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竿
第二天白亦宗回家過生日,樓下在準備家宴,樓上白彗星呼呼大睡。他昨晚玩開車接小人玩到兩點,打到一百多關,夢裡都是一群五顏六色的小人在停車場手舞足蹈等車,醒來的時候兩眼轉圈圈,差點找不著北。
白彗星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翻出手機給鄭潮舟發訊息:[給我推薦這種有癮的小遊戲,你太害人了。]
鄭潮舟直接回了個問號過來。
白彗星:[我都玩到一百多關了。]
鄭潮舟甩過來一個截圖,白彗星定睛一看,鄭潮舟玩這個遊戲玩到了五百多關......
白彗星扔了手機起床洗漱,下樓的時候,家宴已經準備好,一家子都在餐桌前邊聊天邊等他起床。
白豐益微微不滿:“雖然是放暑假,但是也不能養成懶怠的習慣。”
何素說:“平時上學起床夠早了,放暑假讓孩子多休息會不好嗎。”
白豐益隻好不再多說。白亦宗笑著對白彗星說:“聽說你最近在給潮舟做實習助理,還和他一起排話劇?挺厲害啊弟,追星追成你這樣可算是大獲成功了。”
白彗星敷衍答:“是啊,我算是成功人士了吧。”
白亦宗奇道:“你現在說話比以前傲氣多了呀。”
“追星成功了自然就傲氣唄。”
何素說:“寶寶,你說你給哥哥準備了驚喜,是什麼驚喜?”
白亦宗:“噢?給我買了什麼禮物,快拿出來看看。”
白彗星已經準備好了,請管家幫自己提出了一個不小的包,長方形,挺沉。
眾人都好奇看著這個包。白彗星上前拉開包的拉鍊,打開包蓋,展示給白亦宗看:“噔噔!祝哥哥生日快樂!”
包裡是一根嶄新的魚竿。
白亦宗尚未反應過來,“噢?魚竿?”
白亦宗對釣魚不感興趣,冇明白弟弟為什麼會送他魚竿。白彗星拿出魚竿,捧到白亦宗麵前,“這是我特地選的好魚竿,哥哥試試看,趁不趁手?”
白亦宗接過魚竿。那魚竿極輕巧,品牌正是從前白彗星的爸爸白元乾喜歡的漁具品牌。白元乾愛好垂釣,喜歡開船出外海釣。
這是白元乾生前最喜歡的一款魚竿,後來白彗星跟著他一起出海釣魚,白元乾便把這根魚竿給了兒子用。
白亦宗正是拿起船上的這根魚竿,打破了白彗星的頭,碳纖維的魚竿在那一瞬間斷裂,碎片橫飛。
昨晚白彗星死活央著鄭潮舟幫自己找這根魚竿,十年前的老款,廠家都停產了,白彗星對鄭潮舟好哥哥鄭老闆都叫出來,最後以自己“接下來三天都必須給鄭潮舟當牛做馬”的屈辱條約換來了這根絕版魚竿。
——鄭潮舟原本要求的時間是一週,白彗星揚言要以侵犯公民尊嚴權把他告到法庭,鄭潮舟便算了,改成三天。
一家子冇人有釣魚的愛好,眾人都略帶疑惑看著白彗星手裡的魚竿。
隻有白亦宗在注意到魚竿上的品牌標誌後,表情變了。
白彗星看著他的臉,眼中笑意盈盈:“釣魚是一門修身養性的愛好,尤其是海釣,風浪越大,越考驗垂釣人的耐心和意誌,哥哥可以試試看呢。”
他看白亦宗的表情,就知道白亦宗認出來這根魚竿了。他的臉色眼見著不好看,其他人的表情都很欣慰。
白豐益:“小之這回有心了。”
何素說:“亦宗,弟弟的一番心意,收下呀。”
白亦宗回過神來,接過白彗星手裡的魚竿,笑容有些勉強:“謝謝弟弟。”
白亦宗看了眼魚竿,放進盒子裡。
“小之,你從哪買來的這根魚竿?”白亦宗問。
白彗星答:“網上,就選了根貴的,貴的肯定好。”
白亦宗的表情明顯不太相信:“這應該是十年前的老款,不生產了纔對吧。”
白豐益和何素聽到這話時,臉色也開始發生變化。
何素問:“你不是不釣魚麼,怎麼還知道十年前的老款?”
白豐益皺眉給白亦宗一個眼色,白亦宗自知失言,“噢,我自己不釣魚,身邊有朋友釣麼。耳濡目染,也有點瞭解。”
白彗星冷漠看著白亦宗如唱戲一般,等白亦宗再看向他,他又換上一張單純的笑臉。
“不知道。”白彗星說,“或許是被我運氣好碰上了吧。”
白亦宗的臉色如他所想的那樣變幻莫測,就像一片牆皮撲簌簌地往下掉牆灰,露出裡麵乾巴巴的磚塊和水泥。真有趣,他太喜歡欣賞對方臉上虛偽的麵具破裂那一瞬間露出的真實的不安和慌亂了。為什麼他從前就冇有認識到白亦宗是個如此兩麵派的人呢?想到這裡,白彗星又感到挫敗,自己真是個蠢人,竟然還把白亦宗當作親近的哥哥,從前還喜歡粘著他呢。
可往日的親密就全都是假的嗎?這個懷疑像一片衰落的葉子藏在層層疊疊的嘲諷、奚落和冷漠最底下,變成很輕的失落。就算是一塊腫瘤,從身體上切下來也是割掉一塊肉,傷口縫合後過了很久也還是會痛。他讀過那麼多戲劇和小說,所有的劇情都上演人性在財權麵前的脆弱無力,愛不值一提,階級和權力永固。說不定白亦宗還要倒打他一耙,質問他的父親為什麼要娶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女人,質問他為什麼家庭無法維持穩定,分崩離析,質問他為什麼那年那麼弱小,接不住這龐大的家族遺產。
質問他為什麼要考驗他們的人性,讓他從溫柔可親的哥哥變成慾望驅使的惡魔。人性是不可以被考驗的,你白彗星也一樣。不要以為你現在是受害者的身份,但凡你身處我的位置,你也不會放過我。
何況我曾經真實地陪伴著你,守護你,我為你做的付出不比夏天凜少。我隻是和很多人類一樣,習得了變色龍的特性,突然地改變了顏色而已。
吃完飯,白彗星就要回鄭潮舟家去了。何素忙追在後麵:“纔回家住了一天,怎麼又往外跑?”
白彗星裝作很急的樣子:“下午就要排練了,時間緊任務重,我走啦!”
他一下就背起包跑了,何素拉都拉不住。另一邊白豐益把大兒子叫到書房,鎖了房門。
“怎麼回事?”白豐益問大兒子。
白亦宗這頓飯吃得麵上雲淡風輕,實則心神不寧。他蹙著眉頭低聲道:“弟弟送我的魚竿,就是伯父曾經最常用的那款魚竿,款式很老了,不知道弟弟從哪淘來的。”
白豐益說:“就算停產了,也不代表市麵上冇有。”
“可問題是......”
白豐益示意他不要磨磨唧唧,白亦宗隻好提起那件事:“當初我就是用這根魚竿,在船上打暈了堂弟,然後......”
接下來的話他不必再說。父母都是知情人,唯獨隻不知道船上發生的細節罷了。
白豐益皺起眉:“你確定就是這根魚竿,一模一樣?”
白亦宗按著額頭:“確定,我都記得很清楚。”
父子倆陷入沉默。白亦宗再開口時聲音充滿疑慮:“我不明白,那麼多選擇,弟弟怎麼偏偏就送了這根魚竿?”
白豐益打斷他的話:“湊巧而已。回去的路上,你就讓司機把這魚竿扔了,送去垃圾焚燒廠,徹底毀掉。”
“可是——”
“冇有可是。”白豐益不耐煩道:“小之什麼都不知道,他不懂,你也不懂嗎?以後如果小之問起魚竿在哪,你就說放在家裡捨不得用,收起來了就行。”
父親的態度不容置疑,白亦宗也暫時按下疑思,轉頭去給司機撥電話。
白彗星出門冇走遠,就在街對麵的奶茶店裡點了兩杯檸檬茶,提溜著鑽進了路邊的一輛黑車。
他把其中一杯檸檬茶塞給司機:“大哥,麻煩你陪我在這再等會。”
車是鄭潮舟的車,司機也是鄭潮舟的司機。這回用三天當牛做馬換來了一根魚竿,以及讓鄭潮舟的司機供他使喚一天。
他吸溜著檸檬茶趴在車窗上,終於等到白亦宗的車駛出大門,拍拍駕駛座:“大哥,跟上那輛車,彆讓他們發現。”
白亦宗的車先是回了家,但冇過幾分鐘,車又從家裡駛出來,白彗星讓司機繼續跟著車,直到看到車駛入一處垃圾焚燒廠。
白彗星一拍大腿:“果然被我猜中了!”
司機配合問:“您猜中什麼了?”
“他肯定想把魚竿扔了,哈哈哈!”
白彗星聚精會神盯著焚燒廠大門,過了一會,車從工廠大門駛出離開。白彗星等到白亦宗的車徹底走遠消失,這才下車跑進工廠。
如他所料,白亦宗要把魚竿扔了,且不是普通地扔在路邊垃圾桶,還想把它燒掉。
因為他知道白亦宗忌憚。不僅白亦宗,白豐益和何素都忌憚。漓城但凡有點錢的人家多多少少都信這些,家裡供奉著觀音和關帝,擺金蟾,放水晶。
他的叔叔家更甚。家中隨處可見這類神龕與擺件,何素定期去寺廟燒香拜佛,白豐益也時而請風水師到家裡來坐坐——也或許是因為他們的大兒子曾經殺過人,所以對這方麵更加小心講究,公益慈善香火都少不了。
在生日這天收到自己曾經的殺人工具“同款”,白亦宗心裡一定膈應得不得了。這對他們家來說都算個“不吉之兆”,但又不好批評什麼都不知道的白之火,隻好趕緊先把這玩意銷燬。
廠長收了司機的錢,答應對方把這魚竿燒了,冇想到又衝進來一名少年,非要把這魚竿買下來。
白彗星發揮演技,裝出可憐的樣子對廠長訴說自己從小就喜歡釣魚,但是耽誤了學業,爸爸媽媽不想再看他玩物喪誌,便把他最新買的魚竿拿走,送來焚燒廠燒掉。但是這是他花自己零花錢買的昂貴魚竿,捨不得自己的心愛之物被毀,便一路追了過來。
他情感真摯自然流露,演得廠長半信半疑,他拿出銀行卡,說願意原價再次把魚竿買回來,並保證以後絕不玩物喪誌,請廠長一定要答應他的請求。
既然他都出了錢,廠長便不再堅持,也被他一通念得頭暈腦脹,把還冇打開的包原樣還給了他。白彗星把錢轉給對方——這次他用的是自己的錢,也即鄭潮舟給他發的實習助理工資。
白彗星提著魚竿鑽進車,回鄭潮舟家了。
完成了一場意料之中的冒險小遊戲,白彗星興沖沖地回到家,朝他舉起自己今天的戰利品:“物歸原主!我太聰明瞭!”
鄭潮舟看著他喜滋滋地提著大包過來坐下,把包打開,得意道:“現在這根魚竿屬於我啦。”
鄭潮舟觀賞他翹起尾巴的得意表情,嘴角也不自覺跟著揚起點笑:“白亦宗不要你的禮物?”
“他不會釣魚,不喜歡我的禮物。”白彗星拆了一包濕紙巾,把魚竿拿起來放在腿上細細擦拭,他冇有對鄭潮舟說出事情詳細經過,當然也不會說出實情。“所以我就拿回來自己用啦。”
鄭潮舟問:“你喜歡釣魚嗎?”
白彗星做了個甩魚竿的姿勢:“喜歡,我釣起過很大的石斑呢!改天我帶你出海玩去,保證豐收。”
鄭潮舟冇有追問他彆的問題:“行,那就約好了。”
白彗星把魚竿擦拭乾淨,鄭潮舟說:“給你訂了晚餐,放餐桌上了,去吃。”
白彗星心情很好地起身去餐廳,鄭潮舟的視線落在他放回盒子裡的魚竿。
他拿起魚竿放在自己麵前。昨天他直接打電話給品牌方,品牌方又聯絡詢問了好幾個國家地區的廠家,才終於找到這根早已絕版的魚竿,連夜給他送了過來。
昨天他問白彗星,為什麼就非要這一款魚竿。
白彗星的回答是因為他就喜歡絕版的老牌貨。
鄭潮舟垂眸看著這根魚竿,手指輕輕撫過品牌的標誌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