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瓶
“你問潮舟嗎。”
樂爽扣著一支筆搔搔頭髮,兩人坐在人聲嘈雜的排練廳裡,他小聲對白彗星說:“其實他從上學時候就這樣,不愛說話,也不愛跟人湊一起玩。”
白彗星左右看看鄭潮舟不在,也小聲說他壞話:“他性格很孤僻嗎?”
“不能用孤僻形容吧。”樂爽說,“他也能聊,表達能力很好,什麼場合都能上,他就是——對很多事都冇興趣。我高中的時候跟他一個班,很多人喜歡往他麵前湊,但是他從來不主動搭理人。”
“——除了我。”樂爽有點得意地補充。
白彗星對此表示懷疑:“為什麼?”其實他真正想問出口的是“你憑什麼”。
樂爽聳聳肩:“不知道,可能投緣吧?他偶爾主動找我聊天,也都是閒聊,生活啊,朋友啊什麼的。很多人把他想得太功利了,潮舟可能就是個很簡單的人。”
白彗星:“你為什麼要用‘可能’來形容呢?”
樂爽:“呃......因為......我也不是很確定......你不覺得潮舟很神秘嗎?”
“他到底是神秘還是簡單?”
“你一定要這樣打破砂鍋問到底嗎?你這麼欠揍的樣子真的很像我的——”
話語驟靜,白彗星順著樂爽的目光轉過腦袋,看到不知什麼時候站在自己身後的鄭潮舟。
鄭潮舟居高臨下看著他,卻是問樂爽:“像你的什麼?”
樂爽又不說了,搖搖頭。鄭潮舟出現的目的不是他,他把手機拿給白彗星看,“你家裡人找你,說你冇接電話,找到我這裡來了。”
白彗星看著他手機螢幕上的通話記錄,一臉冇耐心:“他們找我乾嘛?”
鄭潮舟:“找你回家商量開學的事。”
自從搬出去住,白彗星在鄭潮舟家住得快活,有時候叔叔家那邊給他打電話,他懶得接,就裝作冇聽到。這回大概是有重要的事,白彗星不接電話,何素隻好打給鄭潮舟,彷彿他們不是白彗星的正牌家長,鄭潮舟纔是。
這種彆扭的感覺導致何素在方纔通話的時候對鄭潮舟的語氣三分僵硬,鄭潮舟比她還自然,回答“我去問他的意見”,就把電話掛了。
晚上鄭潮舟開車把白彗星送回家,白彗星下了車,趴在副駕駛車窗前,歪著腦袋對鄭潮舟揮揮手:“明天早上要來接我啊。”
黃昏漸晚,鄭潮舟坐在車裡看著他,臉上有很淡的笑意:“這麼不願意待在家裡?”
白彗星隨口給自己找理由:“嗯,我叛逆期呢。”
鄭潮舟說:“我在外麵等你,進去把事情說完就出來,晚上回我家。”
白彗星:“真的?”
鄭潮舟:“你猜。”
他纔不想猜。白彗星又有一點生氣,冇緣由的。他直起身:“我纔不信你。走了,拜拜。”
他進了門,白豐益和何素正在家裡等他。
“寶寶,好訊息。”
何素笑眯眯招呼他過去,白彗星走過去,冇有坐下:“什麼好訊息?”
白豐益說:“爸爸這幾天一直在忙你大學的事,今天終於辦下來了。漓城大學的校長先生答應讓你入校就讀管理學院。我們今天已經去把你的入學手續轉到漓大,等入秋開學,你就是漓大的學生了。”
何素說:“寶寶,能進漓大唸書,多少人夢寐以求都去不了的!”
夫妻倆都是一臉理所當然做了件大好事的表情,白彗星聽了個開頭以為他們在開玩笑,看他們的表情,才知道竟然是真的。
白彗星說:“你們是冇有經過我的同意,擅自把我自己選的大學換了嗎?”
夫妻二人看著白彗星。
何素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她確認般開口:“寶寶,漓城大學全球排名前十,漓城戲劇學院在漓城都排不上號,我和爸爸做了很多努力,才把你換到這麼好的學校。”
“我同意了冇有?”白彗星耐心開口:“你們問了我的意見嗎?”
白豐益沉聲道:“寶寶,爸爸媽媽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白彗星作吃驚狀:“這是驚喜還是驚嚇啊?我要考漓城戲劇學院是我自己選的,因為我喜歡。現在你們讓我去什麼管理學院,那不是八竿子打不著嗎?漓城戲劇學院在專業領域排名可比漓大的藝術表演專業高多了。”
白豐益說:“爸爸媽媽說過很多次了,做演員太辛苦了!成天拋頭露麵被人評頭論足不說,娛樂圈還是個渾水池子,冇你想得那麼光鮮。”
白彗星:“你們什麼都不說就直接改我的大學難道是什麼很光鮮的事嗎?不就是怕我鬨所以先斬後奏嗎,我的天,我真冇想到你們竟然這麼不尊重人,你們應該是那種表麵上愛小孩實際上根本冇把孩子當回事的爸媽吧?”
何素已被他的話氣得手都在哆嗦,不認識般睜大眼睛瞪著他:“寶寶,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白彗星反問:“你們知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我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學,你們說換就給我換了。就算是給一條狗挪個窩,好歹也要當著狗的麵來挪吧。”
白豐益終於剋製不住怒火,摔了菸鬥:“你用什麼語氣跟你父母講話?!現在立刻向我們道歉!”
白彗星差點被菸鬥濺出來的菸灰沾到,不耐煩地拍了下衣角:“那你們先跟我道歉,我再考慮要不要道歉。”
白豐益怒極反笑:“所以爸爸殷勤地請漓大校長吃飯喝酒,求爺爺告奶奶給你求來一個漓大入學資格,現在還要對你道歉是嗎?”
白彗星認真道:“我從來冇有要求你這麼做。漓城戲劇學院是我自己考上的,是我想去唸的學校,我說得已經夠清楚了,你們裝作聽不懂,做這種莫名其妙自我感動的事,現在還要我感謝你們,這太不講理了。”
何素壓抑著聲音中的顫抖:“寶寶,以後你就會懂了,一個好的學校帶給你的資源和機遇是遠遠超過你的想象......”
白豐益冷冷道:“入學手續已經轉去漓大了,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要進漓大的校門。”
白彗星笑了笑:“行,那我就當今年冇書唸了。漓大我不會去的,我再考一年戲劇學院就是了。”
白豐益的聲音有如怒響的洪鐘:“你敢不去試試?!”
白彗星已經轉身往外走了,何素忽而站起身叫住他:“寶寶!”
“你最近到底是怎麼了?你就像變了一個人!你不愛搭理媽媽了,說話也很奇怪,你從前是絕對不會這樣對爸爸媽媽講話的。”何素怔怔看著白彗星,她的麵部肌肉不規律地抽動著,神情滿是急切焦慮:“對,這次是爸爸媽媽先做的決定,我們都不希望你去做演員,一個是因為娛樂圈太亂了,爸爸媽媽不放心,還有一個,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白彗星覺得很有趣,何素和白豐益當著他的麵說不出口的話,白彗星乾脆幫他們說出來:“因為我長得像我那瘋子堂哥,也和堂哥一樣喜歡演戲,現在竟然還變得和他一樣怪脾氣,你們受不了是嗎?”
何素驚得瞳孔都放大,白豐益也震驚望著他:“你今天究竟吃錯什麼藥?莫不是瘋了!”
白彗星享受麵前這兩人驚詫錯愕無法接受的表情——他的“惡趣味”就在於對待越討厭的人,他就越樂於尋出對方的醜態,撕毀對方惺惺作態的虛偽麵具,甚至為此可以不惜付出代價——這代價就是他自己也像個瘋子,要拖人一起下水。
何素喃喃:“你這段時間出去住遇到些什麼人了?是不是有人教你這些?鄭潮舟......他也是個怪人!你跟他混在一起學不到好東西的,寶寶,你回來和媽媽住......”
白彗星說:“你和鄭潮舟很熟嗎?你有什麼依據說他是怪人?他做過什麼壞事嗎?”
白豐益指著他直喘粗氣:“你今天開始就住在家裡,哪裡也不許去,你現在這種說話態度簡直跟李家那瘋女人一模一——”
“砰”一聲巨響,接著碎片摔開四散的聲音。幾秒的時間,整個客廳靜得落針可聞。
白彗星站在滿地青花瓷碎片前,依舊一臉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對已經呆住的夫妻。
“你說的是李明珠嗎?那確實很像了。”白彗星的表情平靜到冰冷,一雙明亮的眼睛蒙上陰影,“當初她就是因為被尾隨到家門口的記者激怒,在記者麵前摔碎了一隻花瓶,才被冠上‘瘋子’的名號的。現在我也這麼做了,要不要喊一群記者來家裡采訪我啊?”
一片淡淡的煙霧從車窗內散出,升入黑夜。
鄭潮舟一個人坐在車裡抽菸,手搭在窗外,偶爾彈一下菸灰。四周靜謐,電台關了,他什麼也冇做。
忽然他聽到門打開的聲音,鄭潮舟愣了下,從後視鏡看去,隻見白彗星一個人走了出來。
他愣了下,按掉菸頭推開車門下車,“這麼快出來了?”
白彗星冇理他,徑直從他車邊走過。鄭潮舟幾步上前拉住他,“去哪?”
白彗星說:“讓我一個人安靜會。”
“先上車......”
白彗星忽然發火:“我說讓我一個人安靜會!”
鄭潮舟鬆開手,白彗星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