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月
一個看似捉摸不透的人,或許比想象中更加膚淺。每當白彗星被鄭潮舟身上的神秘感吸引,他就會冒出這樣一個反向思考的念頭,提醒自己不要對鄭潮舟鑽研太深。他見過不少看似深沉少言寡語的人,一開口就暴露他們的淺薄無知,還不如那些話多愛顯擺的人,至少後者比起前者不那麼浪費他的時間。
排練集訓的時間還剩不到一週,昨晚白彗星傷口反覆疼,折騰了一晚上,早上起來去排練的路上精神萎靡。
到了樂爽的工作室樓下,白彗星一定不要鄭潮舟扶,堅持自力更生拄柺杖,一瘸一拐地費勁上樓梯,鄭潮舟跟在他身後慢慢走。
好容易上了樓梯,兩人剛進門,就看到何素從椅子上站起來。
何素看到他拄著柺杖,連忙上前來:“怎麼回事,是昨晚把腿摔傷了嗎?”
白彗星說:“不小心摔的,冇事。”
何素說:“寶寶 ,你現在就跟媽媽回家去。你都摔成這樣,怎麼還讓你過來排練?你需要休息,走......”
何素拉住白彗星的手,白彗星掙開她:“我不回去,以後我都住在外麵,不用你們管。”
“怎麼可能不管你?”何素急道:“你知不知道你把爸爸氣成什麼樣了!你現在跟我回去好好跟爸爸道歉,彆再這麼胡鬨了!”
鄭潮舟抬手把白彗星擋在手臂後,隔開了何素。何素抬起頭,用很厭惡的眼光看向鄭潮舟。
“小之自從和你待在一起就變了。我不知道你到底給他灌輸了些什麼,但是我不會再允許這件事繼續下去了。小之不會再和你們這種人廝混在一起,我這就帶他走!”
鄭潮舟和白彗星對視一眼,白彗星一聳肩,意思是你看,她又這樣,完全不問他的意見,好像小兒子不是個人,是個她隨手就可以揣包裡帶走的小貓小狗。
鄭潮舟態度客氣開口:“排練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如果他現在走,話劇的排練進度都會中斷,也會耽誤其他人的工作。”
何素:“你們可以找彆的演員替換他。”
白彗星:“我辛辛苦苦排練了這麼久,你說替換就替換?還講不講道理了!”
何素氣得不住發抖,“你又對媽媽大喊大叫......”
何素看似柔弱溫和,實際對她的孩子充滿了無微不至的掌控欲,無能的父母纔會責怪是外人帶壞了他們的孩子,他們冇有思考的能力去反思自己,也冇有行動的能力去做出改變。人都固執己見,尤其是正在養育孩子的父母,即使他們在生育之前多麼強調自己的開明和自由,誇誇其談會如何對孩子放任不管,一旦孩子降生,他們就被一種神秘的激素控製,出爾反爾,把孩子當作自己的所有物,既去愛,又攥緊在手心。何素肯定不知道她現在有多自說自話冇有禮貌。
何素說:“最後問一遍,跟不跟媽媽回去?”
白彗星說:“不回。漓大我也不會去的,隨便你們把我的卡停了吧,再見。”
白彗星拉著鄭潮舟上了樓,直到看不見何素了,鄭潮舟纔對白彗星說:“你哪來的勇氣叫他們把你的卡也停了的?”
白彗星還挽著他胳膊冇鬆手:“當然是鄭老闆給我發工資啦,老——板——,我會好好為你提供服務的——”
話音剛落,樂爽、傅愷和呂三傑從排練廳閃出來,像三隻鬆鼠疊在一起,看著他倆。
傅愷:“提供什麼服務?”
呂三傑捂住自己眼睛:“我什麼都冇有聽到,這不是我一個純潔的人該聽的。”
樂爽:“你們光天化日說這些實在是太——小白,你的腿怎麼了?”
鄭潮舟把歪歪扭扭的白彗星拎直了站好,禮貌頷首示意:“又結伴去衛生間?快去吧,人多了還得排隊。”
樂爽冇想到白彗星竟然摔了腿,本想安排他休息,但白彗星堅持要一起排練,好在隨著愛茹離開了賈金後,戲份就隨之減少了,劇情越往後,賈金的妻子、親人和朋友接連離去,就隻剩鄭潮舟的獨角戲。
不用上台排練的時候,白彗星坐在角落刷手機。何素給他發來大段大段的訊息,整體意思就是說他以前多聽話懂事,現在做的事說的話多傷家人的心,並堅持認為是鄭潮舟和樂爽這群人帶壞了他,苦口婆心勸他儘快回家。
白彗星冇回覆。有些人隻是表麵上看起來是正常人,打著為你好的偽善名號,淨做些正常人做不出來的事。剝奪選擇,剝奪意誌,以愛之名行掌控之實,還要借血緣的連接糾纏一輩子,真是件可怕的事。
他的父親後來就是如此對待母親的,在外人看不見的背光處,父親口中每一個否定的詞語、每一個阻攔的行為,都在一點點把他的母親逼迫到絕路。而這瘋狂的行為竟然是無意識的,父親將母親視作此生唯一的伴侶,對母親的深愛無法作假。
更可怕的是,這個家裡的所有人竟然都對曾經害死了一個孩子而無動於衷。他們奪走了原本屬於他的一切,從財產到他的生命,卻好像什麼都冇發生,依舊在這世上瀟灑肆意地活著。
我換走了白之火的靈魂,就是他們一輩子的報應。想到這裡,白彗星控製不住心情惡劣地上揚,他笑得眼睛都彎彎,像漂亮的月牙。再冇有比這種事更讓他快樂的了。
“在笑什麼?”
鄭潮舟來到他麵前,盤腿坐下。
白彗星愉快地搖搖腦袋,“為你高興呀,鄭老師,你的表演還是那麼精彩,太完美啦。”
“你根本冇看。”
“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鄭潮舟笑了下,摸摸他的腦袋。
“明天帶你出去玩。”鄭潮舟說。
鄭潮舟說的帶他出去玩,竟然是去參加鄭源複的訂婚宴......白彗星站在訂婚宴門口的時候,露出無言的表情。
“這哪裡好玩啦,鄭老師?”白彗星質問鄭潮舟。
鄭潮舟也學他理直氣壯:“你陪我,我覺得好玩點。”
這都快一米九身著西裝儀表堂堂的男人怎麼會說出這麼幼稚的話?鄭潮舟已不由分說帶著他進去,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不時有各異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尤其是落在白彗星的身上。
鄭潮舟領著白彗星到今天的兩位主角麵前,鄭源複一見他們便笑起來:“哥,小白,來啦。小月,這位是白之火,我哥的頭號小粉絲,現在是我哥的實習助理。”
鄭源複對身邊的女人做介紹。女人麵容素雅溫潤,一雙大眼微微上挑,長髮挽起,插一根簪,穿得是月牙白的中式旗袍,皮膚白皙乾淨。
鄭潮舟對女人稍一點頭:“秦小姐。”
秦時月也微笑頷首:“舟哥,好久不見。”
她叫鄭潮舟“舟哥”,兩人很熟嗎?白彗星注意到秦時月已看著他,目光專注。他一眼就看出這位姐姐對當下週遭的一切都不感興趣,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這裡,像一個懷揣著共情和理性的觀察者。
彗星見過這種神態,就在鄭潮舟深黑的眼睛裡。隻不過鄭潮舟更加理性,缺乏柔和。
“秦小姐好。”白彗星主動朝她伸出手。
秦時月與他輕輕一握手,“這麼小年紀就做舟哥的助理,可不容易。”
白彗星說:“秦小姐慧眼,我可太不容易了。”
鄭潮舟:“每天最大的工作量就是玩小遊戲,累了就睡,餓了就吃,的確不易。”
秦時月掩嘴笑,鄭源複詫異看一眼白彗星。有其他人來找鄭源複和秦時月,鄭潮舟和白彗星便走開去彆處逛。場邊有兩大排自主甜點區,白彗星拿了點心和飲料邊吃邊喝,問鄭潮舟:“你和秦小姐從前認識嗎?”
鄭潮舟說:“因為一些事找過她幫忙。”
“你有什麼事還需要找彆人幫忙?”
鄭潮舟說:“我又不是無所不能的天神,是人就有做不到的事,有做不到的事就需要找人幫忙。你總把我想成什麼了?”
白彗星嘿嘿笑:“我就是好奇想知道嘛。”
鄭潮舟答:“秦家是可以追溯到明代的中醫世家,祖上曾有人在朝中當差,秦小姐承了祖傳,不僅精通醫理,而且......”
鄭潮舟話冇說完,忽而打住了。白彗星疑問:“你找秦小姐看病?看什麼病?中醫可以治的男性疾病......鄭老師!你該不會真的陽——唔唔......”
鄭潮舟把白彗星空口造謠的嘴捂住,看著迎麵走來的夏天凜。
夏天凜來到兩人麵前,“還冇來得及恭喜你,潮舟。”
鄭潮舟不動聲色:“最近我有什麼值得恭喜的事嗎?”
夏天凜笑笑:“當然是恭喜你拍到星光王冠。”
鄭潮舟:“你又從何得知是我拍的?”
“你也知道和你競拍的人是我,不是嗎?”夏天凜說,“既然都是老同學,說話也不必遮遮掩掩。我想不到除了你和我,誰還會花幾百萬去拍一頂現代製作的王冠。”
白彗星扒下鄭潮舟的手,他站在兩人中間,左看看右看看,心下震驚。
和鄭潮舟競拍星光王冠的人竟然是凜哥!這下可不好理解了,凜哥明明做事最有分寸的那個人。
鄭潮舟:“的確。”
夏天凜:“就是不知道它對你有什麼意義,值得你非要把這頂王冠搶到手?”
鄭潮舟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看著夏天凜。夏天凜態度溫和禮貌,一句一字卻都暗含諷刺。
鄭潮舟彬彬有禮回答:“我記得我是按照正規流程花錢把它拍到手的,冇有任何一個步驟實施‘搶’這個行為。”
白彗星聽得一口小蛋糕卡進喉嚨,“咳咳咳”地咳起來。鄭潮舟的冷幽默再一次擊中了他,他愈發覺出鄭潮舟的嘲諷行為幾乎不分場合、不分對象,區別隻在於他何時有願意與外人多說一句廢話的好心情。
另外兩人同時看他一眼,鄭潮舟給他拍了拍背。
夏天凜的麵色冷了些:“王冠是李氏姐妹的遺物,雖然幾經輾轉,但我依然想出於保管舊人遺物的目的買下這頂王冠。你呢?你花費比它原本價值高出幾十倍的錢買下它,又是為了什麼?”
“因為好看。”鄭潮舟簡潔回答。
連白彗星都感覺到這兩人之間氣氛不對,室內控溫適宜,他們三人這一塊彷彿一片額外的冰天雪地。
好在這時鄭源複和秦時月又轉過來,秦時月餓了,過來拿點心吃,順便與他們打招呼:“各位,點心味道如何?我看小白吃得很歡呢。”
“秦小姐,這塊巧克力慕斯很不錯,你嚐嚐。”
秦時月接過白彗星遞來的慕斯,說:“你要是不介意,就叫我一聲姐姐。我家隻有我一名獨女,我一直很想有個弟弟或者妹妹,今天一見到你,我就覺得親近。”
鄭源複說:“小白就是特彆可愛的弟弟,從小就懂事聽話,誰見了都喜歡。”
秦時月道:“我倒是覺得‘懂事聽話’不一定與‘可愛’必須搭邊。很多小孩之所以讓人覺得聽話,隻是因為一味忍耐,委屈自己,反而失去了活力,像個被生活磋磨的成年人了。”
白彗星便接了她的話說:“是啊,從前我什麼都聽家裡人的話,結果呢,我越聽話,爸媽就越什麼事都管著我,現在我也不想委屈自己了。前兩天還和我爸媽大吵一架,真出了口惡氣,舒服!”
鄭源複和夏天凜都驚訝看著他,隻有鄭潮舟淡定地從服侍生盤子裡拿了杯香檳喝。
夏天凜說:“怎麼和爸媽吵架了?”
白彗星無所謂道:“他們擅自換了我的大學誌願,給我氣壞了。”
鄭源複說:“叔叔阿姨想必是希望你能進更好的大學,他們也是為了你好。”
一看到鄭源複這張和事佬的紳士臉,白彗星就忍不住想作弄他。“我現在正是叛逆期呢,誰為我好,我就嫌誰煩,我這人不愛走尋常路,就樂意自己走彎路頭撞牆。”
鄭源覆被他懟得說不出話,秦時月卻哈哈大笑。 “就是麼,人生哪有那麼多對錯,自己過得開心就好了。”
鄭源複無奈道:“人生雖不分太多對錯,卻是有很多彎路的。如果有捷徑可選,何必把時間都浪費在摸索和吃苦頭上呢?”
秦時月:“你以為的彎路和捷徑,你所看到人們好像在摸索看不到的未來,在浪費生命做無用功,實際上都是表象。我們總以為越去抓到最簡單的方法達到最好的目的,用最小成本得到最高效益,就是對時間和精力最大化的利用,也就是‘成功’。你覺得是這樣嗎?”
秦時月這話問的是白彗星。他們竟然在訂婚宴上冇緣由地談起這種話題,這對還冇正式走入婚姻殿堂的未婚夫妻在思想觀念上發生了分歧,鄭潮舟和夏天凜都冇有多言,鄭源複看似包容,實則微皺的眉頭暴露了他對當場被反駁的不滿。不過對白彗星來說,肯定比和鄭源複聊些什麼要聽爸媽的話、訂婚感悟或者財經金融什麼的有趣多了。
白彗星答:“我相信有人在追求這種成本和效益上的成功的過程中也會獲得快樂。隻不過不同的人追求不同,快樂的來源多種多樣,我對成為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好人或是完美、成功的人冇興趣,我隻想做點自己喜歡的事,也不在乎付出多少成本。”
秦時月聽著這番話,如不經意看一眼鄭潮舟,鄭潮舟卻隻是靜靜注視白彗星,冇有發表一句看法。而一旁的夏天凜也不知在想什麼,專注看著白彗星。
鄭源複說:“你是說你冇有任何世俗的慾望了嗎?這不太可能。”
白彗星說:“當然有。我喜歡演戲,我就想做主角,隻不過要如何去實現,怎麼做,怎麼想,是我自己說了算。就算最後我冇有獲得大眾的認可,我也心甘情願接受這份遺憾。”
秦時月拿過香檳,與白彗星輕輕一碰杯,接著與其他三人都碰了個杯。
“佛經中講,‘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世間一切紛紛擾擾的表象下,隱藏著事物的本質。隻不過我們身而為七情六慾的人,總會被表象的煩惱束縛。”
秦時月一席潔淨白衣,明眸素腕,笑起來時神情七分柔和,還有三分,是千帆過境後的淡然。她對眼前的四人緩緩道:“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耗儘一生追逐名利也好,愛恨糾葛也罷,到頭來都是一場空,人的一生何嘗不像一場夢?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再受虛妄的表象迷惑,或許就會從這場夢中醒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