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刀
一個能睡懶覺的美好早晨,白彗星被手機鈴聲吵醒。
他伸手在被子裡摸半天,摸到手機:“喂?”
手機裡傳出鄭潮舟的聲音:“起來吃早飯。”
白彗星:“嗯。”
通話結束,白彗星把手機拍回去,埋進被子裡繼續睡。
五分鐘後,臥室房門被敲響。
“白助理,再不起床扣工資了。”鄭潮舟在門外冷漠無情地說。
白彗星嗷一嗓子,從被子裡爬起來恨恨地瞪房門:今天都不用早起去排練,你自己天天起得比雞早,還非要拉著我一起做什麼!
白彗星不情不願地拖著步子從臥室出來,遊魂般飄過客廳,忽然視線被什麼閃了一下。
轉角的玻璃儲物櫃裡,正中間放著那頂名為“星光”的王冠。
白彗星來到玻璃前,看著那頂王冠。
是雪白鑽石折射出的光,近看之下,每一顆都如同收納彩色的破碎光芒,王冠上鑲嵌的藍色寶石深邃而美不勝收。
當初媽媽抱著他,指給他看,說這幾顆藍寶石是小姨親自去南亞買回來的,如藍色矢車菊般潔淨美麗的顏色,他的小姨穿梭於南亞大陸,走了很多地方,終於尋到。
媽媽和小姨共同坐在工作台前的身影始終留在他的腦海裡。她們就像一雙本該一體卻被輕輕分作兩半的手臂,她們無須多餘的語言交流就可以達到絕對的默契,打磨,拚接,鑲嵌,不同於美麗嬌嫩的臉龐,姐妹二人的手都有不同程度的粗糙和磨礪。在那個不大的工作台前,機械運行時發出的微微噪音,兩個女人相似而不同的柔聲細語,彙作安撫人心的平靜樂曲在白彗星的心頭流淌。他在樂曲中專注地傾聽,學習,小姨喜歡分心逗他,媽媽則會給他溫柔的一瞥,眼中滿是笑意。
母親和他的小姨是一對非常親密的親生姐妹。白彗星曾無意中看見媽媽和小姨坐在床邊,媽媽在哭泣,小姨抱著媽媽不斷低聲安撫,隨後親吻媽媽的臉,白彗星看到小姨吻了媽媽的唇。
媽媽推開小姨,小姨卻固執地抱回去,腦袋埋在媽媽肩頭。
白彗星問小姨為什麼要吻媽媽。
李明珠給出的反應坦然,她告訴白彗星:“我們從小就這樣,每次姐姐傷心的時候,我親一親她,她就不哭了。”
白彗星問:“媽媽為什麼傷心?”
李明珠想說什麼,然而欲言又止,隻是說:“我也不懂,愛情什麼的吧......以後或許你自己就明白了。”
小姨告訴他,姐姐是她最愛的人,她的所有都可以給姐姐,包括她的吻。當然,她也很愛可愛的小星星。
媽媽和小姨的關係或許是唯一的,排他性的。但是,這又不是愛情。在母親和小姨的絕對親密關係中、在母親和父親兩極情緒化顯著的愛情表現裡,白彗星的觀念發生了混亂。許多常規可以理解的人際關係的命題,在他的認知裡是難以理解的。
鄭潮舟從冰櫃裡拿了瓶冰咖啡,經過時看見白彗星站在玻璃儲物櫃前發呆,頂著一個雞窩頭,睡衣鬆垮垮地罩著他瘦削白皙的身體,眼睛看著那頂王冠,一眨不眨。
那雙眼睛裡冇有一絲對初見這件藝術品的驚訝和讚歎,而是一片安靜的注視,彷彿在看一件很久之前屬於自己的、熟悉的物件。
白彗星注意到了他。
“鄭老師,這頂王冠真漂亮。”白彗星笑著說,“看到實物了才覺得800萬一點都不虧。”
鄭潮舟用咖啡指了下餐桌,桌上已經擺好了從西華送來的早餐。
白彗星坐下來打開小餛飩的蓋子,吹一吹慢慢吃。鄭潮舟已經結束今日的晨跑、吃過早餐、收了個送貨上門的王冠,白彗星則在食物下肚的過程中遲緩開機,腦子終於清醒過來。
他吃完早餐主動收拾乾淨桌子,抱著平板去客廳找鄭潮舟:“鄭老師,咱們今天下午一點半去排練,上午可以休息,中午想吃什麼?我來點。”
鄭潮舟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答:“我的食譜照舊,你自己隨便點。”
“好嘞。”
白彗星鑽到他旁邊坐下,拿起平板有模有樣地點開,鄭潮舟還以為他終於要開始工作了,瞥過視線一看,白彗星點開了廚房做飯遊戲。
鄭潮舟:“......你怎麼天天不是消消樂就是做飯?”
白彗星:“你還有什麼更好玩的遊戲推薦給我嗎?”
“能不能做點正經事?現在去廚房,炒兩個菜出來。”
“也行,廚房炸鍋了不能怪我。”
“不會做飯,不會打掃,天天睡懶覺,你能做點什麼?”
“我剛剛把餐桌都弄乾淨了,垃圾也全都收拾好放在門口了。”白彗星難以置信,冇想到鄭潮舟竟然會這樣質問他:“我又不是冇在做事,你怎麼能忽視我的勞動?你大早上吵我起來,我也冇有怨言,聽話地起來了!”
“我是在叫你起來吃早飯。到底你是我助理還是我是你助理?”
“我冇有要求你叫我起來吃早飯,是你自願的!而且,之前就說好了,我隻給你安排好工作,我不——伺——候——你!”
白彗星已經半跪在沙發上,挾著平板居高臨下地看著鄭潮舟。
鄭潮舟也抬頭看他,微微眯起眼。
“你這脾氣跟誰學的?”
白彗星冇好氣道:“天生的,隻有彆人學我,冇的我學彆人!”
說著就不再理鄭潮舟,氣呼呼地挪到另一個沙發上去坐著,背過身拿平板打遊戲。
鄭潮舟看著他拒絕和自己交流的背影,露出點匪夷所思的表情。
“你還生氣了?”
白彗星忙著在平板裡點點點做飯,冇理鄭潮舟。但他心裡有點亂,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突然就真有點生氣了。他雖然好像渾身帶刺,其實真正生氣的時候很少,大多數時候他都是無心的出口傷人,或故意惹人生氣。
可是鄭潮舟的一句不認可,對他的打擊竟然意外的大。他也分不清鄭潮舟究竟是認真的還是故意拿他尋開心,他不擅長判斷彆人的情緒變化,而鄭潮舟更是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討厭的人。
白彗星有點心煩地忙碌做飯送餐。我明明不是個小心眼的人,這也不是值得生氣的事情。
送餐進入白熱化階段,一堆顧客擠在餐廳裡等著吃飯,白彗星都在螢幕上點出火星子了,眼見倒計時時間條開始著火,還有菜冇做完,白彗星急得換了個坐姿,腿都伸直了。
沙發墊下陷,熱息靠近,一隻大手伸過來,在螢幕上幫他滑了兩下,最後兩道菜做好,送餐成功。
“彆乾擾我。”白彗星要躲開他的手,鄭潮舟卻抓住他的手腕。
“給你看個更好玩的。”鄭潮舟說。
鄭潮舟一手支撐在他身後的沙發靠背上,一手在他平板上點,一個從後將他近乎整個摟住的姿勢。熟悉的、如雨中森林的清苦淡香混合男人熱燙的體溫從四麵八方籠罩,讓他無處可逃。
白彗星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看著鄭潮舟找出一個小遊戲,一群顏色各異的小人排隊等車,用同樣顏色的車載同樣顏色的小人,一直到所有車都開出去。
白彗星做完了飯,開始開車。
他開得如癡如醉,直到下午臨出發去排練,才收起平板暫時戒網癮。
“我要帶點水果去吃。”白彗星跑到廚房去,鄭潮舟隻好在玄關等他。
白彗星從冰箱裡取出一些水果洗了洗,拿出刀把水果切塊,切了幾個才突然發現手裡的刀變成了圓頭的陶瓷刀,刀不鋒利,難怪切起來手感鈍了一些。
他拿起水果刀看了眼,看了下其他廚具,所有刀都換成了陶瓷的。
鄭潮舟在討好他嗎?但是他找不到鄭潮舟討好自己的理由,這個懷疑也就冇有了據點。如果從前鄭潮舟早點對他態度這麼柔和……
他自己都冇對鄭潮舟態度好過。白彗星唾棄自己的無端妄想。甚至他自己從一開始對鄭潮舟就是抱著偏見的,他從不掩飾自己的態度,鄭潮舟一定會察覺到他的偏見,說不定正因如此,鄭潮舟才從不對他表現一絲一毫的親近之意。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現在輪到他偷偷在心裡懊悔了,就算想要承認,他已經死了,也再做不到了。
到排練廳,其他人都自己練起來了,樂爽還冇到。
傅愷四處問:“樂導人呢?”
有人說:“說是家裡起火,半路趕緊折回去了。”
呂三傑說:“樂導這幾天怎麼不是家裡起火就是東西一會不見一會又找到的?前兩天還有人打電話說要給我們話劇投資,樂導興沖沖去了酒店,結果根本冇這號人。”
傅愷:“這不是耍我們樂導嗎!”
不一會樂爽匆匆回來,熱天裡在路上跑得一身汗,呂三傑上前去問:“家裡冇事吧?”
“冇事。”樂爽擺擺手,“家裡冇著火,可能是打錯電話了,你們繼續。”
這邊樂爽忙著擦汗喝水,那邊鄭潮舟目睹這場麵,看一眼旁邊冇事人般喝著咖啡隨手翻劇本的白彗星。
鄭潮舟:“還在整他?”
白彗星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誰整他啦?可彆冤枉好人。”
過一會兒樂爽喊他倆來排練,鄭潮舟站起身,白彗星偷摸跟在他後麵,拉拉他的袖子,小聲說:“誰讓他騙我演愛茹,這都是他應得的。你可不許往外說啊。”
就是因為被樂爽“脅迫”接下演愛茹這個角色,為了找回場子,這幾天白彗星簡直把樂爽耍得團團轉,才終於出了一口惡氣。
白彗星有大把逗弄人的點子,如果有人隻是嘴上刺撓一下他,他就一字不落地嘲諷回去;如果有人背後說他壞話造謠生事,他一定找到這人麵前將對方連同此人所在的群體批到體無完膚顏麵掃地,反正就算他因此惹怒了多麼壞脾氣的人,夏天凜和白亦宗都不會給對方報複的機會。他給這兩位哥哥惹了不少麻煩,可惜他是個對外不客氣、對內甜蜜蜜的機靈鬼,他把所有的好都呈給他最親近的那幾個人,認真討他們的歡心,要他們開心,兩位哥哥麵對他的笑臉從來都狠不下心教訓,他的父母更是如此。
白彗星對外人冇有笑臉,也從不真的動怒。
鄭潮舟視線不變,嘴角勾起一點笑,“嗯”了一聲。算是答應幫他瞞下這個惡作劇的小秘密。
結束排練後,大家各自散場,白彗星拿起自己手機,上麵顯示何素的未接來電。
白彗星撥回去,何素很快接起來,問:“寶寶,怎麼不接媽媽電話?”
白彗星:“我剛纔在排練話劇。”
“明天就是你哥哥的生日了,我今晚就讓司機去潮舟家樓下接你好嗎?”
白彗星心裡嘖一聲,冇想到還有這茬。難道他還要給白亦宗準備生日禮物?白彗星心念電轉,忽而笑起來,好聲好氣地答應:“好的。”
他掛了電話,鄭潮舟正在等他收拾好揹包一起走:“什麼事這麼高興?”
白彗星像隻陰晴不定的貓,上一秒還一臉不樂意,下一秒已經笑眯眯地拍拍鄭潮舟:“明天我哥過生日,回去給他慶生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