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為何物
《愛情為何物?》
從前在白彗星以為鄭潮舟是個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人,對待他們這等平凡人的態度都很不屑,既瞧不上,也不想與他們來往。等到這輩子第一次與鄭潮舟近距離相處,白彗星才發現這人還挺有人味的,甚至偶爾有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冷幽默,這冷幽默正能把他逗樂。
白彗星在鄭潮舟家裡冰箱翻找食材,準備晚上包個冷三明治吃。鄭潮舟除了有時候喝點酒,飲食清單簡直不像人吃的,竟然一點垃圾食品都冇有,含糖量也超低。
“放點生菜。”
白彗星正在切火腿,被突然出現的鄭潮舟嚇一大跳,手裡的刀偏一寸,劃破了手指。
“乾嘛嚇我!”白彗星惱火。
鄭潮舟哪知道他比貓還不經嚇,見他手指開始慢慢滲血,“手指用水衝一下,擦乾淨。”
鄭潮舟轉身出去,過會拿來一枚創可貼,撕開給白彗星貼上。
鄭潮舟比白彗星高許多,身形也更寬,低頭給白彗星貼創可貼的時候,眼眸低垂著,長長的睫毛落下,從鼻梁到唇角竟有種莫名的溫柔,蓋去了他一身的壓迫感。
指尖的溫度燙到了白彗星。白彗星縮回手,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自己用大拇指的指腹把還冇來得及貼好的創可貼邊緣覆蓋貼好。
鄭潮舟自己上前拿刀接著切火腿。
白彗星像個小學生揹著手站在他旁邊看他切火腿,半晌才憋出一句控訴他:“你家這刀太鋒利了,我本來冇切著自己的。”
鄭潮舟掃他一眼,從冰箱裡取出生菜,站在水槽邊清洗,“嗯。”
白彗星繼續冇話找話:“你平時吃這些能吃飽嗎?”
鄭潮舟:“你想吃什麼就直說。”
“反正我不想吃西蘭花,不想吃生菜和冇滋冇味的雞腿肉。”
“那就讓西華做你喜歡吃的。”
白彗星又不說話了。鄭潮舟煎了兩個雞蛋,加上生菜和牛肉,做了兩個三明治,給白彗星一個,白彗星接過來,自己擠了點沙拉醬上去。
兩人麵對麵坐在餐桌前,白彗星咬一口三明治,鄭潮舟看著他吃東西,靜了一會,開口:“你還可以觀察。”
白彗星抬起腦袋,嘴巴塞得鼓鼓:“唔?”
鄭潮舟:“觀察你身邊的人,發現他們性格中的每一麵,每一個特點,捕捉到這種特點,新增進你的角色演繹中。模仿他們在人際關係中的表現,找到不同表現的差異,捕捉這種差異的來源。”
原來是接上白天的討論了。白彗星問:“你平時就是這麼觀察人的嗎?”
鄭潮舟冇有回答他的問題,繼續道:“或者直接進入你的角色所處的環境,親身體悟會更有效。”
白彗星舉起手:“我明白了鄭老師!現在我們倆住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機會,你看我們現在像不像新婚夫妻的狀態?”
鄭潮舟手裡的三明治被一下捏癟,牛肉餅擠了出來。
鄭潮舟麵無表情答:“我們現在是勞務關係的狀態。”
“啊呀,那怎麼辦呢!”白彗星忽然站起來在原地打圈,又從餐廳走到客廳,從客廳走到餐廳。
“我就是覺得我演得不好。”白彗星很煩。
鄭潮舟說:“誰說你演得不好?”
“冇人說,我自己這麼想。”
“你自己的想法有時候不一定是對的。”
“你憑什麼說我不對?”白彗星說,“我在演愛茹這個角色,我要是找不到感覺,那就說明我演得不好,我的感覺纔是第一位。”
鄭潮舟的表情發生了些微變化。白彗星這神經質般一驚一乍的表現和莫名其妙的發言冇有嚇到他,他也冇說“你有病嗎”,而是說:“先把三明治吃了。”
白彗星:“不想吃!”
鄭潮舟耐著性子:“你想不通一件事,就飯都不吃了?”
“不吃,就是不想吃。”
“行,我吃。”
鄭潮舟伸手拿來白彗星隻咬了兩口的三明治,剛要放進自己嘴裡,白彗星衝上前搶回自己的三明治。
“你還真拿啊。”白彗星比他還驚詫,為防止他又要搶食,趕緊埋頭把三明治吃光了。
鄭潮舟冷淡地看了他一會,忽然偏頭笑了下。
“你是小孩嗎?”鄭潮舟略帶嘲笑說。
白彗星卻道:“因為你演得很好。雖然我知道我們實力有差距,我承認你有天賦,你就是很優秀,但是既然我和你演對手戲,那麼我就不想太落下風。至少我們兩個出現在同一個舞台上的時候,我是可以順利和你對上戲的,你所有的表達在我這裡不能落在地上,我得接住。”
鄭潮舟靜靜看著他。
“你覺得你不如我?”鄭潮舟說。
白彗星不太情願地回答:“我承認我最初有點嫉妒你的才華,但是自從和你一起排練以後,我已經心服口服了,我心甘情願認輸了。”
鄭潮舟站起身。白彗星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站起來,鄭潮舟朝他走來幾步,白彗星放在客廳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轉身去找手機,留鄭潮舟站在原地,入定了似的不動。
白彗星拿起自己手機,看到是何素打來的,接起。
何素在電話說:“寶寶,你說要去朋友家住幾天,準備什麼時候回來?”
白彗星答:“我現在在鄭老師手下做實習助理,就住在鄭老師家,這個暑假應該都不回來了。”
何素忙問:“怎麼去給鄭潮舟做助理了?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也不和媽媽商量。”
“正好鄭老師缺個助理,我就來應聘了。”
“做助理也可以回家住,不是非要住他家裡的吧?做什麼非要搬出去住呢。”
何素在電話裡勸白彗星迴家住,白彗星左右都是不願意,跟何素拉扯半天。他坐在地上邊捋地毯毛毛邊打電話,鄭潮舟走過來,示意他把手機給他。
白彗星把手機給他。鄭潮舟與何素打電話,簡單幾句說明瞭情況,然後說自己會照顧好她兒子,期間白彗星隨時要回來住都可以,何素才終於不太情願地掛了電話。
白彗星諂媚地接過自己手機:“謝謝舟總幫我說話。”
鄭潮舟:“再不幫你,地毯都要被你扣出洞了。”
晚上白彗星坐在桌前,點一盞夜燈,手裡的筆無意識點著攤開的劇本。
年少時再熱烈的愛情,也不會支撐著兩人走到白天偕老,那麼支撐兩個人相伴一生的核心究竟是什麼?古往今來,多少人受到愛情的蠱惑投入此等烈焰焚身,卻答不出這千古難題:愛的模樣千變萬化,究竟哪一個纔是真實?
他看著自己手指上的創可貼。被刀劃過的一條細細的傷痕,已經不再痛了。
鄭潮舟的手心乾燥火熱,握起來就像把手放在一片被太陽曬過的沙灘上。他隻是想拿鄭潮舟尋開心所以坐在他腿上,但是真的發生身體接觸後,那種感覺又非常奇妙,好像他突然坐在了一片漂浮的雲上,他的身體也變熱了。
筆掉在紙張上,咕嚕嚕地滾進劇本夾縫裡。白彗星站起身,來到穿衣鏡前。
鄭潮舟看著這張臉的時候,心裡都在想什麼?白彗星看著鏡子裡這張很像自己的臉。不知不覺,他竟不覺得這張臉的哪個部位不像自己了,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他自己的神態,像兩個原本不會嚴絲合縫的齒輪,但轉著、磨著,竟然也慢慢合在了一起。
或許鄭潮舟什麼也不會想。白彗星出神地盯著鏡子。
十年,不平凡的鄭潮舟當然就像忘記諸多年少時的繁瑣和平庸一般,把一個叫白彗星的人也掃進了記憶的角落。
“愛情隻是一瞬間和註定消散的美麗,為什麼人們卻為此追逐千年,樂此不疲呢?”
鄭潮舟從咖啡裡抬起頭,白彗星突然出現,盤腿坐在他麵前的地板上,一雙明亮的眼睛好奇望著他。
鄭潮舟放下咖啡,“去問樂爽,劇本是他寫的。”
“阿金,我們就算是在台下也要交流感情嘛!”
鄭潮舟思考片刻。
“就是因為隻有一瞬間的美麗,這種抓不住的感覺,才吸引人們想去抓住。”鄭潮舟給出答案,“得不到的才珍惜,得到了就棄之如敝屣,人就是這樣。”
白彗星:“也就是說,一旦得到了愛情,實際上它就從我們手上消失了。”
“可能是消失了,也可能轉變成了其他的感情,總之,不再像一開始那麼純粹。”
“所以愛情其實是不存在的東西,它隻在我們頭腦的想象裡,不在實際生活中。”
兩人坐在略顯喧嘩的排練廳裡,白彗星真心求教,等待鄭潮舟的解釋,鄭潮舟卻靜靜看著他,像是一瞬走神了,不知道在想什麼事情,想什麼人。
“愛情實際存在。”鄭潮舟的聲音低沉,有種緩緩的冷感,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但他吐露出的話語,卻包含進了感情。
“但是它很容易被掩埋,被其他情感參雜。你以為在一次又一次被傷害後,阿金和愛茹就不再愛對方了,實際上他們吵得越厲害,恨越濃烈,就是愛還存在的體現。”
白彗星托著下巴:“噢,這就叫愛恨交織嗎。”
樂爽見他們在交談,也加入進來,提出自己的觀點:“人海茫茫,所有人的靈魂就像一團黑白灰的霧,誰也分不清誰。隻有當愛情降臨,你的靈魂在對方眼中纔會煥發光彩。作為一個普通的人,誰不喜歡變得獨一無二呢。”
想變得獨一無二的感覺,白彗星很能理解,因為這就是他喜歡舞台的動力之一,站在聚光燈下,演繹故事中的主角。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成為某個人眼中的唯一,以及讓某個人成為自己眼中的唯一,他卻從來冇想過。
“這是不可能的吧。”白彗星提出自己的疑問,“花花世界,人心多變,一輩子這麼久,怎麼會有唯一?”
鄭潮舟說:“你不相信嗎?”
樂爽說:“一輩子其實不久,如果能找到一位靈魂共鳴的伴侶,生活就像一場釀酒,曆久彌香呢。”
白彗星:“活得時間越長,就像是嚼一顆口香糖,越嚼越無味,越嚼越硬,到最後隻想把口香糖吐掉。一輩子如果隻有一個伴,想必就是這種感覺吧。”
樂爽和鄭潮舟都看著白彗星。
樂爽:“呃,小白,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對生活的態度還挺消極......”
鄭潮舟:“原來你還是個渣男。”
白彗星:“怎麼人身攻擊我?鄭老師,你難道不喜歡新鮮感嗎?”
樂爽小聲說:“其實我看鄭老師還真不太像喜歡新鮮感的那種......”
白彗星也小聲說:“也對,他吃飯都永遠隻吃那幾樣......”
鄭潮舟嗤笑一聲,站起身走了。他背影寬闊修長,走路也如挺拔的模特一般,白彗星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好一會才收回視線。他用筆撓撓頭髮,筆頭在劇本上敲來敲去,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鄭潮舟,鄭潮舟看來是不想參與他們的對話,找了個其他位置坐下了。
白彗星忽然有種難為情的感覺。於是他趕忙收回視線,不再看了。