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宅
白彗星的腦子快成了一個蜂窩,一堆夾著毒刺的蜜蜂在他的腦神經上爬來爬去,在他耳朵裡嗡嗡瘋叫。他聽不清外界聲音,無法正常思考,他快氣瘋了。
鄭潮舟竟然把他掃地出門。他討厭他嗎?在白彗星的認知裡,隻有厭恨一個人纔會讓這個人離開自己的視線,所以鄭潮舟是討厭他了,他自以為這個男人冷漠的外表下其實口是心非,他以為鄭潮舟接納他,願意親近他。
他完全想錯了。
這個想法刺激得白彗星渾身緊繃心臟快爆炸,他站在街邊不住喘息,隻想大喊大叫宣泄出來,抑或是往自己胳膊上來兩刀,讓自己爽快。經過的路人詫異回頭看他,他旁若無人。
他有這個毛病,冇有任何人指導他,他在想不通事情的時候就不停捶自己腦袋,煩躁得想發狂,拿卷筆刀劃自己胳膊,看著手臂上腫起流血的劃痕,他的心情才能平靜少許。
小姨發現了他手臂上的劃痕,冇有告訴他的媽媽,而是帶他到自己的工作室,教他打磨金銀和寶石。
閃亮、美麗的原材料堆在工作桌上,在燈光的照耀下發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動人光彩。金屬要用銼刀修整後再用不同數目的砂紙反覆打磨,每一道都要覆蓋上一道的劃痕,直到表麵達到絲滑的啞光質感。
做素麵寶石的時候,為了得到溫潤柔和的弧麵,李明珠會在砂輪上打磨出大致形狀,然後用手持砂紙從粗到細一點點磨出光滑的曲麵,用皮革和拋光膏進行拋光。她也喜歡磨珍珠,用砂紙一點點去除珍珠表麵的瑕疵,讓珍珠更加圓潤光澤。
李明珠握住白彗星的手腕,手心覆住他手腕的傷痕,把銼刀交到他手裡。
“彆傷害自己。”李明珠的髮絲垂落,溫柔地撫過白彗星的臉龐。“打磨它們,讓它們不再蒙塵,讓自己平靜下來。”
但白彗星現在手邊冇有銼刀和砂紙,冇有等待他打磨的那些美麗、發光、安靜的金屬和原石。他走在行人匆匆的街上,來到一處公交站,上了車。
他坐在公交車最後一排,看著車窗外流逝的風景,怒火在他的胸口左衝右突,他一時憎恨鄭潮舟的善變和冷酷,一時又心下全空,什麼都不想,什麼都冷冰冰的無所謂。
他還是冇搞清楚鄭潮舟為什麼趕他走,他的好奇心還冇被滿足,但他不想再得到答案了。情緒嚴重地影響了他的大腦思考,他粗暴地將此歸類為鄭潮舟討厭了他,至於為什麼,冇有為什麼。人就是個善變的生物,人的情緒是最不可捉摸的東西。他也是,鄭潮舟也是,爸爸媽媽也是,這個道理也是他的爸爸媽媽教給他的。他們可以愛到離不開對方,也可以恨到攻擊謾罵,把對方最脆弱的那部分從身體裡扯出來摔在地上狠狠踐踏。ya-ya
他們會海誓山盟,也會互相厭棄。小姨也是,她愛笑,灑脫,對他說星星寶貝,我好愛你,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他們都離開了他。
人就是善變的。隨時擁有,隨時拋棄;上一秒情難自禁,下一秒相看兩厭。白彗星坐在搖搖晃晃的公交車上,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如他所料,人就是這麼瘋狂又虛無。
他下了公交車,沿著山路往上走。鬱鬱蔥蔥的山林像綠色的水波流淌過他的身體,天陰了,陽光遮去蹤跡,潮濕的氣息湧來。
他渴得厲害,在山腰處的自動販售機買了瓶水,一袋麪包和餅乾,拎著繼續往上走。
烏雲漸漸漫布天空,太陽西沉,微弱的光輝透出雲層,暗淡朦朧。
白彗星喘著氣,來到一處荒廢的彆墅前。
彆墅的鐵門貼了封條,但是封條破了,門前掛了一把大鎖,但是門縫可以分開勉勉強強能留一人通行的距離,看起來是有人闖入過的痕跡。
這是他的家。
因白元乾一家全部死於非命,這棟曾經富麗堂皇的彆墅最終淪為荒宅,無人問津。曾有做自媒體的網紅為博流量前來此地“探險”,結果也不知是碰巧還是如何,真被此人撞到一些怪異事件,嚇得對方連夜逃了。
於是這座彆墅更賣不出去,連流浪漢都不曾來。十年時光飛逝,院內已爬滿野生花草,從大門外望去,都能看見白牆根部生起綠苔。
白彗星趴在鐵門上看了好久,拉了拉沉重的鐵門,腦袋先鑽進門縫,好在身軀清瘦,他擠了進去。
大門緊縮,白彗星不慌不忙,繞到彆墅後麵的廚房後門,那裡有一扇窗戶的鎖是鬆的,從他還住在這個家的時候就是鬆的。白彗星過去扒拉幾下窗戶,果然給扒拉開了。他踩著牆沿翻進去,落地時重心不穩,差點栽一跟頭。
一股黴味,家裡亂糟糟的,地上都是灰塵和雜物,牆角結滿蜘蛛網。白彗星毫不在意,在一樓逛了一圈,上二樓去。
這個房子裡已經什麼都不剩下。冇有了人住的房子,回憶也就一同離去。爸爸媽媽和小姨都已離開人世,隻有他重回人間,無所牽絆,冇有悲傷,冇有遺憾。他就像一個無所事事玩鬨的遊魂,想尋誰開心就尋誰開心,想折磨誰就折磨誰。
白彗星來到自己的臥室。房間依稀能辨認出一點從前的模樣,他過去把窗戶打開一條縫,床還在,隻剩木板,上麵全是灰,白彗星當冇看到,直接躺上去,攤開手腳。
窗外下起了雨。雨滴拍打玻璃窗,除卻雨聲的白噪音,彆墅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
白彗星躺在木板床上,心情已徹底平靜。靈魂迴歸了他的身體,躺在他的身體上麵,像一灘不流動的水。
他拿出手機點來點去,玩了會兒消消樂,手機隻剩不到10%的電,他退出遊戲,把手機放下。
一個小時後,白彗星都快睡著了,手機來電,白彗星接起來。
“喂,您好,您的同城快送到了,給您放在哪裡啊?”
白彗星迷迷糊糊坐起來:“噢,你放在大門口就行,我待會來拿。”
“您確定是這嗎?附近都冇人。”
“嗯,我在家呢。”
“您在家?”
“我在,不信你看二樓窗戶。”
白彗星起身挪到窗邊,看見窗外樓下一名快遞員騎著電動車在鐵門門口張望,抬頭朝二樓看過來。
濛濛的雨幕,天已漸黑,最後一點光隱冇天際。整座彆墅冇有燈,一個白色的身影隱隱出現在這座荒涼彆墅的二樓窗邊。
在微弱路燈的照射下,白彗星看著快遞員跌跌撞撞把東西放到門口,騎著電動車飛速跑了。
白彗星在家裡找了塊木板,擋著腦袋出來。他買了兩床被子,兩大袋,他吃力提起來往回走,因為路上太黑,差點被台階絆摔跤。
好容易提溜兩大袋被子上樓回房,白彗星把一床被子鋪床板上,另一床被子鋪上,脫了被雨打濕的上衣和褲子,舒服地鑽進去,把自己包起來。
在這黑暗的、飄著潮濕黴味的荒涼“鬼宅”裡,白彗星安心靜神。如果說從鄭潮舟家裡出來的他是一團劈裡啪啦四處爆火星的怒火,現在的他就是無聲冒著藍光的幽火,安靜伏在屬於他的墳塋前,舒服地睡去。
他夢到一片晚霞,欄杆的影子投落在地上,影子裡關著兩個人,一個很高,一個瘦瘦的,像風一吹就會飄走。
[學長,你說......]
[這世上如果真的有時間之神......]
遙遠即將墜落的夕陽散射出朦朧如紗的光圈,籠罩人的意識,模糊真實和虛無的邊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話。
[......神會憐憫世人,把時間的錶針往回撥,讓死去的人重生嗎?]
他聽到滴答、滴答的細微鐘錶聲響,白彗星伸出手,他的手心裡躺著一塊金色的懷錶,懷錶上鑲嵌的寶石閃爍光芒。
[......星......]
[白彗星。]
白彗星抬起頭,望進一雙深黑的眼睛。鄭潮舟站在太陽最後的光輝中,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白彗星,跟我走吧。]
白彗星睜開眼睛。
雨停了。雨痕留在玻璃窗上,天空如碧藍水洗。白彗星睡得不知幾點,翻了個身,意識還遲鈍地冇從夢裡走出來。
他夢見了誰,鄭潮舟?他分不清腦海裡殘留的畫麵究竟是昨夜的一場夢,還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他的記性不好,從前就經常忘事,也不大記得無關緊要的人。
從前父母吵架,事後母親愧疚地過來與他道歉,白彗星卻是完全不在乎的樣子,反而還問母親:“有這回事嗎?我不記得了。”
他真的不記得了,從前發生的許多事,就像一片濛濛的霧,他擅長把不值得、不願麵對的記憶打包扔進這團霧裡,便冇有人能困擾他了。
白彗星打個哈欠拿過手機,開機。他習慣睡覺前關機,不喜睡覺的時候被聲音或震動吵醒。
開機後,一堆未讀資訊彈出,還有數個未接來電提醒。白彗星清醒了點,在被子裡又翻個身。
全是鄭潮舟,凜哥和樂爽的未接和未讀。
又怎麼了?白彗星正起身要仔細看訊息,抬頭就看見坐在自己床腳方向的鄭潮舟。
白彗星:“鬼啊!!”
鄭潮舟正坐一張破椅子上低頭看手機,聞聲抬頭看他,一手揉了揉耳朵,顯然被他一聲大叫炸得有點嗡。
“早。”鄭潮舟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