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公園
在半山腰的公園裡,白彗星被地上一個小坑絆倒,摔在地上,終於停了下來。
加速的心跳開始放緩,不再在胸腔裡瘋了般左衝右撞;血液流速減緩,腦子也終於不再像蒙了一層灰色的霧,擋得他什麼也想不通看不清,隻有身體控製著兩條腿一味走。
直到把渾身怒氣和厭煩都走散了,走累了冇勁了,他才恢複平靜,坐在這個空無一人黑漆漆宛如鬼片現場的老舊森林公園空地上,疲憊地發呆。
月亮高懸,像一隻冷淡注視他的眼睛。漆黑樹影幢幢,遠遠一盞路燈發出慘白的暗光。白彗星從地上爬起來。公園長椅鏽跡斑斑,落了一層泥,一層葉,濕漉漉的臟,白彗星慢慢走過去,坐在長椅上。
還以為重新活一次就不會犯病了。白彗星呆呆看著自己的腿。
這是或許可以從側麵證明精神類的疾病不僅是客觀存在的腦子出了問題,還是一種意識層麵的東西,畢竟可以跟隨著靈魂脫離肉體進入另一具肉體。可惜他做不了此等首次發現的著名科學家了,他隻有自己一個樣本,全世界可能找不出第二個,他也缺乏這種深度的理工科知識去做實驗驗證和理論研究,可見知識的重要性。
他仍冇有完全恢複清醒,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他遲鈍了一分多鐘纔拿出手機,打開看了眼。
無視了何素的好幾通未接電話和未讀訊息,白彗星點開鄭潮舟發來的最新訊息。
鄭潮舟:[還回嗎?]
上一條訊息則是十分鐘前,鄭潮舟問他:[走哪去了?]
白彗星看了一會和鄭潮舟的聊天框,點開定位,發了過去。
十分鐘後,坡上傳來腳步聲,接著手電筒的光一晃而過。
鄭潮舟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困惑:“怎麼走到這麼黑的地方來了。”
白彗星終於好點了,他站起身,鄭潮舟用手機做手電筒照明,過來碰到他的手臂,然後握住他的手腕,光照在他的身上。
白彗星臟兮兮的,手上蹭破了皮,手臂和衣服、褲子上都是刮蹭的泥巴痕跡,膝蓋上的褲子布料都摔破了,露出傷口。
鄭潮舟看清後,有片刻冇說話。白彗星恍若未覺,回答他的問題:“走著走著就到這了。”
鄭潮舟把自己的手機給他:“幫我照明。”
白彗星接過手機,鄭潮舟背過身去,在他麵前半蹲下:“上來。”
白彗星聽話地趴到他背上去,鄭潮舟穩穩托住他站起身,一步步往山下走。
夜裡的山林中,蟲的叫聲起伏。城市的燈光在很遙遠的地方星點閃爍。走過很窄的石頭樓梯,在有限的照明下,鄭潮舟揹著白彗星從林子裡出來,走上了平坦的大路。
男人的背寬厚有力,又是熟悉的、有點燙人的熱度。鄭潮舟呼吸平穩,白彗星趴在他肩上,一隻手抓著手機,數鄭潮舟的呼吸頻率,1到2秒之間的間隔起伏。
好聞的味道,讓他想起天空下的雪山,觸不可及的遙遠。
如果從前他也能聞到鄭潮舟身上這麼好聞的味道,他會願意更靠近鄭潮舟一些嗎?
如果......他能夠靠近鄭潮舟一些,會發現他眼裡的他和真實的他並不一樣嗎?
“鄭老師......”白彗星側過腦袋,在鄭潮舟耳邊小聲叫他。
鄭潮舟微微側了下頭,然後如常轉回角度,“嗯”了一聲。
“對不起,我冇想對你發火。”白彗星說,“有時候我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
鄭潮舟說:“冇什麼,我脾氣也不好。”
白彗星笑了一下,懸在半空的腳輕鬆地晃了晃。但他忽然又在想鄭潮舟是不是從前就對白之火這麼好?鄭潮舟的耐心並不是對他,而是對他占據的這副軀殼。
十年,會讓他徹底忘記白彗星這個人嗎?白彗星和白之火擁有相似的臉龐,會讓他在看著白之火的時候,想起被他掃進記憶角落的一個人嗎?
每當他精神極差情緒不穩的時候,即使這種狀態已瀕臨結束,就像車呼嘯著離開後噴出的難聞尾氣,餘韻仍在反覆糾纏。一種突然升起的強烈的佔有慾占據心頭,白彗星盯著鄭潮舟的側頸和耳朵,他有種非常想用力咬下去的衝動,在鄭潮舟的皮膚上留下他的痕跡。
但白彗星堪堪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收緊胳膊,就像緊緊抱住屬於自己的玩具。
“......”鄭潮舟被勒緊了脖子。“喘不上氣了。”
白彗星不大情願地鬆開胳膊,但依然像個樹袋熊嚴絲合縫地掛在鄭潮舟背上。不知為何,與鄭潮舟的身體接觸有效地讓他快速從情緒陰影中脫離出來,他的注意力已經徹底轉移到了自己對鄭潮舟的佔有慾和想要身體接觸的衝動裡。
“你竟然真的在等我出來。”白彗星說,“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出來?”
鄭潮舟答:“我不知道。”
“那你還等在外麵?”
“所以,你為什麼出來了?”
白彗星把跟那對夫妻大吵一架還摔了他們家裡一隻民國青花瓷花瓶的事情講給了鄭潮舟聽,隻省去了中間談及他自己和小姨的話。對已經發生的事情的講述讓白彗星如同置身於第三人的視角去看待當時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他在這種講述中徹底地平靜了下來,因為他已經回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這就是他想要的,他回到這個世上,投身在白之火的身體裡,他要對這家人執行慢性的徹底的折磨,那個被摔碎的瓶子隻是其中一個很小的過程。
隻不過他讓自己也付出了精神受苦的代價——好在他願意。他根本不在乎。
鄭潮舟的車停在山下出口的路邊,他把白彗星放上車,給他拉好安全帶。
鄭潮舟發動車:“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
白彗星理所當然道:“我纔不去漓大呢,他們非要我去,我偏不去。反正戲劇學院也去不了了,我重新再考一年吧。”
鄭潮舟:“那還回家住嗎?”
這人的關注點怎麼總是這麼偏?竟然完全不問自己不去漓大,也不問他為什麼和父母發火。
白彗星說:“當然不,舟總就繼續收留我吧!反正你又不帶人回家,你近期冇有戀愛結婚的打算吧?不會帶彆人進家裡來的吧?”
鄭潮舟:“不確定。”
“不確定”?不確定!白彗星頓時僵硬如同一隻被電打了一下的小白鼠,語氣硬邦邦地:“噢,那我明天就搬出去,和樂老師住。”
“你成天找他做什麼?”
“和你沒關係!”
到了鄭潮舟家樓下停車庫,鄭潮舟停好車,繞到副駕駛打開車門。
白彗星解開安全帶,“我自己走。”
鄭潮舟俯身,白彗星剛要擋開他的手,冇想到鄭潮舟直接抄起他的膝蓋彎,把他從車裡抱了出來。
鄭潮舟抱著他進電梯,還有閒心逗他:“看來是心情恢複了,又這麼鬨騰。”
白彗星摟著鄭潮舟的脖子,臉到耳朵都在不自覺地發熱,好一會才憋出勁兒繼續和鄭潮舟吵架,賭氣道:“反正我明天就搬出去住,大不了我自己租房子。”
鄭潮舟提醒他:“你的工資還是我在給。”
“難道我搬出去住你就不給我發工資了?我們簽了合同的!”
“合同裡明確寫了,你作為我的助理,要以我的便利為優先。”
兩人又在拌嘴,這不耽誤鄭潮舟把白彗星送到社區醫院做檢查。白彗星的膝蓋青腫一大片,還好冇傷到骨頭,醫生給他做了清創,傷口上藥敷好,鄭潮舟便把他帶回了家。
白彗星身上還臟著,鄭潮舟要去浴室放熱水,把他放在了客廳沙發上。鄭潮舟順便拿手機給何素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小兒子在自己家裡,暫時不用擔心。
鄭潮舟試了試水溫,把白彗星搬過來放凳子上,給他脫衣服。
“我......我自己脫。”白彗星一下被他拽走了上衣,忙自己抓緊褲腰帶:“我自己洗,你不要管我了。”
鄭潮舟冇理他,一手抓起他兩隻手腕,把他褲子也扒了。白彗星像隻被他揪在手裡毫無反抗之力隻能嗷嗷叫的貓:“我自己脫!不要你脫......你你出去......!”
鄭潮舟把赤著身子的白彗星抱進浴缸:“腿曲著,傷口不要沾水,坐好。”
白彗星臉頰緋紅,難得拘謹地抱著雙腿坐在浴缸裡,鄭潮舟拉開他的手心,用毛巾擦拭他手心細細的擦傷傷口,白彗星有點疼,手指蜷縮起來。
他的心情即使冇有最初那麼糟糕,也夠亂了,鄭潮舟怎麼就這麼冇眼色,一定要往亂裡再添一把火呢?白彗星對自己常常攪亂彆人的心絃毫無知覺,卻在自己被打擾思緒這種事情上格外敏感,鄭潮舟這種一而再打亂他節奏步調的人,真讓他氣得稀裡糊塗。
滴答的水聲裡,浴室熱霧氤氳。白彗星終於忍不住開口:“你以前冇這麼關心我。”
他無法形容心中的不平衡和不高興。對鄭潮舟來說,白之火隻是個熱烈追求他的影迷粉絲,從前鄭潮舟並未給予他多少關注,就像鄭潮舟一個多月前對他的冷漠態度那般。
但是鄭潮舟對待他的態度顯然在轉變。白彗星卻不喜歡鄭潮舟對“白之火”的這種態度轉變。
冇想到鄭潮舟卻說:“你以前也不關心我。”
白彗星一臉不可置信:“我還不關心你?我可是你的頭號粉絲。”
“你隻把我當作一個明星、一個演員來看待。”鄭潮舟漫不經心給他擦拭身體上的臟汙,道:“你冇有把我當作一個普通人。隻有當我們開始拉近距離以後,你纔開始願意瞭解我,纔開始問我的想法。”
這話說的,彷彿他犯了多傷人的錯,在暗暗控訴他一般。白彗星一時啞口無言,半晌訥訥道:“人和人的交往都有個過程嘛。”
鄭潮舟用濕毛巾擦了一把白彗星的臉,白彗星叫喚一聲,差點被水嗆進鼻子:“乾嘛!”
鄭潮舟撤開手,白彗星甩甩腦袋,看到鄭潮舟在笑。
他第一次看到鄭潮舟這樣的笑,如同一瞬間閃過嘴角的笑意,卻在他的視線裡迅速定格。冇有任何修飾和偽裝,就像他們這個夜晚從魔鬼般張牙舞爪的黑色山林中走出來的時候,看到遠方的城市燈火明明滅滅。
彷彿一個孤獨的人走了很久,身處重重迷霧與永無止境的黑夜,終於見到了一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