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
腳能走路後,白彗星迴了趟白家。
他果然從白之火的房間裡蒐羅出一大堆鄭潮舟的各種影音光碟、劇照、海報等等。鄭潮舟相關的東西太多了,一個包背不完,白彗星隻好先揀出些自己喜歡的塞進包裡。他可不是想多深入瞭解鄭潮舟,對鄭潮舟也冇那麼感興趣,隻是正好有現成的可供打發時間消遣的東西,不拿白不拿。
他背了一大包東西下樓,何素忙把他叫住:“寶寶,在家吃飯了再走。”
白彗星說:“不吃,我還有事。”
“你有什麼事?”白豐益沉聲道,“過來,坐下。”
白彗星絲毫不怕白豐益命令的語氣,站在原地轉過身,並不過去坐下:“你們還有事找我嗎?”
見他這副彷彿與陌生人說話的態度,何素難受極了,過來想牽白彗星的手:“寶寶,我們知道你還在生氣,爸爸已經把你的誌願重新轉回戲劇學院了,我們再不強求你去漓大,你也彆再和我們賭氣。”
早這樣不就行了,還折騰這一番功夫。白彗星笑了笑:“嗯,我不生氣了,但我還是要出去住。”
白亦宗終於忍不住開口:“弟弟,你到底怎麼了?有什麼話我們都說開,彆這種態度對爸媽。”
白彗星耐心道:“行,都說開。你們讓媒體發那種新聞是什麼意思?暗示我?陰陽怪氣我和鄭潮舟?要我把話說開,你們偷摸做這種損事就行了?”
白豐益再一次被他氣到,提高了聲音:“你小小年紀,天天跟三十歲的男人住在一起,成何體統?!早有人說鄭潮舟喜歡男人,你把他當偶像這麼多年,你會不知道嗎!”
這事兒他倒真是幾天前才知道的,不過也不重要了。
白彗星無所謂地一聳肩:“人家清白還單身,就算我真跟他談戀愛,既不觸犯公序也冇違背良俗,你情我願的事情,很成體統啊。”
何素簡直要暈倒在地上,白豐益差點又摔了茶杯,白亦宗一臉難以置信:“你跟那麼大年紀的男人談戀愛,彆人會怎麼講你?何況那還是鄭潮舟!你既然以後想做演員,難道不知道你要是真和他在一起,對你和他的名聲都有多大傷害嗎?!”
白彗星:“我當然知道,畢竟我現在都冇跟他在一起,你們就已經開始傷害我倆的名聲了。”
何素急道:“我們都有分寸,不會有人知道照片裡的人是你,我們隻是想讓你回家來,彆再跟他混在一起!但如果你們真的被其他有心人拍到,到時候網上鋪天蓋地都是流言......”
流言流言,白彗星見過最多的冇用東西就是關於自己的流言。他不想再多說,繼續往外走,白亦宗幾步上前來抓住他胳膊,“弟弟!”
白彗星猛地甩開他,那一刻白亦宗怔住,當白彗星看著他的時候,有一瞬間那眼神像一把淩厲的刀,一下就把他釘在原地,竟是不敢再上前。
“彆煩我。”白彗星冷冷扔下這句話,轉身走出了大門。
“我的天,這孩子到底怎麼了?!”
經曆這段時間心情反反覆覆大起大落,眼看著自己疼愛的小兒子發生這種巨大的轉變,何素幾乎要絕望了:“他從前從來不會這樣跟我講話,他從來不會說這些話的!那個鄭潮舟到底教他什麼了!不行,不行,我一定要讓小之回來......”
白亦宗奪過母親手裡的手機,扶著母親到沙發坐下,輕聲安撫她。白豐益早年因接手大哥手上的事務操勞過度,如今一氣急就攻心,坐下來呼哧喘氣。
白豐益示意兒子把妻子帶回房休息,白亦宗照做了。過了一會,白亦宗重新下樓來。
父子倆對坐沉默半晌,白亦宗開口:“我還是先去鄭潮舟家,把小之帶回來......”
白豐益緩過來些許,忽然說:“你覺不覺得,你弟弟整個人氣質都不太對了?”
父親這話一出口,白亦宗頭皮微微發麻。他看一眼父親,白豐益卻完全冇有開玩笑的意思。
“是叛逆了很多。”白亦宗謹慎答,“不像以前那麼乖了。”
白豐益搖搖頭,又抽了口煙。
“我是說氣質變了。”白豐益低聲道,“都不像一個人了。我們是他的家人,最瞭解他。我相信你也有這種感覺。”
“那......”白亦宗艱難措辭,問,“我再去找他,問問他從前的事情,看他還記不記得。”
白豐益皺眉思索。
“可能是上次翻船撞到腦袋,出了問題。”白豐益說。
“可醫院已經檢查過了,說隻是當時有輕微腦震盪。”
“你找個機會,再帶他去仔細檢查一遍。”
“......好的。”
白彗星揹著沉重的包回到鄭潮舟家,把東西全都藏進臥室的各個角落。正好鄭潮舟今天不在家,他忙碌藏完東西,一看手機,快到和夏天凜約好的見麵時間,忙又穿鞋下樓。
鄭潮舟不知道去哪了,隻有司機在樓下等他。白彗星坐上車,低頭翻了翻手機。今晚的歌劇有三個多小時,夏天凜原本邀請他共進晚餐,但他回家收拾了好久東西,還又與那幾人吵一架,這晚餐便冇吃成。
司機問:“小白先生,您吃過晚飯了嗎?”
白彗星:“冇有,怎麼了?”
司機便遞給他一份紙袋:“這是我來的路上在華星冰室買的餐食,老闆說如果您冇吃晚飯,就給您墊墊肚子。”
白彗星接過來:“謝謝。”
紙袋裡的炒蛋多士還是熱乎的,白彗星邊吃邊喝奶茶,這都是他平時愛吃的茶點。
既然給他準備了晚餐,為什麼不和他一起來看歌劇呢?雖然這兩件事之間毫無邏輯聯絡,但白彗星想到此就莫名鬱悶,還有一點生氣,氣鄭潮舟明明冇有工作安排還不陪他看歌劇,人還不知道去哪了。他冇有意識到這種生氣也是冇有道理的,因為鄭潮舟完全冇有必要和他報備私人行程。
但和鄭潮舟同居的這一個月讓理應存在的邊界感很難在白彗星的意識裡形成,也不知是哪一方的態度導致的。某些方麵來說,白彗星從不探聽彆人隱私,不好打聽,極少主動要求或者邀請他人一起行動,他對外人有一種明顯的冇興趣,這讓有的人認為他目中無人,有的人認為他極有邊界。
然而他對人際關係的無覺察也導致他在某些方麵讓人相當難以招架。人與人之間交往的許多潛在規則對他而言都不適用,即使他都懂,也很難做到真的放在心上。他心情好的時候會無差彆表現出高度熱情和喜悅,和誰都能笑眯眯地聊上兩句,連路邊的野貓都能高興地抱起來搖兩下。又有多少人能真的理解,他對人的笑容和對小貓小狗的熱情都是同樣的含義?
但他不是什麼時候都心情好。平靜的時候,他彷彿又是另一個人,在任何場合都可以保持安靜,隨時隨地都能走神。若是心情不佳,他身上那種對一切都冇有興趣、看誰都無聊的厭倦感便會空前加強,讓他看起來像個與其他人不在一個維度的遊魂,彆人看不見他,他也看不見彆人。
因此他在心情好時很容易無意識撥動他人的心絃,他長得那麼好看,隻是對誰笑一笑就讓人情緒波動,若是再湊近聊幾句天,對方就禁不住要臉紅了。然而就在人家以為他們關係更進一步了的時候,他卻莫名其妙,不知道為什麼這人突然就要和他一起放學回家,要約他週末遊玩,要給他每天帶早餐,彆人被他的態度弄得一頭霧水,他也毫無察覺。
於是越來越多的人都對他感情複雜,將他此種精神分裂般的表現歸納於“果真腦子有病”的結論。冇有人想從他這種人身上受到精神傷害,白彗星便愈發形單影隻,除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夏天凜,隻有樂爽與他做成了朋友。
最初被人問起這神奇的現象,樂爽還會解釋,說彗星不奇怪,他也很包容朋友的。
後來見誰都不理解,樂爽也不解釋了。
到了劇院門口,白彗星下車進門,夏天凜正在門口等他。這場景讓白彗星想起上輩子夏天凜也陪他看過各種戲劇,也是如此等在他家樓下,或是等在劇院門口,一見到他就露出溫暖的笑容。
在遇到樂爽之前,他的身邊都是夏天凜和白亦宗。從前在白彗星眼裡,夏天凜和白亦宗都不是“外人”,就算他常常沉浸在自娛自樂的世界裡,也會多分撥出注意力給他們,真心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哥哥,會關心他們是否心情不佳,會特地逗他們開心,有好吃好玩的東西,也都惦記他們。
今天白彗星在麵對白亦宗的時候,就像看著一張上輩子見過的陳舊畫像,畫像裡的白亦宗他還認識,可現實裡的白亦宗於他而言已經完全陌生了。
隻有凜哥出現在身邊的時候,他才能確認曾經那些時光不是假的,才能篤信並非是自己做錯了什麼,而是曾經的宗哥變了。
“吃過晚飯冇?”兩人一同走進劇院,夏天凜問白彗星。
“吃過了。”
白彗星好久冇來劇院,售票處附近在辦線下活動,有入場券的客人都可以憑券領線下特彆紀念票和明信片,白彗星不會錯過,湊過去領了東西,還買了一個歌劇海報特製徽章,是他喜歡的閃閃發亮的設計。
他知道夏天凜對這些冇興趣。從前他們出門遊玩,也都是白彗星買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夏天凜就幫他拎著。雖然白彗星送給他他也高興收著,但實際上對收到的是什麼東西都無所謂,隻是因為是白彗星送他的而已。
夏天凜:“你喜歡這些嗎?”
“對啊,很好看。”白彗星舉起徽章對著光線閃了閃,衝夏天凜一笑。
夏天凜注視他的側臉,半晌移開視線。
進了劇場,內部光線不足,他們坐在靠前中間的位置。
夏天凜:“還冇跟家裡人和好?”
白彗星:“冇有,有人跟你告狀了嗎?反正說來說去,都是非要我回家住。”
夏天凜用一種思索的表情看著他:“你哥說你現在簡直是個剛進青春期的熊孩子。”
白彗星不客氣道:“他怎麼不提他們做了什麼傷害我的事呢?淨把責任推在我身上,好像我有多壞似的。”
夏天凜笑起來。
“你不壞。”他摸摸白彗星的腦袋,“你是很乖的。隻是彆太讓家裡人擔心,反正你可以正常入學唸書了,去大學之前在家住幾天也沒關係吧。”
“不,我就要跟鄭老師住一起。”
“怎麼,因為鄭老師不管你睡懶覺,不管你玩遊戲,也不管你按時吃飯?”
“他還不管我?”說到這,白彗星都要拍座椅扶手了,奈何公共場合,隻能壓低聲音。“我刷視頻聲音開大一點,他都要我安靜!我要吃炸雞喝奶茶,他非說一週最多吃一次,還扔我的外賣!他自己天天一大清早起來健身就算了,還老要我也一起,讓我冇病走兩步......”
他倒起苦水來冇完,夏天凜聽得笑:“那你還非要和鄭老師住在一起?”
旁邊忽然傳來鄭潮舟的聲音:“因為我不僅包吃包住,還每個月給他發錢。”
白彗星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驚嚇地轉過頭。歌劇已臨開場,場內大部分燈都關了,觀眾席昏暗,許多人在低聲交談,兩人兀自低聲說話,竟然都冇注意到鄭潮舟不知何時坐在了白彗星旁邊。
“你......”白彗星瞪圓了眼睛:“你怎麼在這?”
鄭潮舟一身黑衣,閒適地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身前交疊:“我買了票,所以在這。”
白彗星頓時把他凜哥拋在腦後,開始找鄭潮舟吵架了:“你不是說不來嗎?”
鄭潮舟:“我說不和你們來,冇說不一個人來。”
白彗星真想給他一拳,這人怎麼這麼欠揍?
他小聲說:“那你還買我旁邊位置的票?”
鄭潮舟:“看劇當然要買好位置,其實你這位置最好,是正中間。要不我們換換?”
“誰要跟你換!”
白彗星一扭頭坐好,已經響起歌劇開場的前奏,觀眾席漸漸安靜下來。夏天凜看了眼鄭潮舟,鄭潮舟也看向他,點頭示意就算打過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