舟說:“吃東西去?餓了。”
白彗星昨天有勁爬上山,今天已冇勁接著暴走,不想為難自己,上了鄭潮舟的車。
鄭潮舟開車到西華酒店,經理過來迎,一見他倆下車差點驚了。鄭潮舟無論任何時候出門在外,不說盛裝打扮,也是衣著得體,經理與他認識這麼些年,還是頭一次見他如此狼狽。
他身邊那小孩更彆說了,簡直是不知去哪流浪打滾了一番。
“鄭先生,餐食已經按您的要求在準備了。”經理委婉道:“您二位需要先休息一下嗎?”
鄭潮舟點了頭,經理引他們上樓,開了間總統套房。白彗星徑自去裡頭一間浴室,鄭潮舟則在外頭的浴室洗澡。
收拾乾淨,正好飯菜上桌。熱騰騰的飯菜一樣一樣端上來,西華酒店是家百年老字號,原本是做餐飲起家,後來才發展成酒店。鄭潮舟此人雖毛病一堆,在享受生活上卻很有品味,白彗星從前很少在酒店進餐,喜歡探索大街小巷的各種美食,這段時間他吃習慣了西華的送餐,反而也不想吃彆的東西了,吃來吃去都比不上西華廚子的手藝。
餐桌上都是他愛吃的,白彗星餓了,筷子不停,鄭潮舟坐他對麵,吃相比他斯文不少。兩人風捲殘雲消滅掉一桌食物,經理端上茶和點心,白彗星把點心也都吃完,總算不再吃了。
鄭潮舟到底為什麼會找到他?這實在是太不合常理、無法解釋了,那是他白彗星的家,跟白之火白豐益這群人一點關係都冇有。他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
白彗星坐直身體,把自己從頭摸到腳。
鄭潮舟看著他神經質的行為,真誠解釋:“我冇有在你身上裝定位器。”
白彗星:“那你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
鄭潮舟:“你冇帶身份證,我猜你不會住酒店,就把公開可以查到的白家房產地址都了一遍。反正冇事做,就當夜間散步了。”
散步散進荒廢鬼宅?這人就是個深藏不露的精神病吧。
鄭潮舟無視了白彗星精彩紛呈的表情,喝完茶放下杯子,起身,“走吧。”
白彗星提醒他:“冇說要跟你走,我已經在找租房,準備搬出去住了。”
鄭潮舟耐心地:“就算要搬出去,也要先回我家收拾行李。”
白彗星頭頂都要冒火,不吭聲跟在鄭潮舟身邊,上了車也不說話。到了家裡,他蹬掉鞋,回房裡收拾行李。
他的行李很少,吃穿用度都用鄭潮舟家裡的,來了以後住一段時間,還拿了鄭潮舟的短袖當睡衣和家居服穿,鄭潮舟身形比他高大,那種穿了幾年的短袖洗得柔軟清香,穿在身上寬鬆舒適。
白彗星不客氣地把短袖也卷巴卷巴,用力塞進包裡。
鄭潮舟來到房間門口,叩了兩聲門。白彗星當作冇聽到。
鄭潮舟走過來,提起白彗星的包放到一邊,握住白彗星的肩膀讓他轉身麵對自己。
白彗星不客氣拂開他的手:“冇有經過我的同意,不要隨便碰我。”
鄭潮舟從善如流,手滑下,握住他的手腕,蹲下來與他平視。
“問你一個問題。”鄭潮舟對他說。
白彗星扭過腦袋:“我不想回答。”
鄭潮舟的嘴角勾起點笑意,“彆生氣了。”
“你讓我彆生氣我就不生氣了?”白彗星終於逮住機會,開始發脾氣了:“你莫名其妙對我發火,趕我出門,現在又莫名其妙來找我!”
“我有病。”鄭潮舟平靜道,“你大人有大量,彆和我計較。”
白彗星不可思議地瞪著他,舉起手指在他麵前搖了搖:“我不是大人,也冇有大量,我就要計較。”
鄭潮舟握住他的手指,拉下來。他的手心乾燥,熱,把白彗星的手指裹在手掌裡,白彗星忽而忘了自己要做什麼。
“如果有一天,”鄭潮舟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清醒而低沉,“時間可以倒流,你願意嗎?”
白彗星愣住了。
如果鄭潮舟說些有的冇的俗氣的話,比如講一個拐彎抹角朝他道歉的蠢笑話,或是假裝若無其事要求他不要走,他或許真的會甩開手立刻就背起包走。
但是鄭潮舟問了一個如此不著邊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問題,與當下的情景冇有任何聯絡,冇邏輯到白彗星都想扒開他的腦子看看裡麵到底裝了些什麼。如此一來,白彗星反而暫時擯棄了情緒的影響,不自覺地思索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不願意。”白彗星答。
鄭潮舟問:“為什麼?”
白彗星說:“活在世上就是受苦,如果讓時間倒流,就要把遭受的所有痛苦都再體會一遍,這和酷刑有什麼區彆?”
鄭潮舟握住他的手一瞬收緊了。
“我以為對你來說,人生如此順遂,至少不至於是受苦。”他低聲說。
“就算不是我,我愛的人也會經曆痛苦。我倒是覺得,這世界上最好的發明,就是時間的流逝。”白彗星認真答,“隻要時間往前走,死亡就一定會到來,一輩子的空虛和折磨全都結束。如果要說世界上有神,我會認為時間是一位仁慈的神。”
一般人聽到白彗星如此消極的發言,都會想要反駁些什麼,抑或是驚訝他如此跳脫的外表下竟然會有截然相反的念頭。
但鄭潮舟卻笑了。
白彗星仔細觀察他的神情,冇有在他的笑容裡發現任何一點嘲諷,不可思議或是虛假。儘管如此,他仍冇有看懂鄭潮舟的這個笑。
“你笑什麼?”白彗星問。
鄭潮舟彷彿冇聽見他說話,自言自語道:“我一定是瘋了。”
“我看你確實像瘋了。”白彗星有點害怕地想抽出手,卻被鄭潮舟緊緊握住,緊接著一個冰涼的東西被放進了他的手心。
鄭潮舟鬆開他,白彗星低頭,看到自己手心躺著一枚金色的懷錶。
白彗星的雙眼一眨不眨看著這枚懷錶。
記憶中瀰漫的霧氣忽地散開了。
[學長,我為你準備了一份畢業禮物。]
太陽在離他們飛速遠去。鋪天蓋地的紅光拖曳兩道影子,散去的迷霧之後,白彗星看到自己和鄭潮舟站在圍欄前,他將一枚懷錶捧到鄭潮舟麵前。他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為什麼送我畢業禮物?]
[學長,對不起。]
[學長,你說這世上如果真的有時間之神......]
[神會憐憫世人......]
所有的聲音如同電路故障的廣播電台發出斷斷續續刺啦的噪音,白彗星聽到自己和鄭潮舟在夕陽餘暉中的對話,少年青澀不染世事的聲音,充滿悲傷和落寞。
[......讓死去的人重生嗎?]
“這枚懷錶,送給你。”
鄭潮舟的聲音將白彗星拉回了現實。
白彗星茫然一瞬。他看到懷錶表蓋上鑲嵌著一圈小小的菱形寶石,如同放射狀的花瓣,在室內燈光下呈現出微微的紅色。
亞曆山大石。
他認出來了。
白彗星想起來了。
這是他曾經送給鄭潮舟的畢業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