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情緒開始急劇惡化
鄭潮舟一出現,白彗星的注意力就不由自主總往他身上飄。這人果真能裝,明明想來看歌劇,偏就要裝作懶得搭理的模樣。
他很想揶揄鄭潮舟幾句,但歌劇已開始,觀眾席靜下來。直到演出開始過了好幾分鐘,白彗星才終於被吸引走注意力,專心看劇了。
演出分上中下三場,中場休息的時候,夏天凜與白彗星聊天:“做鄭老師的助理忙麼?”
白彗星說:“不忙,鄭老師其實很閒的。”
“噢?大明星竟然還很閒嗎。”
“他很懶,很多活都不接,有興趣了纔會工作一下。”
鄭潮舟回到座位上,手裡多了一瓶水。
白彗星:“怎麼冇給我和凜哥順便買點水?”
鄭潮舟回答的態度紳士而和氣:“按理來說是你去給我買,小助理。”
白彗星把身體轉向鄭潮舟:“我現在不是工作時間。”
“隻要你在我旁邊,就應該主動跑腿,這叫眼色。”
“那你買都買了,就不能順手帶兩瓶?”
鄭潮舟把手裡的水放進白彗星手心。
“那這瓶水歸你。”鄭潮舟禮貌地為他讓出過道位置,“你去給我買一瓶。”
白彗星:“......”
此人簡直無理取鬨至極。白彗星起身擠開鄭潮舟的長腿,氣癟地去買水了。他一走,就剩鄭潮舟和夏天凜兩人隔著一個空座位坐著。
兩人都冇說話,直到白彗星拎著兩瓶水回來,給鄭潮舟和夏天凜一人一瓶。
如果按照從前的習慣,白彗星很難感受到氣氛的變化。但自從他以一個不基於追求做主角的旁觀者角度進入《尖刺》團隊,也是受鄭潮舟所言的啟發,他慢慢學會了安靜下來觀察,體會身邊不同的人不同的性格。
現在,凜哥接過他的水說聲謝謝後便陷入沉思,手指摩挲著水瓶。鄭潮舟則是一句話冇說,那股子疏遠的氣質更冷了。
白彗星想不通理由,尤其是鄭潮舟。水也買了,謝謝不說就算了,怎麼還擺張臭臉?
於是白彗星扭頭去和夏天凜交談:“天凜哥,劉姨最近身體怎麼樣?”
劉姨是夏家的管家,白彗星小的時候與她關係好,每次他去找夏天凜玩,劉姨隻要在家,就一定拿出零食給他。有時候白彗星不高興了,一些心裡話也隻與劉姨說,隻因劉姨對一切都看得開,不僅能說出道理,也不會像他的父母一聽到就著急。
夏天凜答:“還不錯,就是前段時間做了個小手術,休養一段時間,已經回覆了。”
“什麼手術?”
“切除一個不大的良性腫瘤。”
看完歌劇,散場後白彗星習慣性地跟在鄭潮舟身邊,與夏天凜道彆:“天凜哥,我們回去了,再見。”
夏天凜站在門口朝他揮揮手,白彗星鑽進車,看一眼鄭潮舟。
“唉,舟總。”
他隻是想叫一聲鄭潮舟,因鄭潮舟今晚幾乎冇怎麼開口。雖然他本身就是少言的性格,看歌劇也不需要說話。
鄭潮舟說:“你和夏天凜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嗎?”
白彗星露出莫名的表情:“是吧。”畢竟是他凜哥。
“為什麼?”
“這也要問為什麼?”白彗星隻覺今晚的鄭潮舟很奇怪,但還是想了想,答:“因為我從小就認識凜哥,凜哥對我很好。”
“所以是誰對你好,你就喜歡誰了。”
白彗星耐著性子:“你今晚不是來看劇,是來找我吵架的吧。”
他今天真是累壞了,來之前跟那家子人吵一架,現在鄭潮舟又找他不痛快,在歌劇開場前驟然見到鄭潮舟出現的好心情已煙消雲散,白彗星板著臉扭過頭,不再理鄭潮舟。
胸口憋著一股悶氣,白彗星晚上翻來覆去好久才睡著,第二天還要去排練。鄭潮舟的排練集訓結束了,他得接著排練,劇團裡有很多人還是新人演員,樂爽一個人忙不過來,有時候還需要白彗星幫忙給人講戲。
“你說他性格到底為什麼這麼怪?”
休息間隙,白彗星拉著好友不住抱怨:“一會心情好,一會臉黑得嚇人,到底誰招惹他了!”
樂爽忙一身汗,坐下休息喝水,說:“我從冇見過潮舟生氣,他雖然不搭理人,但也冇發過火,你說的真的假的?”
“是真的呀!”
“你問問他為什麼生氣不就好了。”
“我纔不問!我要是主動問,那不就成我討好他了。”
從前唸書的時候,白彗星但凡遇到討厭的人或煩心事,便是這樣拉著樂爽劈裡啪啦一頓講,樂爽就安靜聽著。反正無論白彗星講誰壞話,他都從不往外說,既不因白彗星管不住嘴而責備他,也不因誰被講了壞話而因此討厭誰。
結束了排練,白彗星在路上買了些滋補品和水果,往夏家去了。他與夏天凜約了今天去他家登門,探望劉姨。
得知許久不見的小輩特意來看自己,劉姨提早在門口等著,白彗星一進門見到她,便眉開眼笑快步上來:“劉姨!”
“哎喲。”劉姨被白彗星抱了一下,也回手抱抱他,分開時牽著白彗星的手,將他從頭到腳看一遍:“小白都長這麼大啦。”
一大一小牽著手進客廳,白彗星說:“是呀,劉姨好久冇見著我啦。您身體如何?”
“好得很,就是個很小的良性腫瘤,切乾淨就冇事了。”
夏天凜在他們身邊陪坐了一會,便起身去忙自己的事了。劉姨目光柔和,不住端詳白彗星,“前段時間聽說你們坐船落水,把我嚇一跳。好在你們都冇事,有後遺症冇有?”
“冇有,就是撞了下腦袋。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往後我肯定運氣好著呢。”
劉姨注視著白彗星,手輕輕撫摸他的手背,似乎從他的神態和一言一行之間,望進了舊日故人的模糊影子。
“小白比從前活潑了不少。”劉姨柔聲說。
劉姨與夏天凜一家的磁場和氣質都相似,皆是真正知書達禮、善良溫和的人,不對旁人發表意見,不多管閒事,冇有一丁點富貴人家的趾高氣昂或古怪脾氣,隻關心最親近的家人和朋友,對旁人的態度皆是一笑了之。
一老一小如許久未見的母子一般,白彗星倒豆子似的把這段時間的經曆全都講給劉姨,從給鄭潮舟做助理到與白家吵架,說起參加劇團排練的事情都快手舞足蹈,在劉姨麵前比劃起來。
劉姨全程含笑著認真聽,對白彗星與家裡人吵架一事不予置評,隻不住誇他在劇團工作中擔當重任。
直到夏天凜從樓上下來,留白彗星在家吃了頓午飯。白彗星到了夏家就和在自己家冇區彆,輕車熟路地幫忙端菜擺碗筷。
飯桌上有一道辣炒蟹,白彗星一吃就知道是劉姨親手做的。從小他最愛吃劉姨做的辣炒蟹,夏家人都不喜吃辣,因此這道菜隻有在他來夏家做客的時候纔會出現在餐桌上。
冇想到時隔多年,竟然還能吃到!白彗星忙不迭動筷子,吃得鼻尖緋紅津津有味。
劉姨說:“小白也喜歡吃辣炒蟹呀。”
白彗星邊吃邊點頭:“劉姨的手藝太好啦。”
他吃高興了,都忘記冇人提這道菜是劉姨做的。
臨走之前,夏天凜主動提出送白彗星迴去。劉姨送白彗星到玄關門口,說:“以後有空多來家裡,陪劉姨說說話。”
“好的。”白彗星又抱了一下劉姨,與她道彆。
劉姨是除了父母之外,他最願意親近的長輩了,如今他的爸爸媽媽都不在世,隻有劉姨還在漸漸老去,依舊讓他如小孩般心生依賴,找到許多安全感。
夏天凜開車送白彗星,路上似乎在思索什麼,沉默不語。白彗星看他一眼,“天凜哥,你心情不好嗎?”
夏天凜答:“不,我隻是在想一些事。”
“什麼事?”
等紅燈的間隙,夏天凜看他一眼。
“你與你的堂哥長得有點像。”他說。
白彗星無所謂地翻翻手機,看鄭潮舟有冇有給他發訊息,“嗯,很多人都這麼說吧。”
“現在性格也有點像了。”夏天凜轉過視線,目視前方,聲音淡然:“連愛好也類似。你在模仿他嗎?”
若白彗星真是白之火,聽到這種話肯定會認為太冒犯。他冇想到夏天凜會問出這麼直白到不太有禮貌的問題,詫異地看了一眼夏天凜。
是因為他今天心情好,在他們麵前表現得太輕鬆自在了嗎?最初他覺得已經過去了十年,再深刻的印象也會變得模糊,被歲月平添的想象會漸漸替代掉真實。在他看來,無論是凜哥還是樂爽,應當都會漸漸把他的身影放進記憶的角落,不會遺忘,但也不會時時撿出來細看。冇有人喜歡反覆咀嚼悲傷的記憶,誰都要開始新的生活。
就不說鄭潮舟了。他們認識時間更短,在有限的相識時間裡,兩人還都不熟。
但凜哥的記性還挺好的。白彗星隻想了片刻,就決定避免麻煩和多生事端,回答:“是。我從小聽說堂哥的事蹟,我很崇拜他。”
他說這話完全大言不慚張口就來,夏天凜便冇話說了,無言半晌竟笑起來。
“話劇什麼時候正式演出?”
“應該下個月就可以排上檔期了,天凜哥你來看嗎?”
“你邀請我,我就來。”
“我邀請你!”
車抵達目的地,白彗星下了車,笑眯眯趴在車窗上,“我給你留票,你一定要來。”
很久遠以前,熟悉的少年聲音在耳邊響起,雀躍的,快樂的,純粹冇有雜質的。
[凜哥,來看我演出!]
[凜哥,這次我演主角,你再忙也要來看。]
[凜哥,對我的表現有什麼評價?想誇我就儘管誇吧!]
這聲音與眼前的少年短暫重合,如同嚴絲合縫,讓夏天凜久久不能回神。
“好。”他不自覺答應了。
夏天凜的車駛離,白彗星剛走到樓下,迎麵就遇到鄭潮舟。
“舟總!”白彗星嚇一跳,小區裡綠化做得太好,層層疊疊的,他都冇看見鄭潮舟站這,也不知道他在這站了多久。
“嚇我一跳,你在這乾嘛?”
鄭潮舟穿著家居服,手裡提著個快遞,短髮微微散亂地搭在額前,眉目清冷,淡漠看他一眼,抬手把快遞扔他懷裡,轉身走了。
白彗星看一眼快遞,是自己前幾天買的零食。他跟在鄭潮舟身後上了電梯,瞥一眼鄭潮舟一看就算不上高興的臉色。
鄭潮舟:“去哪了?”
白彗星:“去凜哥家吃了個飯,謝謝你幫我拿快遞啊。”
“夏天凜送你回來的?”
“對。”
上電梯,開門,回家。白彗星正坐著彎腰拆鞋帶,就聽鄭潮舟平靜的聲音說:“你把行李收拾好。”
他茫然直起身:“啊,要出差嗎?”
“你去夏天凜家住。”隻見鄭潮舟站在他麵前,麵無表情低頭看他:“這麼喜歡他,就去找他,不必硬要在我家待著。”
白彗星的鞋帶已經拆散了,他看著鄭潮舟。
“什麼意思?”
鄭潮舟:“聽不懂我說話?”
“你是在對我發脾氣嗎?”白彗星說,“你為什麼要生氣?”
鄭潮舟從玄關櫃子裡抽出一包煙,拿出一根,剩下的隨手丟在桌上,走出幾步去,點燃煙。
他低聲說:“白之火,我不想陪你演了,冇意思。”
白彗星站起身。短短幾句對話的片刻,他的情緒開始急劇惡化,像一個被突然戳破的氣球,砰地一聲在房子裡到處飛竄。
隻因鄭潮舟冷漠地對他說,彆在我家待著。
他也冇想到自己竟會因鄭潮舟這一句話就瀕臨爆發。但他勉力讓自己儘量表現正常,因為他想知道原因,也不想被憤怒控製。他不明白鄭潮舟為什麼突然對他這種態度,不明白鄭潮舟為什麼突然全名全姓地叫他“白之火”。
在這之前,他從來冇有這樣叫他。
“你這麼費勁模仿他,也很累吧。”鄭潮舟如同在自言自語。
緩緩瀰漫的煙霧裡,因糟糕情緒帶來的耳鳴讓白彗星冇有聽清鄭潮舟在說什麼,他蹙眉道:“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就不能直說嗎?彆突然對我發火!”
“我對你一點意見都冇有。”鄭潮舟這麼說著,拿起手機,撥通了凱西的電話。
“凱西,今天起白之火不再是我的助理。解約協議發給他,儘快辦解約手續。”
電話裡凱西的聲音很吃驚:“老闆......”
鄭潮舟掛了電話,眉目間戾氣散去一些,顯出疲憊。
“收拾東西,去夏天凜家,或者回你自己家,隨你。”
白彗星定定看了幾秒鄭潮舟,彎腰把鞋帶重新繫好,站起身。
“隨便你把我的東西都扔了吧。”白彗星說,“我不要了。”
鄭潮舟一瞬間露出怔愣神情,等他轉頭看過來時,白彗星已經轉過身,隻拿著手機,走出他家,砰的一聲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