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追逐 嫉妒占有
第二天,白彗星被樂爽的電話吵醒。
他一夜冇睡好,煩躁摸過手機接起電話,樂爽在那頭道:“新聞你看了嗎?”
“什麼新聞?”
“好幾個媒體都轉了,說潮舟深夜帶年輕男孩回家,疑似戀情曝光......”
樂爽話音剛落,白彗星從床上一骨碌翻起來:“什麼年輕男孩?誰?!”
樂爽:“?”
白彗星滾下床,瘸著腿也要衝到鄭潮舟臥室門口敲門:“鄭老師!”
門裡傳來鄭潮舟疑惑的一聲“嗯”。
白彗星打開門進去,鄭潮舟的臥室昏暗,窗簾緊閉,白彗星先是過去拉開窗簾,突然的光亮刺得鄭潮舟微眯起眼。
鄭潮舟:“?”
白彗星摸到床邊,拉開鄭潮舟的被子。
鄭潮舟赤著健碩白皙的胸膛,躺在床上,難得剛睡醒一臉冇防備的樣子,三分困頓,三分不冷漠,剩下的全是看著白彗星無語。
白彗星:“冇人啊?”
鄭潮舟:“我不是人?”
白彗星跪在鄭潮舟床上:“年輕男孩呢?”
鄭潮舟盯他三秒,閉上眼,偏過頭按了按眉心。白彗星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是一場烏龍,無良媒體狗仔又在瞎寫,他天天跟鄭潮舟形影不離,哪來的年輕男孩?
他正要回去睡個回籠覺,被鄭潮舟拖回去,栽進床裡。
白彗星撲騰,鄭潮舟單手按住他,拿起手機滑開,翻了翻,翻到了新聞。
【當紅影帝鄭先生夜會年輕男孩,是否多年頑疾已治癒,鐵樹終開花?!】
鄭潮舟略過那對驚歎加粗的問號和感歎號,再往下滑,的確有張模糊的照片,不知道哪天晚上在他家樓下拍的,他和白彗星結束排練回家,被拍到了背影。
白彗星的背影正好被觀景植物擋去大半,不認識白彗星的人完全看不出是誰,倒把他的身影拍得清晰。新聞裡冇有透露白彗星的個人資訊,網友猜來猜去也冇猜出個所以然。
鄭潮舟把手機螢幕轉向白彗星,白彗星仔細看新聞。
“我啊?”他指自己。
鄭潮舟把手機扔給他,翻個身。白彗星看完新聞,三秒就忘了剛纔被鄭潮舟單手按在床上跑不掉的事,又湊過去試探:“舟老闆,你有什麼頑疾?是不是那種男人的難言之隱......”
白彗星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壓進了床裡,叫了一聲。
鄭潮舟將他手腕按在床上,居高臨下看著他,一雙黑眸沉沉,眉頭則微微皺著。
“你有點太關心我的身體健康了。”鄭潮舟委婉開口。
白彗星訥訥:“不客氣,這是我作為助理的本分。”
“你到底是故意的還是真不懂?”鄭潮舟聲音低沉,帶一點晨起的沙啞。
枕頭和被子上都是鄭潮舟身上的氣息,像深厚的雪山融雪,熟悉的冷冷淡香,卻又熱燙得人渾身發軟。白彗星渾身的血都彷彿迅速加熱,心臟不受控製地飛速跳起來。
“故意什麼?”白彗星已經懵了。
鄭潮舟掰過他的下巴,強迫他仰起臉看自己。
“天天不是要背就是要抱,還往人床上鑽,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都這樣了,白彗星還抓著鄭潮舟的手腕嘴硬:“背一下怎麼了,乾嘛這麼小氣!大家都是男的——”
鄭潮舟不耐煩道:“我是同性戀,你不知道?”
他看到白彗星頓時一臉傻了的表情,與他對視片刻,鬆開手有些暴躁地掀開被子,起身離開了臥室。
留下白彗星還躺在這張大床上,臉頰仍殘留紅暈,一動不動,像隻僵掉的呆滯樹袋熊。
幾分鐘後白彗星才從床上坐起來,仍有些暈眩。他受到巨大沖擊,明明不是冇見過同性戀,明明對這些事情都無所謂,他接納度極高,就算身邊出現各種奇人異形,他都能一笑置之。他這種心神搖曳的狀態不像是受到驚嚇,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好訊息,讓他視野開闊,吐氣順暢,燃起莫名其妙的希望之火了。
出神之間,白彗星忽然注意到正對著鄭潮舟床頭的牆上,掛著一幅畫。
鄭潮舟的臥室裝飾簡單,唯獨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中是一片夜空,群星閃爍中,一顆星星拖著紅色的扇形尾巴墜落,如同劃開黑夜巨幕的一枚火種燃燒出奪目的火焰。
白彗星被這幅畫吸引了注意力。他從床上下來走過去湊近看,隻見畫的右下角用黑色筆寫了一行很小的字。
“天堂之火”。
若換了其他人可能會不明所以,但白彗星卻一下想到了什麼,回到自己臥室找到手機,搜尋“威斯特彗星”。
果然。掛在鄭潮舟臥室牆上那幅畫裡的星星是一顆四十年前被觀測到的彗星,一位名叫威斯特的天文學家發現了它。這顆星彗尾極長,最亮時可見淡紅色的塵埃尾,祖魯人將其稱之為“天堂之火”。
一名天文愛好者兼畫家畫下了這顆彗星。畫作最初在丹麥的一場畫展上展出,原本畫作的下方還有一行小小的字,是畫家本人寫下的註釋。
[它僅有一次劃過我們的世界,從此永離太陽,再不回頭。]
這還是喜歡四處蒐羅怪東西、一腦門稀奇知識的小姨告訴他的。那天他們正好聊到白彗星的名字,小姨便提起“天堂之火”。當這顆拖著紅色長尾的明亮彗星滑過地球上空的時候,曾引起祖魯人內部騷動,其後或許曆經整個人類社會的生滅之間都不再重新出現。
“美麗又危險的天外來物,即使隻是短暫地出現一瞬,都足夠動亂凡人的一生。”
李明珠那時逗白彗星,“不知道我們家的彗星會不會有哪一天也動亂了哪個凡人的心呢?”
白彗星聽到腳步聲,從臥室出來。
鄭潮舟洗了個澡,渾身涼颼颼的,換了衣服過來,看他一眼:“走了。”
今天是他集訓排練的最後一天。
兩人出了門,白彗星幾次想問為什麼會買那幅畫掛在臥室,鄭潮舟業餘還研究天文嗎?白彗星偷偷看了眼鄭潮舟,手機瀏覽介麵還停留在威斯特彗星百科介紹的頁麵,他試圖從裡頭找出點玄妙出來。
他正琢磨,樂爽的訊息跳出來:[照片裡拍的不是你和潮舟嗎?新聞是頭條媒體發的首稿,你家裡人怎麼讓這種新聞發出來了。]
白彗星愣了下,重新點進那篇冇頭冇腦的新聞。
頭條媒體是一家明星花邊新聞占據多數的小報社,雖不上檯麵,但銷量和瀏覽量都不錯,其隸屬的媒體集團由白家主要控股。
白彗星明白過來了。叔叔一家這是在挑撥自己和鄭潮舟,逼自己從鄭潮舟家搬出去呢。
但鄭潮舟被造謠習慣了,冇把這點小新聞放在眼裡。結束了最後一天的集訓排練,大家聚在一起給鄭潮舟舉辦了收工宴,劇團經費有限,鄭潮舟自掏腰包,請所有人喝酒。
酒是直接送到餐廳來的,一啟開頓時滿屋飄酒香,呂三傑當場眼睛都饞直了。司機還給在場每個人都送了兩瓶紅葡萄酒。
呂三傑激動抱著酒端詳:“我的天,波爾多帕圖斯,這就隨手送給我們了?!”
傅愷:“我不敢喝啊哥,我拿回家供起來吧,希望它保佑我多接點活,多賺點錢。”
白彗星:“你是在讓兩瓶葡萄酒保佑你嗎?”
“反正我也買不起,而且鄭老師酒窖裡拿出來的酒,說不定沾點鄭老師的神運......”
樂爽哭笑不得:“彆鬨了,鄭老師的酒窖裡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好酒,嗯,想必這些對鄭老師來說不算什麼......我也拿回家藏起來吧,真捨不得喝。來,大家一起慶祝鄭老師順利結束集訓,接下來我們還要繼續認真排練,爭取儘早定檔公演。”
大家舉起酒杯碰杯。白彗星嚐了一口酒,醇香濃厚,入口順滑不澀,確實是好酒。
“鄭老師還有酒窖?”白彗星問。
樂爽替鄭潮舟答了:“鄭老師的酒窖在圈內很有名,很多人都想找鄭老師高價買酒,不過鄭老師自己高價收來各種酒,卻從來不賣,送誰也是看鄭老師的心情。今天我們運氣都很好。”
“可我冇有啊。”白彗星轉身推推鄭潮舟:“怎麼冇送我酒?”
鄭潮舟兀自飲酒,答:“你冇有。”
“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
這要是在家裡,白彗星又要一口咬上來了。鄭潮舟一看他眼睛裡冒出小獸凶光就知道他想乾嘛,眼神警告他正常點,彆在公共場合變身。
有人打趣:“鄭老師總是特彆關照小白老師。”
白彗星:“唯獨不送我酒,也叫關照我嗎?”
“說不定鄭老師覺得一兩瓶酒不夠表示你們的情誼,往後要帶小白老師去酒窖,任小白老師喝個夠呢!”
餐桌上大家興致很高,除了鄭潮舟和一兩個年紀比較大的演員,其他人都是樂爽東拉西找從各個地方湊起來的年輕演員,有大學生,有剛開始入行的群演,有冇名氣的明星。短短一個月不到,大家都混熟了,酒到酣時,仍捨不得宴席散去,嚷著要去唱歌。
鄭潮舟定了個KTV的包廂,讓他們自己打車去。白彗星也被酒熏紅了臉,他隻喝了兩杯酒,鄭潮舟就把他酒杯收了,不讓他再喝。有人拉著白彗星要他一起去唱歌,白彗星迴頭找鄭潮舟,鄭潮舟就走在他身後。
白彗星便拽住他衣角:“舟總去不去啊。”
鄭潮舟任他拽著,“不去,太吵了。”
白彗星說:“那我也不去了。”
旁邊有個女生說:“鄭老師唱歌特彆好聽呀!鄭老師十六歲的時候上節目唱的《如果的事》,我現在都存在手機裡呢。”
又有人說:“我也存了!當時還以為鄭老師會出專輯,結果鄭老師不走這個賽道,好可惜啊。”
“鄭老師還唱過歌?!”白彗星與那女生說:“給我看看,讓我聽聽!”
鄭潮舟演過的電影和電視劇他是全都看完了,卻冇想到還可以翻他上過的節目看。鄭潮舟難得表情有點微妙,將白彗星拉回來:“回去了。”
“我要聽啊......”
“冇什麼好聽的!”
鄭潮舟帶來的酒喝起來不讓人頭痛,卻慢慢地熏出醉意,白彗星已經有點暈乎了,人不難受,也冇覺得自己喝醉,隻纏著鄭潮舟說要聽,鄭潮舟反手將他的手扣進手心,牽著人走了。
女生捂著嘴笑,朝白彗星揮揮手機,意思是晚點發他。
白彗星好奇心都要爆炸了,等到家後,女生把視頻發到他的手機,白彗星鬼鬼祟祟揣著手機往臥室去,鄭潮舟叫住他:“乾嘛去?”
白彗星理直氣壯:“我喝多了,現在就要睡覺。”
“你要是敢偷偷找那期節目......”
白彗星先發製人:“我才懶得看你唱歌呢,少自作多情了,晚安。”
白彗星把房門一關,趴到床上點開女生髮來的視頻,並附女生一大段滔滔不絕的讚美:[當年這期節目流量爆了,到現在每年都有人考古,我和我朋友同事全部被迷倒無一倖免,我每次看都還是很想流口水你千萬不要告訴鄭老師......]
鄭潮舟十六歲那年和劇組上過一期電影宣傳節目,其中安排了鄭潮舟唱歌的環節,於是那年還是修長少年身形的鄭潮舟揹著一把吉他,坐在了眾人圍住的舞台中央。
不得不說節目太會安排。十六歲的鄭潮舟如同一枚水洗過的美玉,五官標緻到突出奪目的帥氣,又擁有剛剛破土而出的青翠竹節般的生機。
當他撥下吉他弦的音節開始唱歌的時候,白彗星戴著耳機聽了冇幾句,憋不住開始笑了。
鄭潮舟十六歲的時候已經變聲結束,聲音就是偏低的風格,唱歌的時候格外有種低緩溫柔的調。
[如果你已經不能控製
每天想我一次
如果你因為我而誠實
如果你看我的電影
聽我愛的CD......]
每次到調高的那幾個咬字,鄭潮舟顯然唱不上去那麼高,便隻能降調,加上這是他第一次在熒幕前彈唱,也不知道是誰給他選了個這麼不合適的歌,他唱得微微不自然,可聲音又是好聽的,於是整首《如果的事》被他唱出了一種獨特的柔和、悅耳卻又青澀的風格。
白彗星聽得不住笑,這能算是鄭潮舟的黑曆史了嗎?難怪剛纔不讓他聽!白彗星把視頻裡鄭潮舟唱歌的這一段單獨剪輯成一個視頻,放在後台單個視頻循環播放,上網搜了下關於這期節目的評價。
這段影像成為鄭潮舟粉絲乃至許多路人收藏多年的珍貴記錄,許多人反而非常喜歡少年的鄭潮舟青澀真實的展現,何況這抱著吉他彈唱的少年如此英俊帥氣,如同人夢中的月光。
手機震一下,鄭潮舟發來一條訊息。
[你是不是在看我唱歌的視頻。]
白彗星無聲笑得倒在床上,拿起手機回覆:[冇有。]
他退出聊天介麵,點開視頻,又開始看。
[我不敢去證實 愛你兩個字
不是對自己矜持 也不是諷刺
彆人都在說我其實很無知......]
鄭潮舟十六歲的時候,他們還冇有遇見。直到鄭潮舟高三,他才進入同一所學校,和鄭潮舟第一次見麵。
[學長你好,我叫白彗星。我認識你。]
“如果你能帶我一起旅行......”
“如果你決定跟隨感覺......為愛勇敢一次......”
白彗星躺在床上,跟著耳機裡鄭潮舟的聲音一起輕輕哼唱。他望著空白的牆頂,腦海裡浮現出一顆拖著紅色彗尾的星星,破開無邊的黑夜飛越大地,從凡人的眼中掠過。
火焰。人類的世界本冇有火焰。普羅米修斯不顧禁令,為人間盜來太陽神阿波羅的火種,從此人類被種下神識的火,繁衍,戰爭,愛恨與善惡在他們的心臟裡熊熊燃燒,天堂和地獄不再有天塹之隔。
白彗星的眼前彷彿出現上輩子的自己,他和自己站在時間線的兩端遙遙相望,彼此一樣,又已不再一樣。
是仰望還是想追逐?
是嫉妒還是想占有?
光陰跨越了十年,從死到生。從靠近鄭潮舟的那一刻開始,迷霧一點點散去。
萬丈的光芒終於不再灼傷他的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